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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炙人的热意并没有随着西斜的太阳消退,安晴的视线被不断滴落下来的汗珠遮挡,安宴的个子比他高很多,个头也比他大了很多,他背起他来很吃力。
安宴似乎是听到了他说的话,无力垂下的手在安晴的手臂上掐了一下。
“你别睡着了,安宴。”
安晴的心跳得很快,他甚至已经记不得那个小孩的名字,却还记得他痛苦地死去的表情。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死亡,那么鲜活的生命,甚至下午还跟安晴一起满山地跑,到了深夜,就被那样的痛苦夺走了生命。
“安宴。”
他叫安宴一声,安宴就拍一拍他的手臂。
“安宴,别死了。”安晴不知道他背着安宴跑了多久,在终于看到堵成一锅粥的地方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安宴,要到了。”明明很累,安晴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喘息声,但就是莫名地让安宴觉得心安。
安宴趴在安晴的背上,明明安晴那么瘦小,在那一刻,他却觉得安晴的肩膀很宽厚,明明是他平时最讨厌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无比顺耳。
他疼得几乎快要失去了意识,却总是在将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被安晴叫醒,他想,安晴真的很烦人。
安晴看到救护车之后松了一口气,只凭着一口气把安宴从家里背到这里,即使是铁人也快撑不住,他咬了咬牙,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安宴送上了救护车。
他几乎是在下一瞬间就脱了力,被医护人员扶着上了车,他甚至连坐上车座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坐在车上,看着安宴,不停地喘着粗气。
“医生,他是怎么回事?”好容易平复下来,他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安宴,侧头去问医生。
“不是大事,初步检查看是阑尾炎。”医生先是给安宴打了针,然后看向安晴,“你是他的弟弟吗?兄弟俩感情真好。”
安晴低着头笑起来:“是啊,那就好。医生,还有那种,像他这个情况一样,但是没多久就没了的那个病,叫什么啊?”
“你说那是绞肠痧吧。”
安晴笑着笑着,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是为了那个给过他温暖的小孩子,到今天才知道带走他生命的病痛的名字。
医生看他没有任何征兆地哭出来,赶紧安慰他:“你哥没事儿,只是阑尾炎,做个手术就没事儿了,别哭。”
安晴揉了揉眼睛:“我不是为他哭。”
气喘匀了,安晴才想起刚刚出门前给裴之缙发的信息,他掏出手机,看到裴之缙回复的消息才松了一口气,又给安谨知和蔡熙云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安宴的情况。
安谨知和蔡熙云来得很快,安晴正守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他们过来。
安谨知先是望了一眼正在手术中的牌子,又看见在一边坐着,神色漠然的安宴,一时气不顺,一巴掌打在安晴的脸上。
安晴被他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在巨大的冲击下安晴的牙齿划破了口腔里的皮肤,血腥味蔓延开来。
“你整天在家无所事事,还不能及时发现阿宴生病了!”安谨知气得咬牙切齿,又想一巴掌扇过去,被安晴躲开了。
“你还敢躲!”
安晴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被安谨知打了之后立刻肿起来的脸,他看了一眼蔡熙云,蔡熙云却躲开了他的目光。
安晴在心底笑了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会对蔡熙云有期待。
他吞了一口混着自己鲜血的唾沫,眼里蓄着泪,安慰蔡熙云:“没事,我知道爸爸妈妈也是担心弟弟。”
“对对,爸爸只是担心弟弟,晴晴你别放在心上。”蔡熙云接过安晴给他搭好的梯子,她拉了拉安谨知的胳膊,“你也别怪晴晴,毕竟是晴晴送阿宴来医院的。”
安谨知又是一阵气:“要是他不出去鬼混,宴宴会这么危险吗?”
“好了好了,别说孩子了,宴宴出来了。”蔡熙云打着圆场,让安晴不再受安谨知的责骂。
安宴醒来之前,脑子里都是安晴讨厌的声音,叫他不要睡,叫他别死,连觉都不让他好好睡。
“安晴,别吵了!”安宴睁开眼,看见安谨知和蔡熙云都坐在床边,安晴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半边脸肿得高高的。
“宴宴,没有哪里不舒服了吧。”蔡熙云摸了摸安宴的脸,眼底溢出的满满的都是母爱。
安谨知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是实打实地也是关心他,安宴的余光落在门口的安晴身上,只觉得他跟他们一家人格格不入。
“你看他干什么,要不是他耽误你,你会这么危险吗?”安谨知看他的目光落在安晴的身上,又骂了一句。
安宴似乎是没有想到,安晴居然一个字都没有跟爸爸解释过。
“安晴,你......”
