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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程应晓嘴唇泛着青紫,明显的缺氧症状,余晖立马起身去按呼叫铃,不等他按下去,护士已经推着车进来了。
“三十五床!程应晓,听得到我说话吗?”护士走到床边,检查程应晓是否还有意识。
回答她的只有短促而嘶哑的抽气声,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的数值正以惊人的速度下跌,96%……94%……92%……89%!程应晓没扎留置针的一只手慌乱地抠抓着自己前颈的皮肤,病中的人不知轻重,透着血管的颈部被挖出一道红痕。
余晖总算被这抹红色唤回神志,仓惶地扑上前去按住他自伤的手,“哥,放手,不抓自己,啊。”他动作急切,语气却极尽温柔。
看到余晖控制住程应晓的身体,护士迅速地为他查体,耳边呼吸不畅的倒气声越来越急,每一次吸气程应晓的锁骨、胸骨和肋间隙都会出现可怕的凹陷,这是三凹征,典型的窒息症状!
“三十五床血清病反应,急性喉头水肿,已出现窒息症状,患者目前意识不清,准备抢救!”护士连接通讯仪,大声地向值班人员告知患者信息,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从病房外传来,打破了病区的宁静,值班医生拿出喉镜,果断地撬开程应晓的口腔,喉镜毫不留情地探进去,强烈的异物感激得程应晓干呕不断,紧闭的双眼微微张开一条缝,生理性地泪水顺着眼角流入鬓间。
余晖早已被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挤到病床外围,他深知自己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不能碍事,但看到程应晓痛苦的泪水时,心脏如撕裂一般痛,终究还是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回过神来停下,他过去忙不了任何忙,反倒会影响抢救的进度。但是让他眼睁睁看着爱人如此饱受磨难,这实在太残忍了。
“肾上腺素雾化!1:1000,甲强龙200mg静推,快!”
护士立马撕开雾化器包装,连接氧气,抽吸药液,动作一气呵成。面罩牢牢扣在程应晓的口鼻处,刺鼻的药味很快散发出来,只是对于他现在的症状来说,这点药力远远不够。
医生表情凝重,声音如同紧绷的琴弦,“气管切开包,穿刺针!”
金属器械盘“呲啦”一声被推至床头,湖蓝色的无菌布上明晃晃地放着几枚闪着寒光的穿刺针,泛着独属于金属的冷气。
血氧掉得太快,程应晓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极度的缺氧对大脑的损伤很严重,对于抢救的医务人员来说,必须做到分秒必争。
“加压给氧!用力!”医生低吼道,不等他的话说完,一名护士就扑到呼吸气囊前,用尽全力地起伏按压,珍贵的氧气总算从穿刺过的通路中挤进程应晓的呼吸道,干裂难耐的喉咙总算得到一点微薄的浸润,程应晓在挣扎中被刺 激地眼睛睁开条缝来,眼球不住地上下翻转,眼黑眼白交替,半晌总算缓过一口气来,黑眼仁落在眼睛中央,眼睛虚虚张着,意识还没回笼。
“吸气!张口吸气,鼻腔出气!”护士指导着程应晓做雾化动作,看他脑袋还无法处理文字信息,又用夸张的动作给他做示范。
程应晓尽力维持着神智,看着护士的模糊的轮廓,努力理解她的意思。
耳边这样嘈杂,病床四周围着这么多人,这场景……自己应该在被抢救。
他尝试着模仿护士示范的动作,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嘶哑的“嗬嗬”声中总算参杂了几分气流音。
“很好,继续吸气!再坚持一会儿。”
程应晓又强迫自己吸入了几轮药物,混沌的大脑总算清明了几分。
病房里刺耳的警报声总算渐渐停止,只余此起彼伏的喘气声,一通抢救格外耗费心血和体力,“血氧90%,往回升了!”责任护士激动得喊了出来,终于,那条红色的数值在大家的注视下艰难地往上攀升,迈过了95%的临界值。
“气道开了点儿,水肿开始消退了。”医生也如释重负,“雾化开着,做完给患者换氧气面罩,持续吸氧。”他转过头向余晖交代。
余晖被程应晓这番发病吓得不轻,连连称是,又抖着声音感谢过医护人员,待病房里人都走空了,才八魂丢了七魂半一般地坐在病床前,一错不错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程应晓已经从缺氧的牢笼中挣脱出来,人醒着,只是嘴唇上的紫绀还没褪去,整张脸气色差得简直不像人能有的。他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晰,余晖失魂落魄的样子被他尽收眼底,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开口安慰一下吓坏了的狗崽子,却没力气发出声音,只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余晖看到他勉强的样子,立马明白他的心思,也露出一个笑容来回应他,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颤个不停,任凭他怎么压抑都控制不住。
程应晓戴着雾化面罩,还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转过头看着余晖,眼神里满是心疼,他心疼余晖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至亲生病的重压,他也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五的男孩,正是恣意张扬的年纪,余晖却因他被拖困在医院的这一方天地。
