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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玉响一向多疑。根据金吾卫内部传来的消息,他其实十天前就已经得到了假的传国玉玺,但是他一直隐瞒不报。
估计是没有掌握全局,也不够信任他。
但是谢庭玄今日的做法,反而让他生出了赌徒的心态。
其实就是激将法而已,只是巧妙地利用了人性的弱点,逼得崔玉响必须这么做。
秦王殿下眸色微暗,道:“李福,去向皇兄传信,让他速速归京。”
李福正要称是。
却听他又补充道,“不用了。”
他觉得,太子或许已经在密归京的路上了。
抿紧唇,他想了又想,才继续吩咐,“去请薛世子过来。”
第98章
彼时, 京郊外的密林中。
夜色深深,一行骏马疾驰而来,飞扬的四蹄溅起灰尘来。等到行至约定的茅草屋时, 为首之人这才勒停马蹄。
风声簌簌,众多侍卫佩刀环视着, 确保周遭无人窥视窥听, 才放心地将他迎进茅草屋。
灯火幽然, 他摘下斗笠, 露出俊秀面庞。
正是身在西南巡视的陈嶷。
屋中还坐着另一人, 是乔装打扮后的谢庭玄。
如今到了殊死关头, 整个皇城都在崔党的严密监视下,虽然他提前预测崔玉响的选择,并将消息提前递给了远在西南的太子。
命其暗中归京。
但为了不暴露太子的行踪, 也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这一面见得格外小心。
“它分别是皇城和王宫的地图。从皇城正门攻入, 兵分两路。一路从望仙门攻入,过左金吾卫仗院, 与魏泱汇合,攻向紫宸殿。另一路则从建福门, 领着右金吾卫包抄, 阻止叛军潜逃。”
崔玉响要发动宫变,他们没办法预测时间和地点,只能将其围困在王宫内。望仙门和建福门一左一右, 由他们自然控制后, 只需要派人堵住中间的御桥,便能实现瓮中捉鳖。
只是……
谢庭玄开口道:“没有调令,左右金吾卫未必会听从我们差遣。”
金吾卫这个机构特殊, 虽有左右将军做统领,但他们却没有直接统管下属的权力。一兵一将,皆听从皇帝差遣,只认帝王调令。
陈嶷从袖中拿出印玺,正是象征着兵权的黑虎符。他蹙眉,道:“这是离京前父皇给孤的,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结合他一系列的作为,包括让春澹监国。孤猜测,他应是在暗中协助春澹。”
皇权至高无上,兵权基本划分为:统管百万雄兵的虎符。
守卫京津冀地区的禁军调令。
以及专门拱卫王城,守护天子的金吾卫调令。
其中又以虎符权力范围最广,金吾卫调令最为关键。
这些东西,向来都由帝王亲自掌管。但如今帝王却将虎符给了他,显然是为了除掉崔玉响孤注一掷。
而金吾卫的调令十分关键。
“他是信任春澹的。”
陈嶷抬眼,目光灼灼,“所以金吾卫调令应该在春澹手中。”
“而春澹,一定会想尽办法送来调令。”
而秦王府中,薛曙冒夜赶来。
他才刚刚叫了声殿下,便见少年蹙眉走近,越过他关上了卧房的门。
一边透过门缝谨慎地看着外面,一边踮着脚尖凑在他耳边,小声问,“来的时候,有发觉什么异常吗?”
