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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泱摇了摇头,“崔玉响虽从前是宦官,但并非所有的太监都属于崔党,这个无法定下结论。但林琚失踪过一段时间……当时陛下曾召见过林琚一次,将他大骂了一顿,并将撰写婚书的任务交代给了别人。再往后他就失踪了,虽然礼部有他的告假单子,但那段时间他并不在林府。”
他是御前侍卫,所以能问得更多。微微蹙眉,继续道:“我查过那日当值的侍卫,找过去问了些东西,他们说看见林大人的马车朝着东宫的方向去了。”
但是林琚并没有去过东宫。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可林春澹却在脑中隐隐地出现一个猜测。
他慢慢地梳理着。
假设带走老鸨的宦官就是崔玉响的人。那么也就是说,崔玉响或许也猜出了他的身世,所以囚禁了林琚。然后帮助林琚混入谢府,这一点也很合理,因为谢府守卫森严,绝不是林琚自己就能混进去的。
林琚死后没多久,他就去了东宫告知了太子……
“一种可能。”林春澹眉头越蹙越深,心脏怦怦乱跳,“他是不是和林琚做了什么交易呢。以林琚的死换取,我离开谢府?可他为什么要这样,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杀林琚呢。”
谢党、崔党,对立。
他猛然抬目,说:“是为了离间我和谢庭玄?不对。”
按照太子所说,崔玉响让他去见魏泱,分明知道他被囚禁在谢府里。他和谢庭玄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不需要这么费力的离间。
到底是为什么呢?
魏泱没说话。他也猜不到,崔玉响此人奸诈狡猾,浸淫官场十几年,最会玩弄人心。
“这个暂且猜不到。但……”
他微微拉长语调,叹了口气,说:“有件极其奇怪的事。前日早朝,崔玉响举荐我为金吾卫中郎将。”
金吾卫乃是专门守卫皇帝及皇城的专职机构,有着特殊的权利范围。中郎将虽然品阶不高,却是左右将军的预备人选,是统管金吾卫最直接的人,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而崔玉响举荐向来是任人唯亲。但魏家将领一向中立,尤其是他魏泱。
回京任职御前侍卫的半年内,两派极力拉拢,但他全部拒绝……
“崔玉响明明知道我不会倒向他们,又为什么这样。”
林春澹眉头皱得更紧。
不知为何,他总是联想到那日灵堂内崔玉响对他说的那番话。
提拔魏泱,会不会跟他有关系?
虽然诡异,但崔玉响的举荐不无道理。魏泱做事严谨细心,又有实战经验,是京官们无法比拟的优势。
皇帝倚重,已经准了提拔他的奏折。
“还有件事,我和叶昭可能要成亲了。”提起叶昭,魏泱便笑得有些傻了。
林春澹离开茶楼的时候,嘴角还在抽搐,忍不住骂了句:“谢庭玄这个混蛋。”
原来,魏泱性子太木讷,他和叶昭一直没什么进展。但前段时间魏叶两家的夫人突然凑到一起,非要给他们议亲。至于原因,就更诡异了,她们几个月前遇到一个算命师傅,帮她们算了家里孩子的姻缘,并给了生辰八字。
好巧不巧,就是他们俩。
实在太离谱了,除了两位夫人相信,就连叶昭都怀疑是不是魏泱做局捉弄她。
林春澹听完,心里也隐隐有种直觉。便问了具体是几个月前……时间正好和他被谢庭玄囚禁府中的那几个月重合。
呵呵,肯定是谢庭玄这条狗故意撮合的,觉得这样就能拆散他和魏泱。
不过也算是弄巧成拙。
看着魏泱的笑脸,林春澹也就没再多说,只道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呢。
但坐上马车的时候,他无意识看见手腕上的狼牙红绳。
想起了他初初收到它时的欣喜,眸光不自觉地温柔地波动着。
或许真的天意,叶昭和魏泱这样好的人,理应得到幸福的。
但……秦王殿下眯着好看的桃花眼,矜骄地哼了一声。
某个混蛋是坚决不能放过的。
*
离开茶楼后,林春澹本欲回府,却不想竟遇见了陈嶷。
彼时魏泱还未走远,看着他的背影,太子目光微微幽深。再看向装傻充愣的胞弟时,神色有些无奈,让他随他回趟东宫。
魏泱在查林琚之事,陈嶷是有所耳闻的。但因为他是御前侍卫,又刚刚被升为中郎将,以为是皇帝授意,就没怎么在意。
今日碰见林春澹和他见面,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担心林春澹的安慰,所以将他叫回东宫,让他不要再继续查下去,离崔玉响远些。
而少年骨子里是有些倔强的,他说,“难道就这样放过崔玉响吗?他坏事做尽,害死林琚也一定是为了得到什么。”
