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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这病就是这样的,他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数值稍微一掉,人状态就会很差。”余晖用手心贴贴他的额头,已经有点烧起来了,“不是突然间严重的,是他身体本来就走到这一步了,之前ATG只能说延缓了一下恶化的进程吧。”
两个人相顾无言,病房里安静得空气近乎凝滞,一种等待命运眷顾的无力感包裹着他们,谁都没心思说话,更没心思吃饭,就这样静静坐着。
程应晓觉得自己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在酒局上,一会儿又回到了家里,画面再一转,似乎又是在医院,任凭他如何努力地回忆也无法将记忆串联起来。
他感受到身体由内而外透出的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解的那种疲惫,而是身体沉重,大脑短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撕扯着他,试图将他拽下黑暗的深渊,几乎要将他拖垮了。
好累……
可他潜意识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似乎……还有牵挂。
如同被茧包裹的蝶,竭尽全力振翅,力图挣破这牢笼,他觉得自己已经使出了十万分力气,可落在余晖眼里,也不过是手指颤动了几下,夹着血氧夹的手指微微往回扣,苍白的眼皮上透着血管的轨迹,眼球不安地滚动着,睫毛轻颤。
“哥,是醒了吗”,余晖将他的手小心地握在掌心,害怕他不清醒时的挣动会导致滚针,眼神像长在程应晓身上一般,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程应晓觉得自己像掉进了海里,胸口又憋又闷,有点儿喘不上气来。余晖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岸边传来,虚虚实实地叫人听不清楚,他竖起耳朵更卖力地听,却发现根本没用,除了过度集中的精神让他头痛欲裂之外,什么都没得到。
他难受得睁不开眼,不自觉蹙起了眉,余晖一下紧张起来,“怎么了,哪儿难受,是不是头晕?”
他一口气问了一连串,程应晓还是听不清楚,但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头晕”二字,如同被触发了关键词,一下睁开了眼,窒闷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如同一尾在岸边搁浅的鱼卖力翕动着腮,贪求着氧气。
一只细弱的手揪住余晖的衣襟,程应晓试图借力将自己拉起来,手臂却没有一点力气。余晖看出他的意图,小心翼翼地将人抄抱起来,动作尽可能缓慢,好让他有个缓冲的时间。
程应晓稍微坐起来一点喉头就剧烈地滚动起来,不等他反应过来,胃液和胆汁就从食道逆流而上,他太虚弱了,连呕吐的声音都发不出,只是一边呛咳一边不住往外呕着酸苦的液体,整个人浸在汗水、泪水和污渍中,泥泞不堪。
余晖的心重重沉下去,心里却暗暗庆幸,幸亏现在程应晓意识没那么清楚,否则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不知道心里该有多难受。
第57章
两个人身上都一片狼藉,程应晓吐完一波后晕得抬不起头,额头抵着余晖的胸膛,靠着他才能勉强坐稳。
空气中酸苦的味道并不好闻,程应晓的感官也断断续续的,偶尔有刺鼻的味道钻进鼻腔,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吐了。
床单被套都脏了,病房里空气也很混浊,程应晓又憋闷得难受,余晖却不敢开窗,冬天的风很硬,吹进来程应晓肯定受不住。
他丝毫不在意程应晓衣服上的脏污,半扶着他给他顺着胸口,叫护士先停了输血的针。等他终于不再呕吐了,才慢慢把人抱起来,放到了小套间的床上。
身体稍微被挪动,姿势的变化就让程应晓难受得恨不得直接晕过去,手不自控地揪住余晖的胸口的衣料,余晖顺势俯下身子,不让他的手用力,看到他冷汗涔涔的面孔就知道他一定是头晕的厉害,只能尽量平稳地抱着人往前走,再把人轻手慢脚地放在小床上。
小套间的床是很简易的木板床,床垫矮矮的,也不像病床一样有护栏,程应晓歪在床沿上,胃里恶心欲吐的感觉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泛,灼得他喉咙滚烫,哪怕已经吐了好一阵,恼人的呕意仍然没有半点儿停下来的意思。
余晖心惊胆战地护着他,生怕他一个不平衡就一头栽下床去。
不能再这样吐了,余晖拍着他的后背,试图缓解他的难受,只是收效甚微,程应晓虚汗混着生理性眼泪流了满脸,余晖看得焦心,又抓起他绵软的手,颇使了几分力按揉止晕止吐的穴位,程应晓苍白发青的手疼得不住往回蜷,余晖心疼却无可奈何,狠下心继续按揉着,直到稍微有了点效果,程应晓不再干呕才停下,此时他的皮肤下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瘀血。
淋漓的虚汗出了一身,连衣角都泛着潮意,程应晓睁开迷蒙的双眼,隐约看到余晖的轮廓,他弯着腰正熟练地给自己换衣服。
弄脏的病号服被余晖麻利地脱下,扔在一边,余晖拿起一块消过毒的毛巾,用热水烫了几遍才开始擦拭程应晓的身体。
热腾腾的毛巾接触到皮肤让程应晓感觉很舒服,脑袋又清醒了几分,额角的汗珠滑入眼眶,程应晓被蛰得难受,把头往余晖手的方向侧了侧。
余晖立马明白他的意思,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略有些狼狈的脸庞,又迅速给他套上干净的病号服,盖好被子。
