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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强烈的不安感觉又涌上来,这一次再也没办法压下去,很快席卷了全身。
霍遥山开口时,竟然感到轻微战栗:“……有没有事情瞒着我?你最近很不对劲。”
林在云睁大眼睛,被他无端指控,简直冤屈:“我哪里奇怪?”
秘书在旁边道:“是挺怪,林总穿的就和我们不一样。”
办公室里冷气也不开,其他人都换上了polo衫,他还是衬衣外套,整个人清瘦又安静。
霍遥山心中模糊地划过什么。
他是极缜密的人,竟一下子抓住那电光石火的细节,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林在云已经说了出来:“我成熟懂事了啊,红枣泡枸杞,谁像你们一样。”
他说着,又微笑了:“我大学的时候,和阿率也去过A市庙里许愿,也一样的神飞气扬,还问僧人能不能保证灵,要是挂科许不许我举报他们欺诈。”
他又提到了陶率。这次,霍遥山却并不觉得苦涩。
他的话像一把刀扎进霍遥山的心口。原来心痛如绞并不是文人夸张的手法,这句话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将霍遥山所有的困惑照得雪亮,如同刀子在他心里乱搅,搅得从心口一阵发麻的痛。
林在云转过头,笑道:“你才该去检查身体,这么一会儿,脸色突然这么难看,简直好像……”
“在云,”霍遥山打断他的话,神情僵硬,沉默了好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完全沙哑:“不高兴的时候,不用在我面前掩饰。”
林在云惊讶地看着他,半顷,才慢慢说:“笑也不许啊?”
车上其他人不禁噤声。
安静,懂事,喜欢笑,听话,能独当一面,内敛?
霍遥山看着眼前的青年,竟然一点也找不出半年前的影子。
半年前,下着雨的那个秋末的夜晚,在无名的电话亭里,因为负气不肯把集团卖给仇人,就冒冒失失给自己打电话的青年。
那一夜,他敢对着当时商业新贵烈火烹油的霍遥山叫价,那样骄纵锐气,哪怕亲人躺在医院里,他也不肯就此服输,非要和迎面而来的命运撞个你死我活。
就这样撞进霍遥山的网中。
短短半年。
林在云见霍遥山神情实在称得上可怕,面色有点白了,扭开脸,低声说:“算了,我不想吵。”
又垂下眼睫,极其淡漠地说:“随便你吧。”
第21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21)
霍遥山望见他的神情, 如同被人当头浇了盆冰水,血都冷下来。
他第一次和陶率去祈求菩萨保佑时,听起来那么意气昂扬, 敢戏谑此地香火灵不灵,惯纵骄矜,不怕遭哪个小心眼的神仙生恚。
如此大好人生, 那一日的林在云,怎么想的到短短几年, 人生地覆天翻,爱情面目全非。
林在云觉察到他的目光, 不肯转头, 侧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厌倦,一直盯着窗外倒退的山和树, 甚至装不出往常的亲昵。
霍遥山望着他,想到前几日的温存,荒唐和痛楚一齐涌上来,神经都突突地发痛,脸部表情竟然慢慢露出个笑。
“你既然恨我…”他说出口的时候, 手指有微微地颤栗, 可是真正说出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痛苦中竟然说不出的痛快。
“何必还要委屈自己逢场作戏。”
车子停下来, 原来已经到了五台山。
在秘书暗示下, 其他人匆匆远离战场, 踏板上一下一下的脚步声, 他们全下了车。
林在云也要下车,可临车门,他又侧过身, 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霍遥山。
而后,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既然恨我,何必要逢场作戏?”
他漂亮清瘦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什么也不再说,跟上了前面的香客。
霍遥山垂眼,心脏被紧攥住又重跳了一下,有种失重窒息的错觉。
这里是佛寺,人世间果然有现实报。有怨报怨,血债血偿,连情债都要一样偿还。
——恨一个人,却要用爱来报复。霍遥山,你没被人爱过吗?
