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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愈发紧张起来。薛曙回去的时候果然被崔玉响的人再次跟踪,甚至一路摸到了荣王府中,打开了他放在屋子里的木匣。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薛曙已事先将里面的东西替换成了糕点,才没有被对方察觉异常。
没几日,王城中的守卫便被崔党换成了自己人,叛军也被尽数转移至城中待命。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潮涌动。
这一日,天气晴朗,碧空如洗,似乎是个最平常的日子。
没有早朝,林春澹独自在宣政殿处理奏折。
只是下午的时候,侍候的小太监手滑打翻了茶碗,泼湿了他的衣袍。李福原本要训斥小太监,但林春澹见他年纪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便拦下了李福。
自己则起身,说去后面换套衣服就行了。
里面原本便有侍衣的太监,林春澹便让李福在外面等着。他还是有些头疼的,江南赈灾一事,他已经派了孔尚书前往,至于崔玉响,则让他缓两日再去。
但朝臣认定他这是在包庇崔玉响,言官们纷纷上书痛骂姓崔的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说他代行监国之责,却纵容包庇。
有几个激进的甚至扬言要告到陛下那去,若是他敢阻挠,就一头撞死在丹凤门外。
林春澹眨眨眼,叹了口气。
低头看了眼,却感觉身上的衣服有些陌生。荷粉色的衣袍,轻薄柔软,绣着锦云团纹,很是精致。
还挺好看的。
小太监正在背后帮他系后腰的玉带,他也没回头,只是随口问了句:“这衣服是尚衣局新制的吗,我怎么没见过。”
不想,饱含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微臣为殿下制的,殿下穿这个颜色好看。”
林春澹眉心微跳,猛然转身,果然看见了崔玉响。
他穿着太监衣服,凤眼幽深,正勾着唇浅笑。
少年微微蹙眉,问:“你怎么在这。”
崔玉响答非所问,只是垂目盯着那荷粉色的衣袍,自顾自道,“还记得殿下穿着这类似颜色的衣袍,一箭射穿陈秉耳朵的样子。”
微微顿了下,声音低沉,却饱含热意,“好美。”
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春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眼皮微跳,他的声音却冷淡,“有空在这里说这些,不如赶紧解决赈灾的事。你知不知道有多少言官上书威胁,说本殿下若是再包庇你,他们就一头撞死在丹凤门外。”
明明语气冷漠,但男人偏偏听出了埋怨的意味。漆黑的眼眸中笑意加深,他痴迷地望着少年,说:“殿下,微臣好开心。”
“高兴什么。”少年没什么好气儿。
却听奸臣笑着说,“愿意包庇微臣,这是微臣一直所求的。”
林春澹莫名地,噎了一下。他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句有病,崔玉响真是有病。
但眸光颤动起来。
但不等他深究,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
低头一瞧,是个药瓶。
耳边是崔玉响宛如魔鬼般的低语:“殿下,不用再忧心了,一切都会在今日结束。只需要您现在前往紫宸殿,将它喂给陛下。这是最后的剂量……”
逼宫?
少年一瞬明白他的意思,握紧手中药瓶。抬头看向他,眸底深深浅浅的,勾着唇冷笑道,“这种重要的事情都不提前告知,还躲在这里拦我。”
“崔玉响,这就是你的真心吗?”
