|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对撞。
薛曙能够感受到,男人真的对他起了杀心。
但他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笑眯眯地说:“我相信以谢宰辅的为人,定不会做出插足这种事的吧。”
“薛曙,你难道品格高尚?”谢庭玄冷眼讥嘲道,“三番五次都想趁虚而入,不要脸的货色。”
对于他的辱骂,薛大世子照单全收。甚至还将他捧得高高的,十分坦然道:“对啊,我就是不要脸的货色。只要能呆在殿下身边,我什么都干得出来。但……”
他拉长语调,微微一笑,火药味满满,“人人都说谢宰辅您光风霁月,君子风范。我相信您一定做不出插足旁人感情的这种事。”
谢庭玄脸色冷到了极点。手臂用力到腕上的青筋和骨骼都死死地绷着突出,似乎想就这样把他勒死一样。
他盯着薛曙,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
但最终,还是冷静下来,松开了他。
只说了一个字:“滚。”
薛曙笑容挑衅,理顺衣襟,心情极好地踏出院门,还在哼着小曲。
而留在原地的谢庭玄,旁边路过侍女见他满手是血,吓得要死,连忙叫来了一众下人。
“郎君,您还病着呢,怎么能穿得如此薄。”
“还有这手,刚养好的伤口又崩开了,流这么多血。您本来就虚弱,这样下去……”
“闭嘴。”
谢庭玄缓缓阖眼,神色疲倦。他好似没有看见自己淌血的手一般,像只幽魂,又飘回了屋里。
良久,他攥着那个锦囊,目光幽冷,极其用力。
可惜薛曙猜错了。
为了林春澹,无名无分又怎么样,当第三者又如何?
他心甘情愿。
……
薛曙踏出院门没走多久,便看见林春澹抱着善念,倚在墙上等他。
他嬉皮笑脸地走近,恶心巴拉地撒娇:“殿下,您是在等我?好荣幸啊,最喜欢殿下了。”
林春澹目光幽幽然,忍不住说:“薛曙你个混蛋,这是兄弟该说的话?”
薛曙面不改色,脸皮极厚:“兄弟也能互相喜欢的啊。”
少年懒得管他的这些谬论,转头抱着猫往前走。没一会儿,他脚步停顿了下,问:“你刚刚在院子里,都和他说了什么。”
薛曙没撒谎,老实说了事实。他为了让谢庭玄死心,跟对方说他们俩已经在一起了。
这只狗,分明拐着弯占他便宜!
林春澹小眼神里冷意嗖嗖的。
薛曙赶紧投降,狡辩道:“我这也是为殿下好。殿下不想见他,这样是让他死心最好的方法。再说了,他们不都说谢庭玄是很高尚的君子嘛,这样他肯定就不会再烦你了。”
少年呵呵冷笑了两声。
谢庭玄,君子?呸,他这个道貌岸然的疯子,跟君子哪里沾边。
想起他在床榻上讲过的那些下流话,林春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转移话题,说:“算了,不跟你计较。”
他快步向前走着。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薛曙道,“但不准在旁人面前胡说。”
薛曙满意地应下。
他最近学聪明了许多,知道怎么在林春澹的底线之内肆意而为。
勾着薄唇,内心开心极了。
只要按这样的方向发展下去,林春澹早晚会是他的。
*
林琚的尸体被送到大理寺,由仵作进行了尸检。最后得出他死于砒霜中毒,但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有胳膊有一处扭伤。据谢府的侍卫交代,应是他们擒住林琚过程中导致的。
加之留下的血书……
由此,仵作认定他是服毒自尽,虽没能从他的胃中找到任何的食物残迹,这点非常奇怪。
但这点小问题并不影响他们盖棺定论。
林琚作为臣子,私闯他人民宅,后服毒自尽,罪过相抵。礼部发了些抚恤金,便将他的尸体送回林家了。
陈嶷将审理结果告知林春澹,顺便将他留下的血书也给了少年。
上面真的用血迹写着那几句词。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林春澹看着上面的字,喃喃念着。
他被谢庭玄困在府中的两三个月倒是真的认真学了认字,所以现在理解这几句词是没问题的。
只是……
他想起了林琚死的翌日,谢庭玄将他困在床榻上说的那番话。
谢庭玄说,林琚喜欢他?
换做之前,林春澹是不可能会相信的。可现在身世归正,他竟然真的不是林家的孩子,那么林琚也就不是他的亲哥哥。
谢庭玄为何那么说?他知道什么?
