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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的运气实在是会差的没边,最小的一块碎片,偏偏穿过了颈动脉,陆允被喷了一脸的血,也和今天一样,她根本摁不住,温热的血无处不在,能从任何一条缝隙里流出来,一条生命就这样从她的指缝里流走。
那是她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战友的血在梦里喷她一脸,真实到连梦中呼吸的空气都带着粘稠的血腥味,再过段时间她不敢睡,也不敢去面对战友的亲人,她龟缩进背负他人生命的巨大愧疚中,白天行尸走肉般执行指挥和训练,日复一日,直到她受不了形如丧尸的日子,直到丁瑛住院,她回了一次家。
她从没如此渴求过有个地方能收下她,能收下她无处安放的歇斯里底挣扎求救的灵魂,她承担不了,她再也担不起任何一条生命的重量。
陆允自嘲地牵了下嘴角,月拂思量周全,她连接下来作为失职领导要面临的审查和盘问的录音都准备好了。陆允心里也清楚,不管战友是否扑过来,飞崩的碎片也会嵌入血肉之躯,但是如果呢?如果扎透颈动脉的碎片是飞向自己的呢?如果没有被挡一下战友兴许不会伤到要害呢?像今天,如果自己拒绝月拂让自己等在原地的手势,此刻她们便不用被手术室的门隔断在两个世界。
太重了,要她如何背得动!
时间分分秒秒走着,陆允只能干等在手术室外,时不时有护士跑进跑出送血袋,她的心也跟着开合的门一次次下沉。
她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是庄霖。
“哎呀老天,队长你可算接电话了,王丽丽抓到了,好几个人才摁住她,没人受伤。”庄霖那边闹哄哄的,只听他说:“谢副支先把人带走了,让我们继续搜寻张乾和张旺。”
陆允麻木回答:“知道了。”
庄霖从未听过陆允没有语调没有情绪如此干巴巴的声音,在那边愣了一下,旋即问道:“月拂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血袋送进去四次了。”
手机里沉默了一会,庄霖佯装轻松安慰道:“月拂不是说自己运气向来不错嘛,她肯定能挺过来,队长你也别太心急。”
陆允不想听没营养的话,简短道:“有新进展给我电话。”
她挂断电话,抢救室外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是处在真空一隅,陆允试图转移注意力开始翻手机,没翻一会,她又把手机放下,顺着墙根缓缓蹲下。
乡镇医院不比市一院,陆允不管什么时候去市一院,那永远是敞亮的,而此刻,只有她所在的这一条走廊亮灯,黑暗中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在注视着她,嘲笑她的无能为力与追悔莫及。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时间下一秒会滑向哪个终点,她害怕又期待着手术室的门在下一秒打开,她无法预判门后出来的是奔去血库的护士,还是告诉她好消息的医生,还是...
陆允像一颗守护在病房外的青松,她不敢离开,生怕错过任何一瞬,一直站到天光微曦,等到鱼贯而出的护士和医生,向她传来喜讯。
她只是麻木地听着摘下口罩的医生上下翕动的嘴,目光越过了医生,越过了护士,看到一张苍白沉睡的脸,她才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
渐渐她能听见医生说话的声音,被拉过来加班的医生是位有年纪的医生,她两鬓落下几根霜白的头发,温和道:“这姑娘运气好,差一点被捅到胰腺,刀口要是再往下偏一些,胰液流出来腐蚀内脏,情况可就凶险了,不幸中的万幸。”
“谢谢医生!谢谢!”陆允千恩万谢,用力抓着医生的手,她那一手的血污,握在医生干净的手上掉了一手的碎细,是月拂干掉的血。
医生并没介意,她看着陆允熬得通红的双眼,“你可以安心了,你们送医及时,急救措施也做到了位,除了失血在术中出现点小状况,没有脏器衰竭,接下来好好休养,她还年轻,你们年轻人身体恢复起来很快的。”她轻拍了拍陆允的手背,“你也需要休息一下。”
陆允听完医生的话,病床推到了她跟前,想要摸下月拂的脸,才看到自己不忍直视的手又缩了回去。她后退一步让路,差点一个踉跄,好在有半夜被派出所踢过来加班的两位实习民警给她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陆队,你没事吧。”年轻的见习警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陆允摆摆手,“给你们所长打电话,说手术很成功,也别派人过来慰问了,病人要静养。”她说完跟着病床一起过去了。
单人特护病房是特别安排的,医护人员安装好医疗监控设备,医生在临走前又叮嘱道:“伤口周围有锈掉的铁屑,术后可能会出现感染发烧的症状,抗生素先滴上了,病人虽然输血及时,毕竟是场腹腔手术,昏睡久一点也正常。你也趁着这个时间眯一会,仪器都在监视着呢。”
陆允再次谢过医护人员,等人走后,单间病房里只有检测仪器的嘀嘟声,她轻轻走过去,生怕吵醒月拂,被子外是扎着输液针的手背,凑近了看还能看到干在指缝的血污,小洁癖要是醒了肯定会大叫着要洗手,洗手液要挤三泵才行。
还是很冷,陆允牵着月拂的手,她正用脏兮兮的手碰在月拂的手腕,感受指腹下规律跳动的脉搏。真好,她渴求的仅仅是这跳动的微小的生命信号而已。
陆允从没有像此刻如此安静,近距离的,贪婪的注视过月拂,目光从月拂沉沉合着的双眼,划过夏至夸过的按教科书长的鼻子,停在她毫无血色紧抿的嘴唇上。
好看到让陆允有些想哭。
偏有不懂礼貌的小年轻过来打扰,派出所的见习警站在病房门口,“陆队,天快亮了,我去帮您买个早点?”