他的诘问让崔玉响的脸色苍白了一瞬。
但奸臣很快反应过来,辩解道:“这是因为情况特殊,有太多问题,微臣不得不谨慎——”
他的确多疑,的确谨慎,这是关乎性命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要完全把握事情的走向。
更何况,还有……
林春澹看着手中的药瓶,打断他道:“传位诏书准备好了吗。”
“殿下放心。”
崔玉响说完,还想再解释两句。
可是少年已经完全没兴趣听下去了,他攥紧手中的药瓶,抬眼时却被男人眉心的红痣晃得发晕。
睫毛抖了抖,他说:“等着吧。”
他越过屏风,看向外面碧蓝的天空,颊边碎发随风飘荡。
一双眼眸澄澈如水,倒映着天空的波纹。
此恨,终要了结。
而崔玉响隔着那道屏风,看着少年的背影。那双阴冷如蛇的眼睛里,首次漫上无尽的悲伤。
那么不甘地盯着。
相应的,谁也没注意到,当装扮成小太监的崔玉响离开宣政殿时,暗中观察的一双眼睛。他皱紧眉,一刻不敢停留地朝着宫外跑去。
因为那碗汤药,加之不断进补灵素道长献上来的丹药,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昏睡不醒。太医虽然觉得蹊跷,但皇帝用完那丹药后确实会舒服一会,加上确实没有在里面发现任何有害成分。
也没办法劝皇帝停止用药。
今日秦王殿下进去陪皇帝说了说话。结果没多久儿,皇帝便吐血昏了过去,殿中密密麻麻地跪满了太医,可待他们诊断之后却都不敢说结论。
只道老臣一定会尽力。
等到傍晚的时候,皇帝已经是出气儿多,进气少了。紫宸殿被金吾卫全面封锁,不准任何人进去见一眼。
种种迹象都已表明,帝王殡天就是这两日了。
高官们纷纷入宫,跪在了紫宸殿外。而官阶较低的百官则跪在宣政殿外,一面哀恸大哭,一面交头接耳,猜测继位的人选。
陈嶷虽是储君,但人在西南。秦王又虎视眈眈,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崔党野心勃勃,怕等的就是这一天。
不过太子党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一边八百里加急向西南的太子传递消息,一边跪在殿外痛骂秦王和崔党。
说今日秦王来后,陛下病情突然加重,此事定然和他脱不了干系。而且自从他开始监国后,崔玉响一党嚣张跋扈,朝野黑暗,必须等太子殿下回来主持大局。
但他们的呼声暂时无人应答,金吾卫负责把守紫宸殿,而太医和天子近臣正忙碌着救治圣上,根本没空搭理他们。
袁嘉来回奔走,却不想在后殿幽静处被人挟持住,一抬头发现正是崔玉响那张阴恻恻的笑脸。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殷红的唇轻勾,“袁公公,识时务者为俊杰,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另一边,殿内的林春澹接到内应的消息,准备从侧门摸出去,到金吾卫左仗院和魏泱汇合。
可他刚刚推开紫宸殿的侧门,就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崔玉响站在门外,正含笑看着他。
慢条斯理地发问:“殿下想去哪。”
身后跟着的袁嘉,端着的金制托盘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传国玉玺。
另一样则是传位诏书。
林春澹神色微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男人拽住手腕,按在怀里。
同时,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腰后。
那声音很低,却带着隐秘的一丝不甘,“殿下不是答应了,和微臣共成大业吗。”
为什么背叛他呢。
第100章
为什么欺骗他呢?
为什么背叛他呢?
明明他倾尽所有, 踏出危险的一步又一步,是真心想要让他成为君主。
成为他的君主。
崔玉响低头凝望着少年,薄唇抿得紧紧, 几乎失去血色般。似乎在渴望着什么,似乎还存在侥幸的心理。
但那出鞘的匕首, 已经全然昭示他们的结局。
冰凉的刀刃紧贴着林春澹的后腰, 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着寒意。
他却丝毫不惧, 缓缓抬目, 琥珀色眼眸映着天光, 平静又美丽, “你怀疑我。”
以往一直是崔玉响占上风,他阴恻恻的,像毒蛇一般骇人, 林春澹差点死在他手里。
可此时此刻,却是少年咄咄逼人。他满目讥嘲, 冷声问,“昨天, 前天,一个月前。还是……从始至终?”
“别再说了。”
短短的逼问, 令崔玉响几乎疯癫。他幽然的眼瞳中似乎隐秘地藏着些什么, 握紧拳头,颤抖着说,“别再说了。”
他肩膀颤抖着, 下颌绷紧, 眼圈被逼得通红。
伸手,直接摄住了少年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扣在他的脸颊上,敛目紧盯着他, 那双阴狠的眼睛似乎凝结了些水雾般,“是你先骗我的。”
“微臣那么相信殿下,微臣甚至……为殿下倾尽所有。”
狠辣无情的奸臣从未露出过这种神色。凤眼上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似乎很悲伤、很难过,连那颗红痣都失了颜色般。
他颤着声,“做这一切前,我曾去西山寺卜了三卦,我问神明该不该相信你。次次大凶,皆是下下签,可它们都没能阻止我。”
没能阻止他将所有付之一炬,奔向少年。
“可卦象是对的,你一直在演戏。”轻抚着林春澹的面颊,痴迷地盯着他漂亮的眉眼,“今日的毒药是假的。太可笑了对吧,假的毒药却能让皇帝病重丧命……”
掐紧少年的下巴,他眼底满是不甘,“殿下为何这么狠心,要将你我逼到这种地步。”
话音未落,巴掌落在他脸上,清脆无比。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疼得火辣辣的。却还是立即转过头,紧紧地盯着少年。
但看到的这一幕,却让他的心脏剧烈地疼。
林春澹那双浅珀色眼眸,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唯有厌恶而已。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恨?
