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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别雪默了会儿,伸手打开她的电脑,放缓语气道:“常乐也想看你前途顺遂。”
“别让常乐失望。”
裴絮沉寂的眸子这才有了点反应。她吸了口气,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颤着手接过电脑。
“我也不想这样让大家担心、对不起……”裴絮磕磕绊绊地说话,唇齿一直在抖,“我、我当时以为她只是不要我了……”
邬别雪目露不忍,抬起手极轻地抚了抚裴絮的脊背。
为数不多的好友都知道,裴絮只谈过一次恋爱,偏偏也是最刻骨铭心的一次。
裴絮的前女友常乐去年和她说了分手,给的原因是要出国深造。当时的裴絮完全不理解对方的用意,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出国,就一定要分手。
不过是异国而已,她可以等,可以熬,昂贵的机票和倒时差的视频都不算什么,她可以隔着距离继续爱她。
只是无论她的乞求挽留多么急切、她的目光多么恳求、她的眼泪多么汹涌,对方好像就只是,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裴絮不明白,那个曾经连她皱一下眉都要心疼半天的常乐,在那一刻为什么可以无动于衷得那么无情,眼神冷淡得近乎残忍。
她已经放下所有尊严,狼狈地苦苦哀求,几乎快要跪地,可对方的眼神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就好像她是跳梁小丑,而对方是在看杂技团表演,甚至都不愿为这场滑稽的表演买一分钱的单。
裴絮终于死心。
飞机起飞那天,她没去送行,只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指尖发抖地删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常乐的照片、聊天记录、甚至备忘录里记下的她爱吃的菜。
恋情在沉默中翻篇。
一年多,两人没有任何联系。
直到前天,两人的共友打来电话,说她在美国抗癌一年后去世了。
裴絮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她不要自己了,是世界不要她了。
裴絮边哭边在键盘上敲字,而邬别雪坐在一旁,只剩无言,垂眸看到她的手一直在颤,一串术语名词打了好几次,都没打对。
邬别雪缓缓倾身,接过电脑,指尖跃动,准确无误地将那个名词打出来。
“Receptordesensitization”
受体脱敏。
裴絮盯着那行英文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唇角笑了,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然后一滴一滴地渗进键盘里。
那些泪珠填满键盘缝隙,好像局部一场暴雨,隔着大洋的美国却也被淋湿。
感情,真的是很玄乎的一种东西。
邬别雪在鲜有爱意表露的环境里长大,久而久之,她甚至都不太懂感情的意义到底在于何处。
在见过各式各样的情感纠纷案例后,有一段时间,邬别雪觉得感情很像一种累赘。
它麻痹人的大脑,拖累人的行动,让一个志向远大的野心家甘愿为爱低头,放弃大好前程。
但邬别雪不是那种理解不了一个概念就对其贬低批判的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行为在任何时候都很掉价,在邬别雪这里就更不值一文。
所以,即使她难以理解、无法共情,但还是会为对方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前提是,对方是值得的人。
许多接近她的人都不怀好意。曲意逢迎的笑脸,别有用心的接近,伪善的面具友好得让人挑剔不出任何错。
带着目的而来,自然善于伪装。
邬别雪懒得去探究对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也懒得分辨那些讨好的举动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想要靠近她的人,大多数都抱着别的心思。她不想在沙里淘金,拨出寥寥无几的真心。太费时间、太费精力,结果也极其讽刺。
所以她习惯了拒绝,用一副冷淡面孔无声疏离那些凑上来的热切。
推开一次,推开两次,推开无数次,最后还不愿走的人,才令人相信对方是坦荡的。很病态的衡量尺度,但邬别雪*别无它法。
裴絮就是她推开了很多次,被时间淘干净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人。
邬别雪记得,自己对裴絮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
不要和你呆在一起,不要和你做朋友,不要和你一起做小组作业。
但裴絮只是乐呵呵地接受她的抗拒,然后无声拉开几分令她舒适的距离,下一次,再假装没听过那些拒绝的话,再度揣着热情朝她靠近。像个怎么撕都撕不下来的乐天派狗皮膏药。
事实证明,邬别雪这种残忍的筛选机制确实有用。高中到大学的几年时间,裴絮真的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可靠好友。
——大多数时候可靠。
当然不是现在。
邬别雪看着裴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包抽纸悉数变成了纸团。
她默不作声地捻了捻指尖,开始思索。
在开放一点的国外,友人们相互亲吻面颊,剖心剖腹地深入交谈,情到深处再说一句“loveyou”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邬别雪显然没办法提供这种程度的情感安抚。她能做的,只是陪在裴絮身边,帮她赶论文进度。
邬别雪一直不能理解,有些人在面对问题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宣泄情感。在她看来,最重要的分明是先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情感自然就解决了,甚至都显得不像个问题了。
直到有一天,同组的师妹和她聊天时告诉她,如果不处理好情感,她就没办法处理问题。负面情绪会影响她,持久的、无法忽视的,让她分不出心思做任何其它事。
那时,邬别雪才懂了。
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处理问题时,感情排在第几顺位的细微差异。
那么裴絮是会把感情放在第几顺位的人?