陆允收回目光,沉着脸拒绝:“不用。”
她走到门前,脸色不太好看,两位小年轻不约而同的认为,他们派出所可能倒欠市局二百多万,二百多万开口对他们说:“病人要静养,过来敲门务必轻一点。”
两人看了眼并没关上的病房门,齐声回答:“好的陆队。”
没等下一句,二百万无情地关上了门。
陆允把陪护床展开,紧挨在月拂右侧,说是床其实有点夸张,就是一张折起来的躺椅,功能还没有陆允办公室的躺椅齐全,甚至连躺平动能都有没有。
鸡肋到不能躺平的陪护床,很得陆允心意,她坐在上面,只需要微微一侧头就能看见月拂,她侧身裹着衣服躺下,没一会感觉有点冷,于是起来把病房的空调给打开了。
她再次躺回去,盯着月拂的侧颜,缓缓放松肩膀,不一会熬了两天的人也顶不住周公的召唤,在偏远的乡镇医院清晨,伴着令人心安的仪器有规律的嘀嘟声,渐渐沉入睡眠。
84
第84章
◎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彼时还没完全苏醒的金桥社区,一俩黑色帕萨特停在王丽丽租住的房子楼下,从车后座下来一男一女,天色蒙蒙亮,两人却反常地戴着口罩,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形如鬼魅轻声缓步上了三楼,来到房子门前,两人对视一眼,男的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工具开锁,不多时门开了,他们穿上鞋套小心翼翼踩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房子里还是月拂他们上次过来的样子,他们依次巡完客厅,卧室,次卧,最后站在客厅交谈。
穿短皮夹克上衣露出一小截灰色衬衫衣领的女声沉着道:“月拂肯定看出来了。”
“她看出什么了?”
一道不轻不重的目光落在同行胖高个男子的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和你沟通真费劲’,她说:“这房子里没有装宽带,王丽丽不止一部手机,我们能查到的手机号没有网购记录,她又很少出门,桌上那些东西你猜是哪来的?”
她总是很忙,来的也仓促,没时间听已经有答案的回答,“你们回访工作做的太差,居然连王丽丽有个孩子都不知道。”
哪怕戴着口罩,胖高个面子依旧有些挂不住,“这...她不信任我们,也没办法,每次打电话回访她都说很好。谁知道她还能自己悄摸生孩子,这女的也是厉害。”
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医院没传来消息,她紧锁的眉头从见面就没展开,不免责怪道:“你是年纪到了进入了职业倦怠期?要是干不了,趁早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胖高个笑了笑说:“奚组,你看你言重了不是,我们特情管理组有多努力工作你最清楚不过了,光是给特情安排新身份这一项,就得跑十七八个部门签字...”
正说着,奚禾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短信进来,简短干净显示着:【平安】
横平竖直的两个字,在下一瞬抚平了奚禾不安的眉头,焦虑紧绷渐渐放缓,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说:“自己掂下肚子,这是跑十七八个部门的工作量?再过阵子该赶上老肚怀胎八月了。”
武重知道奚禾是玩笑话,真掂了下肚子,“哪有你说的夸张,也就五六个月大而已。”
两人下了楼,回到车上,车子发动往来时的路返回,车里气氛不似来时能冻死人,武重又是个闷不住的,在冰封解冻的裂隙中钻出来喘了一口气,他说:“还是让月拂回组里吧,她才当刑警多久,挂的彩比我工作以来都多。”
“你有那能耐,你说去?”奚禾回他。
“老肚亲自出马都搞不定的事,我哪有那能耐,”武重看了眼旁边,试探道:“王丽丽要不交给月拂,让她主动发现你?”