他听见少年的声音,冷得几乎要将他浑身的骨血冻住,话语则更加无情。
“什么叫逼到这种地步,你我之间,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崔玉响,有些事情,难道人死了就会被湮灭吗?林琚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奸臣的脸色阴沉无比,幽深的眼底有什么在缓缓地波动着。
良久,冷笑一声,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他弯唇呵呵地笑,眉眼格外秾丽,像艳鬼一样,美丽却极具毒性。
声音轻飘飘的:“对啊,林琚是怎么死的……他不是你的兄长,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男人的声音缠绕着,吐息湿热,像只索命的幽魂般,“谢庭玄猜测的一点没错,林琚真的喜欢你啊。没人逼他去死,我只是设了个小小的局让他选,是自己活,还是换你的自由。”
“这个傻子,竟然真的愿意吞下毒药去死。”
是最无用的死法。因为他本来就已经想要林春澹了,就算林琚不吞毒药,他也会想尽方法让林春澹恢复身份的。
林琚,真的很蠢啊。
崔玉响在心底不屑地笑了声。
可当他看见少年的表情时,脸色倏然苍白,紧接着变得难看起来。
林春澹泛红的眼尾,不忍的神情,微微颤动的瞳仁,为林琚流下泪水来。
又是这样……
好恨啊,林琚明明是个蠢笨的傻子,明明被他耍得团团转,已经化作一丕黄土,为何还被铭记,为何还会为他流泪。
以及,他为何可以那么赤诚地爱着别人,奉献所有呢?
而他却总是夹杂着数不尽的算计和猜疑。
“你真的罪该万死。”
到最后,两人之间也只剩下这句真心话。
而秦王殿下满眼仇恨地盯着他,崔玉响却还想吻掉他眼尾的泪水。
好容易才克制住的欲望,抬手替他擦去泪水。
自嘲笑了下,掰着少年的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却像是阴冷,“落子无悔。殿下只是一时想不清楚而已,林琚根本不重要。随微臣前去宣读圣旨,等殿下日后成为帝王就明白了。”
林春澹没法挣脱束缚,只能被迫看着那张令他作呕的脸。他讨厌被这么对待,也讨厌看见崔玉响……
可对方的力气很大,他只能一口咬在男人的手腕上。
咬得很用力,牙齿深深地嵌入皮肉里,鲜血很快涌了出来,血腥气充斥着他的口鼻。他的下巴处沾满了刺目的鲜红,但崔玉响却始终没有松开手。
鲜血如注,从腕间蔓延开来,宛如一条血色丝带,将两人系住。
伤口处很疼,可奸臣的脸色没有一丝变化。他只是那么看着林春澹,宠溺的样子像是在对待一只炸毛的宠物。
这让林春澹更加生气,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松开他,将那血水吐出来。冷笑着说,“崔玉响,胜负已定,你别再挣扎了。”
可崔玉响对自己的伤口熟视无睹,却拿出帕子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敛目时,眼睫投下阴翳,眉心红痣惹眼,让人会无意识地忽略他眼底的情绪。
是悲伤吗,是痛苦吗,还是不甘呢。
他目光幽深,淡淡道,“是殿下要抉择。是和微臣一起共赴地狱,还是共释前嫌、一同坐拥天下。”
抵在少年后腰的那把匕首即是他最后的底牌。
话音未落,有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跪在地上说,“千岁,大事不好。太子殿下手持虎符,攻入王城了。如今、如今已到含耀门了。”
过了含耀门便是少阳院,再往前便是宣政殿,没办法再拖延了。
崔玉响瞥了那小太监一眼,而后将帕子叠好收进了袖中。
盯着林春澹,眼神是深情的,可话语中却是威胁,“殿下可考虑清楚了。”
说罢,拉着他绕过廊下,前往紫宸殿前的广场,满朝的文武高官都跪在那里等待内殿传来消息。
不远处候着的太监们也赶紧跟了上去。
而秦王殿下垂着眼帘,静默不言。
感受着腰后抵着的那把匕首,锋利冰凉,瞳仁暗自颤抖着。
可没过多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变得坚定无比。
太阳沉没,暮色四合,深蓝的夜色几乎吞没了天空。云层下,有什么在暗流涌动,潮水一般变化莫测。
他们站在紫宸殿前的高台上,崔玉响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深不可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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