安晴却没等他把话说完,只是抹了抹不存在眼泪的眼睛,哽咽着说:“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负担,把屋里三个人的目光都抛在身后。
走出医院,安晴叹了口气,给裴之缙打电话。
“你在哪?”
裴之缙有些惊讶,安晴对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害羞又有点紧张,从来没有像这回这样,有些强硬,但好像又隐忍着哭腔。
“我在人民医院,能来接我吗?”
安晴挂断电话,有些后悔自己对裴之缙说话的语气,但又想,就今天一天,把自己当个金主试试。
第13章
安晴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现在已经日光西斜,但空气还是像凝固住了一般,热气蒸腾让人心情也是烦闷,安晴后背上的衣服很快就又被汗打湿。
他的身上已经脏得不能看,肩头的污渍,背后的汗渍,还有裤子上在车上蹭上的灰尘,整个人狼狈不堪。
裴之缙来得很快,在看到安晴高高肿起的侧脸的时候眸光暗了一瞬,他的声音有些沉:“谁打你了?”
安晴不想说话,他并不想让裴之缙知道自己是因为去做了好人好事结果还被自己的父亲扇了耳光,他怕裴之缙知道这件事之后觉得他不可靠,然后又要去找别人。
安晴把自己缩在座椅里,团成一团。侧头盯着车窗外,就是不去看裴之缙,也不回答他的问题,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那你总要告诉我,咱们现在去哪吧,再停在这里,交警要来贴罚单了。”
安晴的肩膀动了动,瓮声瓮气地说:“我饿了。”
他中午就只吃了几根芦笋,又背着安宴跑了那么久,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行,带你去吃饭。”
裴之缙启动车子,问他:“疼吗?”
安晴摇了摇头,还是不看他。
随后车里一阵安静,裴之缙随手放起了车载音乐,轻柔舒缓的音乐让安晴紧皱的眉头渐渐地松开,他累极了,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眠。
裴之缙把车停进停车场,打开车顶灯,凝视着安晴的脸,原本白皙的脸颊上的红痕触目惊心,能看出打他的人用了十足的力气。
安晴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他眉头紧皱,能看出陷入了梦魇。
裴之缙的手里拿着一个熟鸡蛋,剥开了壳后轻轻地在安晴的脸上滚了滚。
因为痛,安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细长的睫毛动了动,安晴握住了在他脸上动来动去的裴之缙的手:“干嘛啊?”
安晴刚刚醒来,声音还有一点哑,又有些娇,裴之缙的指尖缩了缩,又反握住安晴的手。
“你哪里来的鸡蛋啊?”安晴还有一点懵,没有注意到他现在跟裴之缙的距离。
裴之缙上半身越过中控台,一只手捧着安晴没有伤到的那半边脸,另一只手被安晴握着,距离隔得太近,近到安晴能看到裴之缙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
呼吸都喷洒在脸上,安晴的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得很快,他微微地偏开了一点头。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滞住了,空调里吹出的风也吹不散车里的燥意,安晴侧过头深呼吸了两下。
裴之缙看见安晴的带着些稚气的动作,又扫了一眼安晴红到脖颈的耳朵,最终还是放开手,把鸡蛋交到安晴的手上:“自己再揉一揉。”
安晴胡乱地拿着鸡蛋在脸上揉,疼得龇牙咧嘴地嘶了两声,痛意掩盖了他脸上的热意,然后他才慢吞吞读说:“我好饿,这是在哪?”
“去吃饭吧,口罩戴上。”裴之缙从中控台重新拿出一个新的口罩,看着安晴戴上才打开车锁。
吃饭的地方安晴没有来过,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机,默默地跟在裴之缙的身后。
只是这个餐厅并不是什么高档的餐厅,甚至有些像苍蝇馆子,只是环境会更好一些。
等他们坐上桌的时候菜就已经陆续地上了来,安晴转头去看裴之缙:“这么快吗?”
“上来之前打过电话,吃饭吧,不是说饿了?”裴之缙没有多说,给安晴递筷子。
安晴看了一眼桌面上,荤素分明,荤菜在裴之缙那边,素菜放在安晴面前。
“为什么吃素?”裴之缙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山药,似是不经意地问。
安晴吃东西的样子不算很优雅,像是一只小松鼠一样闭着嘴嚼,吃得很快,他像是没有听见裴之缙的话,只是顾自地吃饭。
裴之缙带他来的这家店,做素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安晴其实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你吃慢点,吃太快胃不舒服。”裴之缙提醒他。“脸不疼吗?”