之前在实验室,数据出错,被其它组师弟污蔑甩锅,她没有生气,只是熬了通宵去找原因,稳扎稳打解决问题。
可是现在呢?问题明明摆在眼前,她还是哭得不成样子,任由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裴絮把最后一点鼻涕和眼泪擦干净,一转眼,就看到邬别雪凝着眉在看她。
看得很细,很沉,眼神依旧算不上热烈,但又不算太冷,带着点揣度意味。像水面结了层薄冰,如果轻轻碰一下,应该会碎成漂泊的晶莹水块,露出冰层下的热流。
有关切、有担忧,但是藏得很深,几乎没有涟漪。
裴絮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喉咙都哭哑了,嘴上还要犯贱:“我承认你有点姿色,但是我不会接受你用身体安慰我的。”
邬别雪沉默许久,最后轻笑一声,点点头,“很好。”
她瞥了眼手机,口吻淡然:“还有八个小时的时间。你既然还能说出这种程度的玩笑,那应该是赶得完的。”
邬别雪交叠着双腿,手腕悬在电脑上方,将熄灭的电脑屏幕重新唤醒,随即自上而下凝视着坐在地上的裴絮,薄唇翕动,只吐出一个字:“做。”
裴絮望着她冷艳面庞,猛然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冒出点莫名其妙的危险想法。
她急忙移开眼神,接过电脑,开始从头核对修改。
邬别雪看她神色重新凝注起来,也把自己的电脑拿出来,帮她整理数据。
不知不觉中,窗外的江市入了夜,霓虹交错编织,渲染出瑰丽色彩。时间一深再深,夜色缓慢剥去浮华,露出直白寂寥的真实面目。
凝固的黑色天幕,星子都不肯光顾。
两个人窝在电脑前,偶尔交谈两句,但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只把手下的键盘摁得噼里啪啦响,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竞赛。
直到牛乳白缓慢浮出夜色,在遥遥的天际揭开一缕天光,把浓稠的黑夜稀释成青蓝色的寂静。
大街上已经有早点摊出现,勤劳的环保工人用扫把温柔拂过大地,刮弄出的声响夹杂遇见熟人的寒暄。
七点零五,最后一稿核对完成,提交到邮箱。
裴絮像是被抽干了精力,顾不得洗漱收拾,电脑一合就把自己摔上了床,开始处理堆积的消息。
先挨着给实验室的老师和组员道歉,又约好了去医院探望师妹的时间,给家里人报了平安。
处理完之后,手机一扔,彻底瘫倒。
邬别雪伸手按了按眉心,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就起身准备道别。
“就在这睡吧,我帮你再开一间房。”裴絮再次捞过手机,有气无力地朝邬别雪道。
邬别雪把外套拢上,声音发哑:“没事,寝室睡着舒服些。”
“好……谢谢你啊,别雪。”裴絮睁着困乏的眼,陷入昏睡的前一刻说了句:“回去了给我发个消息。中秋快乐。”
邬别雪停在门前,怔愣一瞬,随后才用相同的四个字回应她。
走出酒店,打了个车,邬别雪窝在后座闭目养神。对着电脑屏幕一夜,眼睛干涩,睁着都难受。
一闭一睁,半小时车程溜走。
将近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胃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消化。痉挛的痛苦已经是常态,开始胁迫她吃点东西果腹。
但她没胃口,一点都没有,什么都吃不下。
寝室密码门推开的一瞬,满屋的黑暗如潮水般挟裹而来。
寂静、寂静。空无一人。
邬别雪在门口了愣了一瞬,才捱着胃痛和头疼慢吞吞给自己换鞋。
养成一种习惯需要很长的光景,但只要被打破,就毫无骨气地忘掉那些不容易,倒向另一头和你作对。
比如你坚持去了99天图书馆,但在最后一天,暴雨瓢泼、阴云密布的最后一天,你选择了躺在柔软被窝,那么接下来的时间,你可能都不会再去了。
坐在冰冷坚硬的座位时,你会怀念被窝的柔软舒适。
邬别雪一个人住了好几年,只不过和陶栀住在一起十几天,现在回到最初,她居然就有些不适应了。
说来可笑,几年的惯性,居然抵抗不了十几天的强制介入。
邬别雪有些烦闷,干脆没开客厅的灯,摸着黑走到卧室里。
床铺收拾得很整洁,只是看着少了些痕迹,显得很陌生。身体乳浸出来的香味也淡了很多,几乎快消散。
陶栀书桌上的一些东西被带走了,木质桌面空空如也。
邬别雪瞥了一眼,收回视线,去浴室里洗澡。
