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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由咒力催发的生命, 自然也能由咒力夺取。
两面宿傩溢出的咒力迅速压过了表演用的术式, 术式被攻破的反噬让舞台边缘的咒术师顿时吐血, 那一圈花枝也随之枯萎。
原本推杯换盏、充满欢笑的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安静得仿佛连汗水落地的声音都被听得清楚。
殿上的天皇皱眉,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旁边的天元俯首到他耳边,轻说着什么,同时也递了个眼神给“我”。
胸腔当中属于两面宿傩的情绪翻动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想要闹起来的冲动——或许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单纯地受这股咒力变化的影响。
但最终,他还是接下了天元的眼神,闷哼了一声,便起身离席。
两面宿傩大概是不把天皇放在眼里的,不过也说不上有多轻蔑,微妙的情绪中反倒是带着几分仇视与恨意。
一脚踏出殿门,石阶化云,腾空而起。
强烈的失重感拉扯着我,沉闷的味道裹挟了我的呼吸,将我从高处撤下,肾上腺素本能地被刺激出来,那一直没有消失的饥饿感在此时达到了巅峰。
记忆场景的转换也这么刺激的吗?
眼前的画面显然和刚才的宫殿是完全两个极端,逼仄的空间封锁了光源,天花板几乎抬手就能碰到,更显眼的是眼前成网的木柱。
我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个笼子,木笼。
笼子外面贴着无数看不懂的符咒——与其说是符咒,不如说是什么鬼画符。我在上面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咒力或是诅咒的存在。
单纯就是一张画了东西的黄纸。
“哥哥……”
身后稚嫩的声音撞在了“我”的耳膜上,这个身体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高处。“我”猛然回身,就见背后靠着笼柱的女孩儿满是虚弱的气息。
她看上去好小只——不仅仅是个子矮或是年龄小,而是那种干瘪得毫无生气的“小只”。
记忆视角中的“我”扑了上去,将她抱在了怀中。
“我”的手、“我”的胸口也是如此单薄,和眼前干瘪的女孩相比也一样不遑多让。
只是简单地转身拥抱,皮肤就贴住了笼子边缘。木刺在动作中扎入皮肤,“我”却无力在意。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个笼子狭窄得可怕,比肉眼看上去还要逼仄。
两个干瘪的小孩在其中,竟然也难以转身。
转身都难,就更别提再换姿势,几乎只能蜷起身体,低下头颅困在原地。
太可怕了。
只是一个记忆视角,就让我心生恐惧。
“好饿、好饿——”
女孩儿低吟的话语就像是幼猫的声音,让人听不清楚。“我”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张开嘴就是一阵强烈干渴,黏在一起的嗓子仿佛在燃烧,连带着胸腔一起,根本无法发声。
“我”似乎有些心焦,手沿着笼子边缘摸索着什么——摸索着被藏起来的东西?
一阵带毛的软肉感让我内心的寒毛一竖。
但记忆视角中的“我”却如获至宝般的欣慰,像是找到了什么珍藏的宝物一般。
“我”将其举到眼前,我这才在大片的黑暗中看清了轮廓。
老鼠!?
“我”掐着老鼠已经僵直的身体送到了女孩嘴边。
看着她就这样张开嘴,生啃了这个我都不敢想的“食物”。
我该感觉到恶心,但此刻却只觉得有些可悲。
比此更可悲的是,竟然就连这只死鼠都比女孩的脸颊更加丰腴。
“我”的手顺着女孩的背脊向下轻抚,像是想要安慰些什么。
但随之而来的触感却让我胆寒。
我大概是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骨感。
女孩儿的腿——完全是一种肌肉萎靡退化的触感!膝盖歪斜,似是因为长期的蜷缩而严重变形,薄薄的一层皮肤又干又涩,不知多少木刺扎在上面,甚至已经融入了其中。
我看不到“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但想来也不会和她有多大差别。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挪动,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疼痛,骨缝在疼、衣服在疼,内脏、喉咙几乎没有不难受的地方。
但疼痛之中,这个身体却似乎已经有一种习惯性的麻木。
这是谁的记忆?
两面宿傩的记忆?