余晖自己也一身污糟,安顿好程应晓便起身打算去换衣服,刚从床边走了一步,衣角就被人抓住了,下一瞬这双手就无力地垂落下来,被余晖稳稳接住。
“休,休息一会……”
余晖立马蹲在床边,用手捋着他潮湿打柳儿的头发,轻声说道:“我不走,我去换个衣服就来休息。”
程应晓大脑转不过弯来似的,好半天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余晖去浴室三两下脱了衣服,打开淋浴冲了个澡,又把自己和程应晓换下的衣服泡在水池里。
与此同时,在病房里的赵天旻已经将弄脏的床单被套换下来,扔进洗衣机里,又铺了一套新的。
趁着病房没人,他打开了紫外线消毒灯,病房里的角角落落都被照了一遍,知道余晖和程应晓都没吃晚饭,干脆出门买了点蔬菜和生鲜,打算简单做几个方便开胃的菜。
余晖冲完澡将今天换下的所有衣服床品都扔进消毒箱里,仔细消杀。来不及把头发吹干,就回到小套间去陪着程应晓,现在只要程应晓没有出现在他视线内,他就心如火燎,担惊受怕得无法平静。
程应晓果然还在强撑着等他,哪怕他浑身脱力,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却也硬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直到余晖坐到他身边,才扬起唇角笑了一下。
这个苍白虚弱的笑容看得余晖鼻酸,明明身体那么难受,还是努力自己消化痛苦,不让身边的人担心。余晖宁愿他不再忍耐,大发一场脾气,或者流泪宣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在乎身边人的感受,却对自己遭过的罪闭口不谈。
程应晓抬高手去够他湿漉漉的头发,乌黑的头发稍微长长了一些,显得人更加成熟俊朗,散发着薄荷柚子的清香,闻着很清爽。
“怎么不吹干”,程应晓声音很低哑,“会感冒”。
“不会,我陪着你,你不在我眼前我心不静。”余晖牵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把我放回病床上吧,我躺这儿不习惯。”程应晓攒了几分力气,才说完这一长段话。
余晖一听这话立马紧张起来,“是不舒服了吗?这床板不行,是不是躺得腰疼了?还想吐吗?”
“你别紧张啊,现在不太难受了,我真的就是不习惯。”程应晓的声线又虚又抖,听得叫人担心。
“好,那我抱你过去,你闭眼靠着我,我尽量不让你晕。”
再睁开眼时,眼前又是那片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白炽灯。重新回到病床上,程应晓还是有点不舒服,脑袋涨涨的,还是那种熟悉的头晕的感觉。他深深呼了几口气,感觉好一点儿才睁开了眼,顺着记忆随手从病床旁的毛巾架上拽下一条毛巾,对余晖说:“坐下。”
余晖顺着他的意思坐在病床边,下一瞬,柔软的毛巾就盖在他的头上,程应晓手臂打着颤,动作却很轻柔,擦拭着他湿漉漉的黑发。
“大冬天的不吹头发,我看你是等着以后头疼,咳咳……”一句话没说完,他就胸闷气短地咳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余晖让他身前凑了凑,方便程应晓动作,看着他微微泛着紫绀的嘴唇,就能直观的看出红细胞数值掉得有多低,头晕气短,很明显的缺氧症状。
“我的错,怎么能这么不把身体当回事呢,我要是病了你肯定心疼,对不对。”
程应晓被他说中自己的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又些不好意思地把毛巾往他头上一罩,带着病容的脸庞也漾起几分红意,“鬼才心疼,你自己擦去吧。”
余晖就势抓住毛巾在头上呼噜了几下,他头发硬挺,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程应晓歪在枕头上躺着,背对着他,咳嗽声渐渐平息下来,余晖仍不放心,给他扣上氧气面罩,调好氧流,“是不是累了,先睡会儿吧,我守着你。”
程应晓疲倦地点点头,肩膀往被子里缩了缩,一歪脑袋就陷入了昏沉。
精神头这么短,足以见得他的气血已经虚到一定程度了,余晖烦闷地叹了口气,看着程应晓每天在痛苦里挣扎,对他无疑是一种心灵上的凌迟。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赵天旻提着几兜子菜回来了,看这左手袋右手包的架势就知道绝对是一场大采购。
余晖接过他手中的袋子,两个人进到厨房,分工明确地归置起来。余晖觉得他和赵天旻在干家务这方面及其有默契,两人这种既能一起上厅堂,也能一起下厨房的配合,时常让他忘记赵天旻是他的顶头上司,但归根结底,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因为两人心系同一个金主。
“晚上做清淡点儿吧,我看他没什么胃口。”
“嗯”,余晖从塑料袋里翻出一袋小番茄,“尽量别炒菜了,他一闻油烟味就反胃,还咳嗽。”
他把小番茄泡在水池里,打开羟基离子清洗机,去除农药和虫卵,身体各项指标上不去,程应晓的肠胃也脆弱得厉害,余晖不敢冒一点险,给他频频呕吐的胃再添负担。
“之前我听杨叔说,程氏一直在资助一个稀有血型基金会,这么多年了,积累下来的人员一个能匹配上的都没有吗?”余晖转头问赵天旻。
赵天旻闻言手里动作顿了一下,“基金会的事我哥没让我接手,一直是杨叔在负责,有消息的话杨叔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咱们的。”他有些郁闷地扔下手里在削皮的丝瓜,“我也真是纳闷了,虽说我哥血型比较稀有,但是怎么能这么长时间基金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怎么就这么背!”