虚软无力的手还在细细发颤,被余晖轻柔地牵起,“好受点没有?”余晖着实被他吓得不轻,声音还有些发抖。
程应晓眨两下眼以示回应,他疲惫的厉害,身体却被多重不适的感觉拉扯着,逼得他无法入睡,他不想再让余晖徒增无谓的担心,干脆翻了个身侧躺着,闭上眼睛掩饰自己的不适,只留一颗后脑勺对着余晖。
余晖以为他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会,便没有坐在床边缠着他,走到厨房里,三两口喝完了早上熬好的粥。一番折腾,早饭几乎变成了午饭,已经凉透了,他却跟没感觉似的,喝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护士早晨查房时给他说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程应晓睡眠监测的质量很差,看样子最起码已经有十天没睡过整觉了,每晚的睡眠报告,深睡时间很短,惊悸多梦,身体始终得不到很好的休息,怪不得ATG副作用这么强烈,以他的身板,一顿吃不好,一天睡不好都是大事,这样子干熬,难怪身体要垮。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每天在医院陪床,程应晓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失眠了这么长时间,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粗心,每天起夜几次去看他,还能被他瞒天过海,甚至今天,程应晓发病时他也睡了过去,要不是被惊醒,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再想下去,如果今天程应晓真的因为他打的那个盹出什么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想到这里余晖心里只剩下后怕,仿佛不把程应晓放在他的视线里,他就心慌意乱地不能做任何事,于是他又蹑手蹑脚地走回病床前,盯着病床上的人看了好半天,才看清他的眼睫在隐隐颤动,若不是在白天的光线下仔细看,还真看不清,原来他就是这样骗过了自己的眼睛,随即他又叹了口气,要是他更上心一点儿,是不是就能发现他夜里都是在装睡。
他默不作声,脱下鞋子躺在了程应晓身侧,伸手环住了他……
第51章
程应晓闭着眼放空大脑,突然身体一沉,后背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他,把他拖进了怀里。
余晖从身后拥着他,鼻梁贴着他的后颈,在嗅到程应晓身上独有的气味时,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两个人就以这种后背贴着胸膛的姿势紧紧相贴,闭着眼安静地躺着。
“睡不着觉怎么不跟我说。”
最终还是余晖先忍不住问了出来。
程应晓一愣,弱声弱气地说:“没睡不着。”
还在嘴硬。
“跟我也不说实话吗?”余晖的语气甚至带着些赌气的意味。
程应晓不吭声,埋头当鸵鸟。
余晖用力把他往怀里捞了捞,态度很强硬,“我没在怪你,我只是想让你有什么情况都告诉我,别瞒着我,这是咱俩说好的,对不对?”
“嗯。”
“既然睡不着觉,那咱们俩聊会天?”
“嗯。”
余晖抬手把人在自己怀里翻了个个儿,面对面搂着他,用自己的手给他充当枕头,不让他脖子悬空。
程应晓瘦了好多,两年前他俩躺在一起时,身量差不多,余晖稍微高一些,结实一些。但程应晓身材很好,宽肩窄腰,腹部的线条很清晰,身上一层薄肌,好看的很,每次程应晓应酬回家脱衬衫的时候,余晖都移不开眼,常常看着看着就上手“帮忙”了。
他觉得程应晓微醺的样子,格外迷人,带着一股与平时很不一样的痞气,白皙利落的脸庞泛着红晕,很是勾人。
如今程应晓久卧病床,身上的二两肉都躺没了,整个人单薄的让人害怕,余晖搂着怀里瘦得硌人的一把骨头,很不是滋味。
“你不是要聊天,把我翻过来又不说话。”程应晓小声抗议。
余晖回过神来,低头看他,“杨叔说想来看看你。”
“杨叔这次公然和林周抗衡,算是帮了咱们大忙了,得好好感谢他,而且咱们得拿出态度来,不能让公司里跟着杨叔的人心寒,”程应晓额头抵在余晖胸前,“就今天下午吧,不见杨叔我心里也不安稳。”
余晖点头,“杨叔是真疼你。”
医院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小包间里张悦茹和赵天旻面对面坐着,中间的牛油锅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锅开了,先下肉吧。”
赵天旻拿起公筷,把新鲜地牛肉卷一股脑倒进红汤里,热闹的汤底一下子偃旗息鼓,肥牛片在辣锅里打起卷来。
“你说你能吃辣,才点了一个全红锅底,可别逞强啊。”张悦茹调笑道。
“必须能啊,我无辣不欢,只不过我妈做饭很清淡,我哥胃不好,很多东西吃不了。”肉卷烫熟了,赵天旻先给张悦茹夹了一筷子,“尝尝味道怎么样,医院附近就这一家火锅店有包厢,我也没来过。”
张悦茹笑道:“火锅这东西很难做的不好吃吧。”
赵天旻果然能吃辣,裹满辣椒片的火焰牛肉一连吃了好几片也面不改色。
“真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吃辣。”张悦茹打量着他,
“哦?那在你眼里,我看起来像什么样的人。”
“嗯……第一印象嘛,西装革履的,感觉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很正经。”她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现在感觉不一样了。”
赵天旻扬了扬嘴角,“哪里不一样?”