林春澹越想越晕,眉头紧紧蹙着,琥珀眼眸中光芒波动着。
陈嶷见状,微微正色,补充了一句:“审讯中,席凌提到了一点。他说,林琚知道你的身世。”
闻言,少年猛地站了起来。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血书,奇怪道,“他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事太奇怪了。”
他看向陈嶷,又问:“皇兄,你是如何知道我身世秘密的。”
微风刮起帘幕,冬日干燥的空气被阳光投射着形成光柱。
陈嶷表情凝重,叹了口气,“是崔玉响。”
听到这个名字,林春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若有若无地,他想起和此人的初见以及最后一次相见……
眉心的那点红痣,阴翳稠丽的凤眼,简直就是条奸诈凶恶的毒蛇。
好像骨血都浸入了冰水中,似乎陷入无尽的黑暗中,被谁设了局,逃不开一般的感觉。就像,在这里,也能感知到那阴狠的眼睛。
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久久地无法回神,完全沉浸在这种未知的恐惧中。
双手发麻,冰凉。
直至陈嶷唤反复呼唤,才勉强将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前者看着他沁着冷汗的白皙额头,神情关切起来。
林春澹喝了口热茶,才终于缓和了一些。只是手腕还有些僵直,他有些担心地看向陈嶷,说:“皇兄,我觉得崔玉响他可能……”
对他有所图。
他话没说完,但陈嶷已经变了神色。抱紧胞弟,声音坚定:“无论如何,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
林琚未婚先卒,在林氏这种极重祖宗传统的家庭里被认为是大不孝。况且林敬廉无情,对他多是利用,所以连丧礼都没办,直接便准备将他葬了。
连祖坟都不准让他进,棺椁和陪葬品也是能省即省。
林春澹听薛曙说的时候,差点气笑了。
他从前在林家的时候,总觉得林琚命好,能获得林父那样的疼爱。事事以他为先,以他为全家的荣耀,所有人中,待他最好……他以前很羡慕嫉妒林琚。但没想到,人死如灯灭,作为他的父亲,林敬廉竟能薄情至此。
而从林敬廉的角度来看,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儿子仁至义尽,已经砸了那么多钱在他身上。结果他就这么不争气地死了,那他投入那么多心血,辛辛苦苦地培养他,又算什么?
甚至,还为了他的仕途罪了秦王……不孝子,简直太不孝了。
不进祖坟,就是因为他死前死后都不想再见到这个没用的儿子了!
不想,却有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林琚下葬这日,林敬廉刚接待完特意而来的崔玉响。他平日私服便爱穿红衣,今日竟破天荒地换了件深色的衣裳,给林琚上了炷香。
他勾着殷红的唇,恬不知耻地说:“我是很看好林琚这孩子的,只是可惜,他福薄啊。”
林敬廉赔笑,然后尽力拍着他的马屁。说自己荣幸之至,备了好茶,邀九千岁去后厅一坐。
结果,他屁股还没坐热呢。
下人又来通传,说是秦王殿下来了。
这一句话,将林敬廉吓得差点坐在地上。他颤巍巍抬头看向崔玉响,却见后者浅浅一笑,说:“林大人有福,这么久了,我都没轮着见秦王殿下一面呢。”
林敬廉赶紧拱手说漂亮话。
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双腿不停的发颤。
害怕极了。
毕竟从秦王获封以来……
第69章
圣上赐死了许多说闲话的人。原本满京流言攒动, 压都压不住,自从杀了一波又一波的人,血流成河之后, 才终于彻底平息下来。
没一人再敢提那位秦王的过去,或者说, 以身犯险的都去见阎王爷了。
而始作俑者林敬廉倒是聪明得很。他每天老老实实地龟缩在家里, 生怕惹眼一点, 让皇帝想起清算他的事情。
所以至今, 他的脑袋都还侥幸地在脖子上呆着。
却没想到, 左躲右躲, 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还是找上门了。
“九、九千岁打趣了。”林敬廉媚笑艰涩,想起自己从前对林春澹做过的事,怕得冷汗哗啦啦地往下流。
怪十三娘那个贱人, 她的儿子死了竟然抱来一个养在他府里……偏偏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尊贵至极的皇子。
他还差点将陛下的儿子送给一个太监?
回想起过去十几年, 他对林春澹做过的事情,林敬廉眼前发黑, 差点没晕过去。幸好身旁的侍从扶着,才没让他摔倒。
他要是知道林春澹的身世, 早就将他当做大爷一样供着了好嘛?!