陈嶷忍了又忍,看着他尚显稚嫩的神情,还是将实情说了出来。他说,崔玉响的确做了很多坏事。甚至十几年前台皇后的死都和他有关,他和贵妃坏事做尽。就连皇帝可能都知道一二,但是现阶段他们动不了他,他们无法复仇。
这几句话对于林春澹来说,是莫大的冲击。他满目震惊,肩膀轻轻地颤抖着,问他为什么,“你和父皇是皇帝和太子,为何不能杀了他。”
因为刀刃锋利,最后也会对准使用者。朝堂始终是权力的权衡,崔玉响从前是皇帝牵制秦氏的刀,他根基过深,党羽满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若想处理他,就需要一个足够重的罪名,但崔玉响做事极为小心,事事不沾自己的手,就连陈秉贪污,他也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轻易处理了,只会适得其反,朝野动荡。
林春澹听得似懂非懂,失望垂目时,却也明白了他们难做的地方。但他还是忍不住地难过,“你说报仇的日子不会远,可它真的不远吗?已经过了十七年了,还要十七年吗。”
崔玉响已经三十多岁了,往后的十七年,对他来说,是审判来得更早,还是死亡呢?
就算他获得了审判,可他快活一辈子,那还是审判吗?
他还不太懂深奥的道理,但他有太多的话要问了。
可看着陈嶷比他还痛苦的表情,又一句话都问不出了。
只能答应下来,以后不会再让他担心了。
但他出了东宫之后,看着碧蓝天空上飘过的朵朵云彩。
微风拂过,拂起少年的发梢,他呆呆地望着晴朗美好的天空,想起了很多。
这一生,原本可以顺遂无虞。
这一生,原本会拥有母亲的疼爱。
母亲那么爱他,拼死为他谋算一条生路,他却没有见过一眼母亲。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呢。
林春澹不懂深奥的道理。他只知道心里的失望、不甘,怀念与想念都是真的。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最后都汇聚在一件事上——
真正的恨。
恨意泯灭了秦王殿下的理智,却让他的脑袋变得越来越清晰。
陈嶷说需要重罪才能扳倒崔玉响。
他想起那天灵堂前崔玉响对他说过的话。
指节紧攥起来,意图谋反,算不算重罪呢?
*
林春澹是害怕崔玉响的,他见他第一面就害怕。此人奸邪狡猾,不是好对付的。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狼共舞,危险至极。
毋庸置疑的是,他是怕死的,从前困苦无助、一无所有尚且拼命求生,又何况是此刻呢?他想要的都有了,即使不报仇也会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到底该怎么选,到底该舍弃什么?
林春澹脑子乱得出奇,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原本想回府,又想起府里的那两个大神,便让车夫调转方向去了西山寺。
临近日落,寺内寂静,唯有僧人念经声声。林春澹原本想见住持一面,便让仆从去通传一声。
仆人没提他的名字,只说是秦王殿下。
住持却没来,只让小沙弥给他带句话——
殿下想问的,仍然可以用上次见面时答案解惑。
“问问,自己的心吗?”
林春澹默默地念了句,纷乱的思绪却在跪在殿前的第一秒平静下来。
瞬间有了答案。
撞钟声悠远,古寺外群鸟迎着晚霞归巢。他听见自己的心说:
去做。
少年抿紧唇,那双琥珀色眼眸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冷幽的眼瞳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仇恨。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去做。
正欲起身,却听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殿下,是我赢了。”
第76章
听见声音, 林春澹愣了一秒,随即才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人。
暮光之下,谢庭玄一身素衣, 神色倦怠平静。但与之不符的是脸上的伤痕,眉骨好几处淤青, 左脸也被揍得肿起, 到处都是红痕, 薄薄的嘴唇边还带着道道伤口。
秦王殿下的眼皮跳了跳,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谢庭玄被揍成这样。
薛曙下手够黑啊。
“你……”
林春澹刚要出口, 突然又想起……等等, 刚刚谢庭玄是不是说他赢来着。
通透的眼眸在男人的伤处逡巡了好久,最后化作一声嗤笑,嘲讽道:“都被人打成这个熊样了, 还说赢了。”
赢哪了?