“感觉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还挺有反差的。”
“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对我印象更好了?”说完这句话,赵天旻又觉得有些不妥,补充道,“人和人之间的了解,还是得建立在接触的基础上嘛,就像今天我请你吃饭,感谢你帮我牵线去查我哥就诊单被伪造的事,又给咱俩创造了一次接触的机会。”
张悦茹被他逗笑了,“你还挺会说话的。而且,你和你哥的关系似乎特别好啊。”
“那是,我俩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当然了,肯定是我捡他穿过的。刚认识他的时候我才五岁,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在他们家住过一阵,他爸妈忙,我妈就给我俩做饭吃,小孩子嘛,玩了几天就熟了,后来从他们家走的时候,我妈说我搂着他哭得不撒手。”赵天旻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儿来,神采奕奕的。
“后来呢?”
“后来他爸妈把我送到他上的学校,私立学校嘛,从小学一路上到高中,十二年制的,我俩就一直在一块上学。”赵天旻又在锅里下了几样菜,接着说,“再后来,他上大学,然后周末给我补课,两年之后我也考上他的学校了,我大二的时候他保研了,我自己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有数的,毕业之后就入伍了,退伍之后才去公司,我哥带着我上手的。”
张悦茹感叹道:“这么说的话,你俩可真是比亲兄弟还亲啊。缘分真是奇妙啊,你们俩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我和自己的亲弟弟居然做了二十多年陌生人……”
赵天旻怕勾起别人的伤心事,赶紧安慰她:“好在你们俩亲缘不浅,来日方长嘛。”
“是,所以只要他过得开心,我就挺满足的。”
一餐饭吃完,赵天旻把张悦茹送回医院,在急诊分别时,他还是忍不住问她,“小悦,过几天我哥出院,我请大家吃饭,你能来吗?”
张悦茹掰着指头算了算,“排班还不一定呢,有时间我一定来。”
“一言为定。”
赵天旻目送她走进急诊大楼才转身离开,往内科楼走去。推开病房门,杨绍杰已经坐在病床前,小茶几上放着好几样程应晓爱吃的水果,不是打包好的精致的果篮,而是装在塑料袋里散称的,新鲜的不得了。
赵天旻打趣他:“杨叔,我让你下午等我一起过来,你非不听,说等不住我,这下见到人了,踏实了吧。”
“可不是嘛,见到人就踏实了”,赵天旻还没走到床边,杨绍杰就撮起鼻子嗅了嗅,“赶快洗澡换衣服去,一股火锅味,也不怕呛着你哥。”杨绍杰笑骂。
程应晓半靠着软枕坐在床头,在一旁暗戳戳地拱火,搭腔道:“就是,杨叔你看这个小兔崽子,明明知道我吃不了这些好吃的,成心气我。”
赵天旻指着他:“程应晓你少给杨叔告状,我还有一大堆你的状没告呢。”说完又有点心虚,万一身上的味真给他呛到可就不好了,赶紧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钻进浴室洗澡去了。
病房条件有限,赵天旻飞速洗完,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绞上,套上衣服出来了。
“余晖人呢?”
程应晓眼神古怪地打量着他,回答到:“他去楼下取腰部理疗的药贴了,之前的用完了。”
“你什么眼神啊,我从柜子里随便拿的衣服,我看款式像你的,但是你不穿这个码吧。”赵天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程应晓敷衍地“嗯”了一声,“我给余晖买的,你穿上没他好看。”
赵天旻无语,“我就不该问你。”又转过头问杨绍杰,“杨叔,这两天我忙得都没顾上,公司那边还好吧?”
“嗯,林周那边的股份我已经按下了,只是现在大家多少有点人心惶惶的,如果应晓能回公司待一段时间,估计大家会安心一点,只是现在你这身体怕是承受不住吧……”杨绍杰看着程应晓迟疑地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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