余晖本来还对基金会抱有一丝希望,一听是杨邵杰在管理,却半点消息也收不到,当下心就凉了半截。杨邵杰对程应晓好得没话说,对这事肯定是一百二十分的上心,这样都没消息,难道程应晓就这么时运不济吗……
干邑色的陶瓦罐里滚着丝瓜蛤蜊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抽油烟机开到最强档,厨房门也紧关着,一丝气味都溜不出去,旁边的白瓷碗中是用蜂蜜腌得小番茄,这道菜要在冰箱里冰镇一下才好吃,但是程应晓的胃受不了寒凉,余晖干脆把它放得比常温还温一点。
他想起之前在国外跟导师做项目时接触过一位很有声望的血液科专家,打算今晚再骚扰一下有一阵子没联系过的导师,让他从中牵个线,在国外的血库中再找找供体。
从小到大,从山塘镇到国外,余晖觉得自己命一直挺好的,几个重要的人生节点都有命运之神眷顾,现在他只希望自己的好运没有被提前透支,能匀给程应晓一点,哪怕一点儿,也是一份希望。
第58章
医院的生活还是一样的压抑难捱,程应晓每天被头晕呕吐折磨得蜕了一层皮,心绪也不好,大把大把的药往嘴里灌,舌头都苦得没知觉了,随之而来的不是病情的缓解,而是连绵不断的副作用。
又是一个睡不了整觉的夜晚,他被胸口的窒闷扰断了睡眠,断断续续的浅睡比干熬夜还让人崩溃,解不了乏的睡眠让他身心俱疲,烦闷地睁开了双眼。
病房里没人,四下一片黑暗,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他下意识看向余晖常睡的小沙发和套间,也没看见人影。
余晖不在病房,程应晓立马得出结论,按往常,他夜里稍一醒来,余晖就会知道,等他能睁开眼时,余晖已经扒在床边了。
大半夜的,人去哪儿了?
病房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透出医院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偶尔有护士端着托盘走过,脚步声急促。程应晓瞌睡跑了大半,耳朵变得格外灵光。
走廊里似乎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说的是英文。
──是余晖的声音。
深更半夜打越洋电话,程应晓在心里偷偷算了下时差,最大的可能是:电话那头的人是余晖留学时认识的人。莫非出什么事了?
不等他继续想下去,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束光骤然照进来,程应晓赶紧闭上了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装睡。
“怎么醒来了?”余晖一眼看出他在装睡,演技差的要命,偏偏自己还没感觉,他觉得好笑,忍着笑意问,“装什么?还装不像。”
程应晓尴尬地把脸往被子里埋,心里腹诽:余晖真是烦死了,总这样当面揭穿他,耿直的让他无言以对,这让他当哥的老脸往哪儿搁!
余晖可不吃他这套,三下五除二把人从被子里刨出来,保证他整张脸都露在外面,呼吸通畅,然后佯装恶狠狠地警告他:“说你多少次了,睡觉把脑袋露出来,怎么总记不住,下次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程应晓懒得和他争论,含含糊糊道:“别说话,睡了睡了……”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和余晖斗了几句嘴,心情却没那么阴郁了。
住进医院已经一个礼拜了,程应晓状态却一直没好转,各项数据升了跌,跌了升,总稳定不下来。医生会诊之后,还是决定让他联用环孢素和海曲,一来程应晓体重符合联用要求,也没有肝肾功能的疾病史,二来两种药物配合着用可以从“开源节流”两个方面尽快提升血小板计数,哪怕这个治疗方案风险较高,但是却是目前能稳定程应晓病情最有效的办法。
只是再有效的治疗方案,也只能做到稳定病情,延缓发展,唯一斩草除根的解决办法还是移植,且移植的预后也是一个大工程。
目前的情况是,药物的疗效还未完全显现出来,程应晓的肠胃已经不堪重负,连着一周上吐下泻,几乎没吃过几顿囫囵饭,余晖再怎么精心地变着花样做饭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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