“时机还不够,先把洞里发现的那具尸体交给她吧,现在让她查王丽丽太危险了。”
武重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感叹说:“确实危险,小月拂之前在你手底下哪受过伤,等计划结束,你还是把她劝回来吧。”
奚禾划着手机,点到一小段视频没播放,她看了很多次,里面任何一处小细节她都记得,是月拂和陆允面对面坐在市局食堂吃饭,视频角度是从斜后方拍的,周围有在吃饭的其他人,陆允把剥好鸡皮的鸡腿夹到月拂盘子里,她眼睛弯弯的,说了谢谢。
谢尧说月拂现在逮谁扎谁,唯独对陆允不一样。
还能劝回来?奚禾自问,她很了解月拂,也清楚月拂最痛恨欺瞒和利用,月拂毕业后选择成为刑警超出了她先前的预料,但她会选择方陵又在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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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训练总是最折磨人的,要是摊上丛林环境更糟糕,陆允趴在一处草丛里,不透气的作战服闷了她一身的汗,她保持趴窝的姿势有五六个小时了,大下午的就算有遮阴还是热,她的频道里时不时传来某个方位的战友被俘虏或牺牲,她在脑子里复现模拟作战的全区地图,判断敌方距离自己还有多远,此起彼伏的蝉鸣吵得她脑子里嗡嗡响,一只竹节虫顺着她的胳膊上爬到作战手套上,一直爬到了裸露在手套外的手指指节上。
陆允能清楚看到小虫子晶莹剔透的眼睛,它努力朝上抬头寻找新的落脚点,陆允缓缓把手靠近一株小草,虫子顺着草叶爬走,但陆允的手指还是痒痒的。
她睁开眼,是月拂还打着石膏的右手,用食指轻轻触摸陆允的手指,不带一点重量,轻飘飘的,她微微一侧头对上一双黑珍珠般的眸子。
陆允轻轻握住月拂的手,有点烫,温声道:“醒了?”
月拂戴着氧气面罩,上面结了一层雾,嘶哑的声音虚弱地说:“热。”
是有点热,陆允把温度打高了,她把空调温度调低几度,摁了呼叫铃,值班护士过来了,她给月拂量了体温,又去喊医生过来。
在等医生过来的空档,月拂拉了下陆允的制服裤,她现在说话嗓子疼,尽量简短说:“摘掉。”
陆允弯腰问:“摘掉什么?”
月拂眼神示意,摘掉氧气面罩。
氧气面罩是后来才戴上的,护士进来操作的时候。陆允刚睡下,她掀起眼皮听护士说是医生要求的,也没太在意,牵着月拂的手合眼又睡了。
陆允温柔道:“听话,等医生过来,她同意摘就可以摘掉。”
月拂望了一眼她的手,还没开口,陆允为了防止小洁癖嫌弃,说:“我先去洗个手,马上回来。”
她一出来,昨晚那两小年轻毕恭毕敬站在外面,病房门口堆了一排的慰问品,陆允一看时间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她关上病房门,“你们所长让你们过来的?”
“是的,所长说及时向他汇报医院的情况。”
“人醒了,你们也不用一直守着,回去休息吧,”看他们有些为难,陆允补充道:“就说是我说的,你们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打发走俩小年轻,陆允去洗手间迅速搓了手,指甲缝也搓的干干净净。来病房的是另一位交班医生,他了解了基本情况,对陆允说:“除了有点发烧,其他指标正常,一会往点滴里加个退烧针,先观察下情况。”
他俯下身问月拂,“姑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月拂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医生回答:“估计是昨晚手术呼吸道插管遗留的症状,你多休息休息,要是醒了还疼,我给你开个消炎药。”
医生又问:“伤口有疼得厉害吗?”
月拂感受了一下,然后缓声说:“没有很疼。”
医生说:“说明麻药还没完全过去,一会要是疼得厉害,可以让护士给你打一针止痛。”
月拂微一点头,她现在困得厉害,全凭礼貌回答问题,陆允送走医生关上了病房门,她回到病床边,问道:“渴不渴?医生说你现在可以适量喝点喝水。”
月拂摇头。
陆允又忐忑着问:“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先给你买好。”
月拂还是摇头,她刚一抬手,陆允看见了主动伸手去握。
“坐下。”月拂对她轻声道。
陆允在右侧坐下,月拂右手竖起大拇指,缓缓吐出两个字:“额头。”
刚开始陆允还没明白过来,以为月拂说的是她自己的额头,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求证道:“我的额头。”
月拂嗯了一声,看向自己的大拇指。
陆允懂了,她躬腰把额头贴在病床扶手边,月拂的大拇指贴了上来,热热的,干燥的,在她的眉心轻轻揉着,又带过毛茸茸的眉弓一遍又一遍,陆允只觉得月拂的举动好温柔,仿佛轻柔地舒展一张被揉皱的纸张,能填满每一道艰难坎坷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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