脱下衣服后,她没忍住把衣兜里的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去查看新消息。
除了群里的消息,几乎都是一些认识的师弟师妹发来的节日祝福。
她往下滑着,找到那个薄荷糖果头像。和陶栀的聊天记录因为没有新内容,已经被顶到很下面。
说不出什么感觉,好像更闷了。
之前不是说了吗,出门也和自己说一声吧。
虽然是放假,但说一声:“师姐,我回家了。”
很难吗。
邬别雪用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去,突然又听到一声震动。
她滑上去查看,是婷婷发来的消息。
婷婷:我约好餐厅了~明天见姐姐!「小狗亲亲」
邬别雪盯着她发来的那个表情包,许久才回:好。
年轻女孩,似乎总是喜欢发一些可爱的小表情包,看上去朝气蓬勃,又柔软可爱。
邬别雪不受控地想到陶栀最喜欢发的那套表情包。
一只粉色的卡通小猪,看起来笨笨的,但是很多时候都笑得很可爱。
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熄屏,放到洗漱台上,进了淋浴间洗澡。
中秋节假期的第一天,邬别雪在寝室里睡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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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假期的第一天,陶栀在餐厅里帮忙了一整天。
客流量迎来小高峰,西餐厅被订得座无虚席,连带着后面几天,都被排满。
按理来说,陶娇坐到那个位置,已经完全是撒手掌柜的程度。但江市市中心这家餐厅生意实在太好,陶娇已经在规划扩展店面的事宜,所以这两天难免对餐厅更加上心。
祁挽山又在外地谈生意,中秋节那天才能赶回来。
陶栀见妈妈妈咪都忙得团团转,觉得自己一个人呆在家也不好玩,干脆去餐厅帮陶娇干干活。
她十四岁的时候,陶娇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育儿经,说不能直接给孩子打钱,要培养她们用劳动赚钱的本领。陶栀自己也乐意,于是就经常去餐厅帮忙端盘子,差点干成店里的员工标兵。
陶娇眼看着她越干越起劲,越干越熟练,总觉得事情走向不对劲。
直到后来,她给陶栀转生活费,对方一脸正气义正严辞地说:“妈咪,你转多了,我工资没有这么高。”
陶娇这才发现大事不妙。
在她和祁挽山的眼里,女儿就是要富养的,让陶栀去店里帮忙本就是奔着锻炼她的目的去的,哪会料到这般过犹不及。
陶娇和祁挽山愁坏了。特别是女儿成年之后有了自己的账户,很多转账都会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祁挽山有时数落她两句:“这下好了,女儿都不收钱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就不认妈了。”
陶娇一脸不服:“不认妈,但肯定会认妈咪啦。毕竟人家陪着她长大的耶。”
祁挽山笑着点点头:“小栀学说话也是你陪着的,怪不得一口枱南腔,和你一摸一样。”
陶娇更不服了:“枱南腔怎么了?比你们这发音奇怪的江市话好听太多了好不好?”
陶娇在辟出来的办公室,透着单向玻璃门看到外面陶栀用流利的英语给客人介绍餐品,突然就想起那些和祁挽山娇嗔过的话,连带着那些年陶栀学说话的情景。
忽然就很想笑,又想哭。
想起许多年前,去枱南福利院挑孩子的那天,下着延绵细雨。
她和祁挽山撑着一顶大伞,淌过湿润水迹,进入老旧的福利院,来领回属于她们的孩子。
一众闹腾顽皮的小孩里,她们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陶栀。
小女孩生得很可爱,脸颊也白生生的,唇红齿白,小小的一个,文弱安静,睁着好奇的大眼望向她们。
院长开始对孩子们介绍,说新的领养家庭以后回会去江市定居,愿意跟着走的小朋友可以到前面来,和阿姨们认识一下。
江市,大城市,象征着两人非富即贵的身份,象征着日后吃喝不愁的物质生活。
于是,面前的一众小男孩围了过来。他们把胸脯挺得很高,努力笑得可爱,装出来的懂事和活泼不需要火眼金睛也能一眼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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