我简直不敢相信—不,是完全不能相信。
我想办法劝服自己,这一定是哪里混进来的诅咒也被我读取到了,一定是的……
“吱呀——”
笼子紧贴的小门似乎从外面被拉开,一缕清晰的光线终于透入笼内。眼前女孩的面孔被照亮,那双暗淡的瞳孔、那几近骷髅一般的面孔瞬间在“我”眼中明朗。
我终于无法在骗自己。
不会错的,即使皮相有差,但骨相清晰——这就是天元的轮廓!
会被天元叫“哥哥”的是谁?
只有两面宿傩了吧?
这……竟然真的是两面宿傩!
光线刺激了“我”的神经,让“我”的手一紧,将怀中的妹妹搂得更紧。
“快看她嘴角的血——啊,果然又在做恶事。”
外面的声音不知来由,但语气中的恨意厌恶却清晰可闻。
“太可怕了,这次不知道又是哪里要遭祸了。”
“作孽,作孽。”
“果然是妖怪,竟然还没有死。”
“连神龛都镇不住他们吗?”
如此狭小的空间,竟原来是个神龛?
“果然,得按神目大人的方法,用神水净化才行。”
“那岂不是太浪费了?他们如此阴邪,应该用业火烧个干净才是。”
“马上就要入冬了,你难道愿意让出自家的柴火来给他们点业火用吗?”
“……我们家都不够用的。”
“那就只能,用地神大人镇压了。”
“对对对,应该请地神大人的。”
“我家也同意。”
“这样最好,不会浪费了什么,为这些邪魔可不值得的。”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快去准备吧?”
外面的人自说自话,根本不理会里面的状况,只有那俯视眼神充满了厌恶仇恨。
“砰”的一声,神龛那比笼子大不了多少的门合上,将那一点点能透进来暖意的阳光锁在了外面。
地神大人?
什么是地神?
我贫瘠的知识面完全没有听过这个词。
咒灵的名字吗?
不,地神应该和先前的“神水”、“业火”相对应。
我不知“神水”之所谓,但业火——既然提到了柴火,便应该是指火烧,地神……想来是和地、和土有关吗?
我感受到了记忆中两面宿傩那清晰的恐惧。
实在是闻所未闻。
两面宿傩此时拥有的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沸腾的情绪,只有无尽的恐惧——和被恐惧所包裹的无助。
谁能想到,两面宿傩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地面在感知中清晰地下陷,记忆中的时间突进着,封闭的神龛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笼子被摔入了深坑。
天元的呼吸微弱得已经到了不可查觉的地步。
她像是要死了。
但却好像没有谁真的在意一样。
“地神镇压、地神镇压!”
我通过两面宿傩抬头的视角向外看着,坑外的人们仿佛在跳大神,一脚一脚地踩在深坑边缘。
紧接着,一把土盖在了“我”的脸上。
“我”张着嘴,甚至还吃了一口。
土是个什么味道呢?
苦、涩、噎?
都不是,在两面宿傩的口腔里,湿润的沙土竟刺激了一点口水,沿着喉咙的涌动向下,仿佛在胃部增加了一丝饱腹感。
观音土。
我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词——这个我在某些文学作品里看到的词。
紧接着,更多的土落了下来。
一铲、又一铲。
啊……
我恍然。
地神的意思,是活埋啊……
“我”伸手抓住笼子的边缘,用力地撕扯着,想要求一个生存的口子。
但细瘦的手指被木笼的毛刺扎满,关节的皮肤被撕开——那样大的伤口里,竟然都流不出几滴血来。
“我”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不知多久没有真正开嗓的喉咙完全说不出成串的文字。
但情绪上,我能感觉到一种哀求。
比两面宿傩的恐惧,更让我不敢置信。
此刻的他竟然如此卑微,仿佛是跪在地上,寻求一条出路。
但这个声音,只是更进一步地刺激到了坑外人的神经。
他们嚷嚷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语成句,铃声伴随着跳大神的动作脆响着更加密集,一圈铲土之人手上的动作也更快起来,落下的土又厚又多,每一颗沙土都带着无尽的重量压在两面宿傩的身上。
渐渐地,那种哀求和恐惧混杂而成的绝望涌了上来。
裂开的眼角好像要流下来什么,但连伤口都流不出血来,身体当中哪还有多一分的余物可以渗出?