林春澹虚压在他身上,那好看的浅唇近在咫尺,雪白的肌肤晃得他眼晕。
腰很细,他特别想搂住。
但听少年问这话,顿时散去了所有旖旎的想法。
眸色波动了一下。
剑眉深深皱起,言简意赅道:“似乎有人跟了一路。”
“果然。”
林春澹确认外面没人入侵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转开暗室的门,带着薛曙走了进去。
密道幽暗,少年端着烛灯,浅珀色的眼眸被昏黄的灯火衬得像是融化的糖液,格外美丽。
回目看向他时,像是此生都无法忘却的景色。
“薛曙,你愿意帮我吗。”
这是个问句,但会得到的答案,双方都心知肚明。
也是个颇具心机的小手段,刻意将他带到暗室后才问出口,分明是笃定了他不会拒绝。
而他,也真的不会拒绝。
薛世子从前性格高傲,换做被旁人这样算计,他估计早就翻脸了。可此刻这样被少年算计,他却没办法生气。
也没办法对少年撒脾气。
扯了扯唇,露出个肆意的笑,轻挑道:“愿意啊,殿下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荣王府中立,身为世子的薛曙也从未参与过朝廷党争。林春澹一开始并不想拖任何无辜的人下水,所以才会在参与夺嫡之后刻意和他拉开了距离。
就是怕他引火烧身。
但也正是他的这种想法,让薛曙成为了少之又少的,没有被这场风暴卷进去的人。
宫变日期不定,他和身边的人又被监视,根本没有机会将金吾卫的调令和传国玉玺交给太子。唯有薛曙,他们一直有所联系,但关系并不紧密。
崔玉响甚至还试探过薛曙,发现他真的一无所知后,便对此人放松了警惕。
薛曙成为了运送玉玺的最佳人选。
暗室无风,密道狭窄昏暗,唯有烛光随着他们的呼吸声晃动,拉长了身影映在墙壁上。
少年抬头凝望着男人,心脏跳动着,哑声问:“什么都做,我让你一起谋反也做吗。”
“做啊。”
薛曙笑得混不吝,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满满地倒映着他。
向来如烈火燃烧、肆意妄为的眼眸,罕见地像湖泊般宁静,“我还想着,做殿下的皇后呢。怎么说,我长得不错,又是个世子,至少做个贵妃吧。”
“所以殿下现下是要谋反吗,谋反的话,我也陪你。”
“但我知道,殿下不会谋反的。他们都说您忘恩负义,背弃同胞兄长,可我知道,殿下不会这样做的……做皇后,做贵妃的话,我是开玩笑的。”
薛曙年轻,甚至也未及冠,多是些少年心性。
他望向林春澹的眼神从未如此深情过,“因为秦王不是别人,是春澹。东宫那些日子,是我陪在殿下身边。我看了好多遍殿下望向太子和太子妃的眼神,幸福与爱是装不出来的。”
“我不知道殿下想做什么,但我相信殿下绝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就算是,也一定有苦衷。”
其实,他陪在林春澹身边的时间并不算多。
但每次见面,都令他震撼无比。
初见,只觉得他实在好看,所以起了兴味。幼稚地想要捉弄他,不成后反被教训了一通。
少年的那一巴掌落在他脸上时,他看着他那泛红的眼尾,委屈的神色,太过喜欢。
却在心底明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喜欢林春澹,想让他多笑笑。
他心疼他,为了活命去做别人的男妾。所以想娶他做王妃,让他这辈子都开开心心。
再见,是晨雾迷茫的盛夏。
从谢府一路到西山寺,他看着少年犯傻,明明知道鬼神无用,却还跪在那里祷告。
空山的雨,湿润的风,吹荡着他的发丝,映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他又心疼又嫉妒,但悸动却如大树般生根发芽,死死地扎在了他的心底。
林春澹不要见他。但却是他在蒲团旁陪了整夜。
羡慕谢庭玄命好,痛恨老天爷不公,为什么林春澹总是对他冷言冷语。
后来才发现,其实林春澹的心最软了。少年心里好像有一杆秤般,只要被归为朋友亲人,就会变成他最珍视、最重视的人。
对他好,他都是知道的。
他缠了林春澹好几日,日日黏着他。少年虽然反复说他真烦人,却还是慢慢地接纳了他的存在,让他成为了生命中重要的人。
这让薛曙一度欣喜不已,以为自己总有一日会捂化秦王殿下的心。
直至那日缠着林春澹陪他喝葡萄酒。少年是在朦胧的醉意中选择了他,可那晚在大雨中追出去的不止谢庭玄。
还有他薛曙。
他在暗处看着少年昂着头走过,不搭理谢庭玄的时候,心中还在暗爽。
却不想,过了许久后,李福亲自将淋成落汤鸡的谢庭玄引入府中。
而他留在原地,愣愣地。
他陪伴在少年身边许久,以为自己犹有机会,却忘了感情这种事就是太不公平。
“所以殿下想让我做什么呢。”
话音未落,便见林春澹攥紧了自己的袖子,神色波动着,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想把你拖下水的。”
他敛目,抿紧了唇,“你这样坦荡,反而显得我很坏。好像在利用你对我的情意,让你为我卖命一样。”
“这不是利用。”
薛曙容颜英俊,他俯身凑近少年,微微挑了下眉,笑容格外迷人,“因为我对于殿下来说,也是重要的人。”
“瞒着我,疏远我,是怕我有危险。殿下会对不重要的人这样吗?”