说来说去, 还是十三娘这个贱人惹的祸。
林敬廉咬紧了牙,颤巍巍地向前厅走去。
众多仆从里,少年被簇拥着站在中间, 最尊贵, 也最惹眼。他穿了件霜色宫衣,金银交织绣着祥云玉鹤,肌肤雪白, 那双浅珀色的眼瞳波荡着幽幽之色,脸部线条流畅,下颌窄小,浑身天然地透着一股矜贵之感。
一看便非是寻常人。
和林敬廉记忆中那个总是站在角落里、灰扑扑的庶子,差别太大了。
尤其是他抬目看过来时,那双漂亮的眼瞳里闪着的冷意。
看得林敬廉心惊,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扑腾跪下,伏在地上说:“微臣叩见秦王殿下,秦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调拉得极高,极长,谄媚得令林春澹身后跟着的宫人都诧异,一脸嫌恶地看着他。
林春澹瞧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说不清是觉得可笑还是可悲。
之前在林府的时候,林敬廉像是这个府邸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轻蔑又傲慢地对待着所有人,即使做出最有违人伦的事情,要将自己的孩子送给太监做男妾。
他也理所应当。
甚至能在林春澹反抗之后,也能理直气壮地说,那又如何,我是你爹。
但当初那个“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此刻却归顺地跪在他脚边,谄媚地叫着他秦王殿下。
林春澹内心作呕,他冷笑一声,微微弯腰,俯视着林敬廉。
问:“你有想过这一天吗?”
有没有想过,自己曾经看不起的、出卖的儿子此时会站在你的面前,让你恭恭敬敬地跪着,不敢说话。
从前,林春澹恨他,但更多的是一种失望。小小的孩子不明白,父亲为何从不关心他,他在府宅迷路,绕了大半天才找到林父。
站在廊下,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父亲。
林敬廉却只是抬眼,轻慢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移开了。彼时,被他牵着手的是林琚。那时私塾先生夸赞林琚天资聪颖,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林敬廉格外地爱他,在他面前展现了一副慈父的形象。
而他是身份低贱,又没什么利用价值的妾生子。自然不需要优待,也不需要疼爱,就像是随手扔掉的垃圾,根本不需要多看一眼。
那时,小小的林春澹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远去的身影,红着眼抹了抹眼泪。因为他也想牵牵父亲的手,他也想有父母疼爱。
但是没有就是没有,后来的林春澹释然了。他见到林敬廉只会躲到角落里,然后暗中骂上两句王八蛋而已。
却没有想到,虎毒还不食子。林敬廉却要把他送给爱好娈童的崔玉响,那人玩死的娈宠不在少数。
林敬廉就那么狠心,不爱他就算了,竟还要把他逼死。他那时真的想问一句,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孩子。
没有问出口,是因为孩子这个东西,在林家实在不缺。
就像现在的林琚一样,人走茶凉,除了他娘在哭,林敬廉可难受过一分一秒?
秦王殿下的目光冷幽,带着丝丝入骨的轻蔑。
林敬廉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没变一寸,他讨好地看向林春澹,“秦王殿下这是何意,您是尊贵人,微臣跪您那是天经地义啊!您就是让微臣在这跪一天一夜,微臣连膝盖都不会抬起来半分!”
倒是他一贯的不要脸做派。少年没理他,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要让将林琚葬在哪,为何不准他入祖坟。”
林敬廉变脸极快,他佯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猛地扇了旁边的管家两巴掌,说:“谁告诉你,大少爷不准入祖坟的?”
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高高在上的林春澹一眼,“殿下,都是下人做错了事。微臣在此谢过秦王殿下对小儿的关心。微臣是林琚的父亲,定然会在祖坟中为他寻一处风水极佳的地方下葬。”
“您可满意?”
老脸上的谄媚没有一分是假的,都是真的。因为他真的害怕惹怒了林春澹,害怕对方报复他……
却不想,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变得愈发莫测起来。林敬廉越来越害怕,他脸都要笑僵了,后背冷汗直流,却还是强撑着跪直。
只听一声平静的:“你还不配。”
跟在秦王殿下身旁的太监李福赶紧上前,宣读陛下圣旨。大概就是,林敬廉苛内怠己,贪污受贿,玩忽职守,特此剥去官服,流放岭南。
林敬廉惊恐地抬眼,整个人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有贪污。我不能去岭南啊,我这辈子都在京城……陛下,我祖宗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啊,陛下!饶了我一回吧!”
61/95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