医院里电梯中,那句话再从记忆里挣浮出来,无数过往的温情和眼泪的回忆交织,令霍遥山喉头发苦。
“几位香客来这边先请香……”
五台山今日天气正好,艳阳天,长香立在烟雾缭绕里,许多人跪在蒲团上。
林在云跪在人堆里,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没有表情,闭着眼睫,不知他心中此时在想什么。
前面是僧侣在念经,大部分听不懂,只听懂“南无阿弥陀佛”和一些祝祷的字眼,学业有成,事业顺利,爱情美满,平安顺遂。
香烧得白烟阵阵,拂在他的脸颊。
霍遥山侧过头,看到他睫毛微动,似要睁开眼了,抿起的唇角,流露虔诚。
他在许愿什么?公司长足吗,还是父亲健康,或者是希望恨的人粉身碎骨,万死不赎。
霍遥山猜不到,他很少猜不到他的心思。
如果真的有神灵,就让他此刻愿望成真。
林在云:【什么时候死掉进下个世界O_o】
系统:【宿主可以天天借着病装发呆装睡,偷偷打游戏qwq】
林在云:【我就是这么想的^ ^】
回程其他人先回A市,霍遥山和林在云去医院拿CT报告。
秘书开车,车里静得落针可闻。
林在云靠窗静静睡着,苍白的脸上罕见有放松的笑模样,仿佛是做了什么美梦。
系统:【啊啊啊我怎么又输了!宿主开挂!】
林在云:【^ ^我喜欢你的这种认可方式。】
霍遥山将车窗摇上去半截,免得风吹醒他,看了他半晌,忍不住想他梦到了什么。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林在云闭着眼睛,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无意识发出一个低低的音节。
“阿率……”
秘书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明显感觉到车内氛围冷了下来。
霍遥山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愱忮的感觉,可这瞬间,铺天盖地般的忌恨压在心口里,堵得所有感情出不去,如毒液一样侵蚀血管,透骨的酸心。
他凭什么忌恨陶率这样的小人,竟然恨他和林在云多年鸠车竹马,熟稔到梦里相见。
鬼使神差地,霍遥山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靠近林在云,吻了他的头发。
这里还没开出五台山的范围,佛祖是不是能听见,让这个吻落在他的梦里面,哪怕是报仇雪恨的梦,哪怕让他食之血啖其肉,痛快一场。
林在云被他吻醒,怔怔看着他,浅浅的眼窝里瞳孔晶亮,还有沉浸在梦里的泪光。
四目相对,青年眼底的泪慢慢冷住,变作一个冷静的微笑。
“差点忘了,我们的交易还没有结束。”
霍遥山浑身僵住,像被一把钢针一下子扎穿,却竟然完全在预料之中——早就该想到有今天。
可真死到临头,还是痛心切骨。
林在云看着他,平静道:“所以现在,是要做吗?”
霍遥山发不出声音,过于炽热的日光透过车窗,照在两人身上,刺得眼睛发酸,喉咙堵涩。
林在云垂眼:“你拍够了吧。”
霍遥山没有表情,和他视线相交,一阵空白后是窒息的绞痛,开口却无比的冷静:“我没那么想。”
林在云脸上些微血气淡去,只剩冷淡的一点笑,不说信或不信,只是说:“我不知道。随便你吧。”
他懒得去分辨霍遥山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假。事到如今,已经没了意义。
报复也好,欺瞒也罢。他如今命若悬丝,已没精力再周旋。
霍遥山呼吸不畅,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眼下情景太荒诞,他们两个仇深似海,却竟然同坐一车,还通力合作。
人世竟然有如此怪诞的事,最荒谬的是他自己,他告诉林在云“爱不能自控”,却竟然自以为能将爱当做报复的手段。
在佛语里,这就是自食苦果,怨谁不得。
当地医院不像A市那么人满为患,工作日的下午,大厅空旷,泛着消毒水的味道。
霍遥山延迟了下午的会议,坐在等候区,看着林在云进去取报告。
来领路的是个年轻女医生,短马尾,圆脸上带着丝难掩的怜悯,对林在云道:“跟我进来。”
看向霍遥山,又问:“是家属吗?”