想想也正常,谢庭玄自小就是贵公子, 斯文有礼的那一类。但薛曙可是满京闻名的纨绔,打不过倒也正常, 就是挽尊的方式有些搞笑。
他看着谢庭玄,走近了点。盯着他脸上的淤青看了许久, 才移开目光, 慢吞吞道:“既然没打赢,就走吧,不然过两天薛曙逮着你再打一顿, 本殿下可不会拉偏架。”
毕竟, 谢庭玄才是插足的那个人。
“没输。”谢庭玄抿唇,漆黑眼眸盯着他看,认真地重复道, “我赢了。”
少年表情狐疑,还是不信。
不远处候着的仆从流着冷汗,讪讪开口道,“殿下,中午的时候荣王府便来人将薛世子抬回去了 。”
抬回去了?
林春澹眼皮跳得更猛烈,他问仆从,却不善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伤的多重。”
“估计几天都下不来床。”
秦王殿下:“……”
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屏退下人后,他踮起脚一把攥紧了谢庭玄的衣襟,冷笑着说,“你怎么好意思的。不是说当外室吗,怎么还殴打起苦主了?”
少年个子实在不算高,踮脚是想要和他平视,这样比较有威慑力。
但这样也会导致他站不稳,晃悠悠的。男人微微用点力气,便能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揽入怀中,垂眼,慢慢贴近他的面庞。
眸色深邃,哑着声音问:“胜利者不应该有奖励吗。”
林春澹撇开眼,嘁了一声,只让他松开他。
“薛曙不是苦主。”谢庭玄搂他搂得更紧,淡淡解释,“他曾经也觊觎过殿下,只是太蠢找不到机会。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不欠他的。”
林春澹神色复杂,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因为他的逻辑好像真没啥问题,毕竟薛曙当时真的想光明正大地撬墙角。
只是没撬到而已。
秦王殿下撇撇嘴,有些不满。
他本来想用插足这种道德困境逼退谢庭玄,却没想到人家自有一套打法。看样子,这招也是没用了。
只能命令男人赶紧松开他。
谢庭玄克制地吻了下他的脸颊,当做自己的奖励,才将他放开。
林春澹故意嫌弃地擦了擦被他亲过的地方,又想到了什么,脸颊鼓起,显得气呼呼的。
他眯起桃花眼,一脸怀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西山寺,又跟踪监视我?”
男人摇头,说是猜到的。殿下心里很乱,要做抉择,应该是会在西山寺的。
话音未落,林春澹神色瞬间变冷。
浅色瞳孔缩着,微微抿唇,声音中满是试探:“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他心里乱的。
就连跟着来的下人都不清楚他是来干嘛的。
谢庭玄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惑一样。缓缓开口:“因为我最了解。”
西方的天空,落日一寸寸沉入地平线,直至晚霞完全消散。男人的眼底深沉得,如同身后一望无垠的黑夜。
但长夜未明,他眼瞳中的炙热却寸寸灼烧起来,凝望着少年。
林春澹看得呆住,便被他牵住了手,五指相扣。
谢庭玄的声音温柔缱绻,眼中却是过分的痴迷,让人脊背发寒般,“崔玉响的引诱,林琚的死,十七年前的宫廷旧事,殿下没办法坐视不理。”
相扣的那只手,攥得更紧。
林春澹的瞳仁剧烈地震颤。因为谢庭玄确实聪明,他人在江南却对京中发生的事一清二楚,猜得也十分准确。
随之,他心里变得不安起来。
因为他下定决心要去做这件事。可按照谢庭玄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如果他将此事告知陈嶷。
那他绝对做不成了。
于是,强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淡声斥责:“胡说。”
“看来殿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谢庭玄凑近,盯着他震颤的瞳仁,漆黑的眼睛里微微浮现丝丝笑意。
单手扶着他的下巴,慢慢地说,“在面对崔玉响时,殿下不能这样好懂。不能惧怕,不能后退。要高高在上,要蔑视他,记得他是跪在你脚边的奴才。还有……”
少年昂着头,琥珀般的眸中波光粼粼,蹙眉问了句,“你会告密吗?”
这声疑问落下时,天完全黑了,只有大殿里的烛灯远远地映着两人的身影。
万籁俱静中,他听见谢庭玄说,“我会害怕。”
光线太暗,林春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一个吻落在他的唇上,带着乌木沉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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