安晴还是闷头吃饭,整个头都像是埋在碗里,说:“知道了。”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安晴就想起被他忘却在脑后的疼痛,磨得他一阵阵地疼。
饭吃完了之后安晴心情也好了一些,吃完饭之后他就侧头去看裴之缙。
不得不说男色真的误人,安晴所有的情绪都被安抚,也再没一丁点的委屈,又恢复成了他原来在裴之缙面前的样子。
夜色渐暗,安晴的手机一直没有响起来,他索性关了机,他对裴之缙说:“你给我找个酒店吧,今天不想回家。”
“小朋友晚上不能不回家。”裴之缙直接拒绝了他,“有什么事跟家人好好说。”
安晴的眼睛在夜色中失去了平日的光泽:“就今天一天。”
“你没带身份证。”裴之缙一针见血。
安晴垂下头,看着裴之缙把车往别墅区开。
“等你搬出来了,我再跟你好好聊。”裴之缙今天第二次把安晴送到别墅门口,“好好休息,今晚不想再看见你了。”
安晴朝他挥手:“开车注意安全。
回到家里,依旧是空荡荡的,安晴回到自己的房间,下午随手放在门口的冰淇淋已经化成了水,红红紫紫一团,看起来倒胃口极了。
安晴随手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拿上了衣服进了卫生间。
医院里,安宴因为要排气,没有办法吃饭,蔡熙云在一边不停地抹泪:“宴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家里?”
安宴想起今天,也觉得自己是糟了无妄之灾,下午的时候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却没想到病势会来得这么汹涌。
“爸打安晴了吗?”安宴的脸色有些苍白,想起安晴离开病房的时候落寞的背影,心沉沉地落了下去。
蔡熙云也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安宴的头。
“妈妈,是安晴送我来医院的。”
怎么送来的,他没有明说。
“宴宴,妈妈一直没有好好跟你聊过。”蔡熙云拉着安宴的手,“现在要跟妈妈聊一聊吗?”
安宴点了点头。
“我知道,把安晴接回来,是我们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你最近心里也不好受。但你也看到爸爸的态度了,他回来对你并没有什么影响,你一直是爸爸悉心培养的接班人。”
安宴反握住蔡熙云的手:“妈妈,我可以跟他和平相处。”
如果说前几天他还对安晴有着敌意的话,从今天下午开始,他可以放下一点点对安晴的戒备。
只是,他不会告诉父母,安晴今天到底是怎么送他来医院的。
既然安晴今天下午的时候没有说,那他可以肯定,安晴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大不了,他以后可以少针对安晴一点,家里也养得起他这样一个闲人,只要他一直这样本分老实。
“妈妈一直把你当亲生的孩子,安晴回来了之后也一样。”蔡熙云喃喃自语,眼神有些空洞,“可是,他为什么要回来呢?”
“妈妈.....”安宴看蔡熙云的状态不太对,想起身看看她结果却扯到了伤口,疼得直冒冷汗。
蔡熙云听见他的痛呼,眼神才慢慢清明过来,看安宴痛苦的样子赶紧按了呼唤铃。
安宴看着蔡熙云,想起她刚刚的神色,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裴之缙给他的鸡蛋起了作用,早上起来的时候安晴发觉自己脸上的巴掌印没有那么明显了。
安晴昨晚睡得很早,没有听见安谨知和蔡熙云回家的声音,他也不在意。,打电话约了蔡凭霜今天要去看房子,蔡凭霜说早上过来接他。
蔡凭霜摘了墨镜仔细看他:“你晚上没睡好啊,眼睛好红,脸怎么了?”
安晴避开他的目光,只跟他说:“咱们看完房子就去医院吧,安宴生病了在住院。”
“老天开眼啊属于是。”蔡凭霜嘻嘻哈哈,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你怎么突然想去看房子啊,是不是家里住得不舒服,要搬出去?”
安晴摇头:“借给我一个朋友住。”
蔡凭霜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贱兮兮:“我还能不知道你?你刚回来有啥朋友。”
说完之后才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你把裴之缙钓到手了?可以啊安晴。这么快,就能跟偶像同居?”
安晴的耳朵有些烫,他把头凑近空调风口:“不是同居,就他自己去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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