霍遥山听她这样的问话方式,脊背爬上一种说不上来的凉意。
这个夏天像是误入桃源的一个幻梦,股票在涨,董事会好像都归心,林在云也同他偶有温情。
生日的那天,林在云甚至和他吃了饭。
太完美的事情都那么不真实,直到此刻,那种强烈不安的预感,和以往每次商业谈判前危险的直觉一样,刺得太阳穴阵阵发痛。
霍遥山紧紧盯着医生和林在云。青年轻描淡写:“不是,同事。”
医生点头,领他进了室内。
“您目前的情况,”她斟酌了一下,将报告单推过去,等他看完,才带着难以控制的惋惜道:“不是很乐观。”
林在云平静颔首,看了眼报告单的数值,并不惊讶。
医生也不惊讶,说:“我们这边查询了一下您过往的病历,发现您很早就发现了病情,但是没有选择入院治疗,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吗?”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道:“其实我国医疗保障很完善,前期的医疗费用可以……”
“我知道,”林在云看着她,说:“如果有必要,我会考虑住院。”
医生心里简直要脱口而出“难道现在还没必要”,可她不能干预病人的选择,只能瞪着这个过于顽固的病人,僵持了两三秒,叹气:“好吧……”
她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
有人替她将没说出口的话说下去,声音冷得几乎结冰:“什么必要?”
仔细听的话,那声音冷得带一点颤抖,好像听到了什么完全不在预料中的事,连表情都无法控制。
霍遥山抓着门把手,望着林在云,直到现在还浸泡在医生刚才的话里,五脏六腑刀绞一样生痛。
车上那点忌恨一下子变得像前世的恩怨,轻得微不足道。
消毒水味像一把钢刀,一下子刺穿供应呼吸的管道,刺得他无法呼吸,头脑都因为缺氧生出晕眩的感觉。
霍遥山看着林在云,看着他淡漠的表情,咬紧牙挤出一句:“给他办住院。”
医生望向林在云。
林在云垂着眼,似乎不意外霍遥山会偷听,叹了口气。
“办吧。”他平静地说。
医生松了口气,表情却仍带着不忍:“你放心,这个情况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如果好好控制,至少两年内……”
她话说到一半,就看到门口那个男人神情僵硬地看过来,那眉眼间的表情难以形容,简直是让人呼吸不过来的绝望。
她不敢再往下说,匆匆登记了信息,就走了出去。
霍遥山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一样恨林在云,恨里浸透了痛,传言中恨痛交加,都没有如此激烈。
恨他如此看轻自己的性命。
头脑里一阵阵针刺一样痛,呼吸都像是带着血腥气,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失控是什么时候,耳朵里嗡嗡一片的响,心跳得太剧烈,几乎听不清远处挂号传呼病人的机械提示音。
“为什么?”他咬牙问。
林在云望着他,似乎听不明白他这个问题,平淡地说:“什么为什么?”
霍遥山极力想控制住,声音仍然止不住发抖,如果不是还死死抓牢门把,他几乎要瘫坐:“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住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林在云眉目又流露出厌倦的表情,对上霍遥山惊痛的视线,他沉默着不说话。
空气凝滞。
他慢慢开口:“半年前,我做了一次体检。”
半年前,这三个字一下子让空气降滞下来。
霍遥山僵立在门口,嘴唇发抖,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林在云平静道:“其实陶率说得对,集团积重难返,是我强求它活下来。”
“我不想强求了,”他目光落在面前白纸黑字的病历单上,漫不经心道:“的确有点累。”
第22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22)
医院里灯火通明, 半个科室都被惊动,肿瘤科的医生收到紧急会诊的通知后,开会讨论到现在, 还没定下主要的治疗方案。
圆脸女医生写完全院会诊的申请单,听到会议室里还在争论。
“目前我院的立体定向活检比较成熟,我是支持手术治疗, 你们说的质子束治疗和LITT,也要针对病人情况……”
主诊医师向霍遥山解释着这几种治疗方案的利弊, 对方一页页翻看桌上的病历。
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次固定检查。确诊的那一天, 正是他对他态度变化的起始点。
霍遥山抬起头, 看着面前肿瘤科的数个专家,试图从其中哪一个脸上看出希望, 他道:“如果做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主治医师面露为难:“病人的情况很复杂,如果他在刚确诊的时候就住院,是很有希望的,可是……”
霍遥山太清楚这样宽慰的言辞后面意味着什么, 他定定看着对方, 目光却一时间空了, 过了好几秒, 才说:“CAR-T呢?或者引导免疫细胞……”
会诊室内一片沉默, 医师有些不落忍:“可以试试。”
在同僚们的视线下, 她还是咬牙道:“霍先生, 病人拖得太久,我们会尽全力,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霍遥山慢慢翻到病历最后一次记录, 脸色也跟着难看。如果这是一份陌生人的病历,以磁共振显像的情况,他几乎可以宣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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