林春澹点头,又赶紧摇头,说:“你是我的朋友,当然重要。所以才显得这件事尤其强人所难。”
他取出了匣子,神色微深,“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需要你小心保管,别被任何人发现。然后在皇兄带军进入皇城时,亲自交到他手上。”
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匣子里盛放的东西和他说明。
毕竟里面放着的可是传国玉玺和金吾卫调令。
却不想,下一秒薛曙就说,“殿下不必告诉我是什么。只要保护好它,然后交给太子殿下,我记住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见他这样,林春澹有些愧疚。但支支吾吾地想了半天,还是说,“薛曙,别的我不能给你,但是等到这事结束之后,我一定让父皇重重赏赐你。”
这是从龙之功,封赏自然不会少的。
薛曙垂目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下。还是没忍住,说,“那个以后再说,我现在就想要一点奖励。”
秦王殿下现在心里还有许多的愧疚,对他这种程度的撒娇接受良好。眨了眨眼,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只要是不太过分的,他都能接受。
薛曙将他手中的烛灯放在了桌子上,微微凑近,气息侵扰着少年。
林春澹眸光晃了晃,眼神有些躲闪,心想薛曙不会是想要亲他吧。他是能奖励他,但也不能卖|身啊。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低低地笑了声。
伸手揽住少年,和他紧紧相拥。
两颗心离得极近,心跳声几乎共振同频,他说,“不会为难你,只是想要一个拥抱而已。”
“若注定没有缘分的话,能当你的朋友也很好了。”
如果退一步,便能成为少年重要的人,那也很幸福了。
第99章
而林春澹, 从来没有想到过薛曙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薛曙身后的角落,那里的墙壁映着他们的影子。
微微蹙眉, 眸色似有不忍。
“薛曙……”少年低低地唤了声,而后默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却回忆起和薛曙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虽然一开始他真的很讨厌这个纨绔二世祖, 觉得这人真是有病。但薛曙只是嘴坏了点, 没伤害过他, 反而帮过他许多次。
恢复身份之后, 他再坚强, 心底也会时不时弥漫着难过与害怕。陈嶷和颜桢爱他,但到底是亲人而非朋友,是不一样的。
但薛曙一直陪着他。他们是同龄人, 薛曙又很会哄他,他还没来得及伤心呢, 便被他拉着去玩闹了。
和他一起去后山踏青,逮兔子, 逛庙会,这都是别人没办法替代的东西。他的确没办法喜欢薛曙, 也没办法做到欺骗自己去满足薛曙。
但他真的将薛曙当成最好的朋友。
从小到大, 林府的那些孩子都只会欺负他。唯一对他好的魏泱,也是将他当做弟弟。
他和薛曙吵吵吵闹的时候,他和薛曙在国子监拌嘴的时候, 他偷偷在课上睡觉, 薛曙替他打掩护的时候。
时光好宁静,冬日好温暖,他也会幻想, 如果从小在宫里长大就好了,那样他和薛曙就能做很多年的好朋友了,他会一直这样幸福的。
“薛曙。”
他又唤了一声,得到应答后才缓缓开口,“就像你信任我那样,就算满京的人都说你是纨绔二世祖,可我知道的……你没有做过坏事,只是嘴坏了些,只是选择了和别人不一样的路而已。”
“人这一生,不是只能渴求功名利禄,富贵通达的。你只是听从自己的心,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已。还有——”
少年雪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道,“国子监那次,我那么生气是以为你要那个我呢。现在想想,你嘴那么笨,当时是表白吧。”
薛曙愣了一秒。
他俊脸瞬间涨得通红,一下子松开了林春澹,说:“殿下,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我薛曙虽然爱玩乐了些,可不是这么随便的人。到现在,到现在也没……”
做过那种事呢。
怪不得以前林春澹见到他就跟炸锅炮仗一样,原来是以为他是个轻浮的色鬼。
可仔细想想,当时他说的什么“跟他好吧”,的确有些怪异。
男人英俊的脸上顿时出现丝丝懊悔,锋利的眉尾都耷拉下来了,“都怪我不会说话。”
如果他好好地诉诸了自己的情意,是不是现在就是不同的走向了呢?
其实心底还是有不甘的,但男人漆黑的眸子波动了许久,最终化作释怀,“可能,阴差阳错的才叫命运吧。”
“但还是很开心的。”
他低头,注视着少年那双通透清澈的眼眸,没有一丝杂质般。
笑容肆意,格外意气风发,“殿下能这样说,我好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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