土渐渐没过脚踝、腰腹、胸口,直至埋过眼睛,“我”只剩下一只穿过木笼高抬着的胳膊仍然想要在空气中抓住什么。
这一刻,连我自己都不曾想过——我竟然对后来那个嗜杀成性的两面宿傩,升起了无限的怜悯。
第44章
恐惧、哀求、绝望、怜悯。
这几个词, 怎么看都应该和两面宿傩完全不搭边才对。
可世事无常,谁能知道那样邪恶的咒物之中,竟然蕴含着这样一段让人动容的记忆?
视野被黑暗所填埋, 湿润的沙土没有一点透入空气的缝隙。
在记忆转场的间隙里我不禁胡乱地猜想着。
所以, 两面宿傩是死在了这个时候吗——他死在了这种怨恨之下,所以才成为了咒灵吗?
我不知道,却只感受到了那种沙土一步步没过头顶的窒息和绝望。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被送上刑场的过程。
就在此绝望之中, 炽热的流光接替了黑暗,一眨眼间,视野被冲天的火光占据,不知是村是镇还是山, 但那都是两面宿傩认知中的全部世界, 炽热吞噬了“我”目之所及的一切。
木头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响动遍布各个角落,“滋滋”的声音夹杂其中。
“我”低头,这才发现那被火焰灼烧血肉的声音是从两面宿傩的身上传来的。
干枯的手臂上遍布着伤痕和大大小小的木刺,这些木刺成了燃料,助长了火焰在“我”身上的燃烧速度, 也在全身都留下了红红的烙印。
从手臂到身体甚至是脸。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完全燃尽, 纠缠着和木笼、木刺融合在一起的头发寒毛也一并成了燃料。
看着这些烙印的轮廓,我依稀辨别出了形状。
这是……两面宿傩的咒纹。
或者说, 是两面宿傩咒纹的雏形。
竟然是这样来的吗?
另一只更小的手也在此时搭在了“我”的掌心。
是天元。
她和“我”的手指交织在一起, 金色的线若隐若现地缠绕在二人的手指上,逆着指尖钻入身体, 直至缠绕在心脏上。
随即, 身体上被灼烧出来的烙印颜色加深, 由红变紫, 再由紫变黑。
这就成了真正的咒纹。
它们和体内的金丝连在一起, 摩擦出浓郁的咒力,一层又一层填充到了干瘪的皮囊下。
变形的骨骼被扭转,萎缩的肌肉被替代……
一切都好像在这一刻走向了另外一条世界线。
“这样真的可以吗?”天元似乎也正经历着相似的事,金线进入她的身体,将力量和某种无形的东西当作平衡束缚在了一起。
束缚。
“我”抬头,一时无言,只是感受着炽热的火浪翻滚,一层又一层地向上冲去。湛蓝的天空注视着一切,明明高悬在天,却仿佛压在了“我”和天元的脊背上。
隐约之中,那根金线仿佛就是从天而降,将人束缚。
福至心灵。
我猛然间意识到,与天之束缚——那不就是,「天与咒缚」吗!
虽然在现代咒术体系里,「天与咒缚」基本上已经成为了一个专有名词,专门指代伏黑甚尔这样的零咒力人群。
但事实上,这个词的初始意味却更加直接——与“天”订立束缚之人。
“束缚”的内容是不被限制的。
天元把手伸向了“我”,“我”下意识去接那只手,却不想那只手错开了位置,直直捅入了“我”的胸口。
“我”眼眶欲裂,一脸的不可置信。
——对,是真的看到了自己脸上的不可置信。
视野的转换毫无征兆,我的意识在不同的记忆碎片中跨越,到了另外一个场景之中。
这只贯穿了胸口的手完全不是刚才那干枯的手臂,而是充满了咒力的、光滑饱满的手臂。
“抱歉,兄长,”天元一脸悲悯,仿佛已经初见后来“咒术之神”的端倪,“兄长大人。”
天空高处翱翔着鹰隼带来了落雷将地面打得焦黑,空气的味道似乎和上一段记忆的结尾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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