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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一直在西南地区,对折风门派的了解全然来自道听途说。折风门派实力雄浑,底蕴丰厚,是唯一一家大量入世的仙家,大大小小的生意遍布东南西北,因此富得流油。
究竟有多富呢,据说门派里不起眼的一株草,放外面也是天价难求。那些世人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奇石,被折风门派用来铺路。传闻总是有夸张的成分,传得折风门派像是专门寻求那些常人不得见的东西,用来暴殄天物。
李遗眼睁睁看着风吹雁,把除了他以外的三间房子全部打通,刷了白色的墙壁,瓦也换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换了品种,按照春夏秋天四种颜色,分成了不同的区域。
风吹雁看着李遗属于李遗的那块灰扑扑地方,又是大手一挥,好几个人又转移了阵地,把李遗那块地方也刷成了白色,换成了黛瓦。
李遗目瞪口呆,又见几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水,在院子里挖出一条绕院子的小溪。
这下正正是个白墙黛瓦映碧波,绿树成荫绕水乡的景。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那十几个人走了,风院成了名副其实的风院,李遗还呆楞在原地。
风吹雁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才有院子的样子。”
李遗咽了咽口水问道:“你把剩下的两间屋子打通了,剩下的两人怎么住呢?”
风吹雁笑道:“我已经安排妥当了,这个院子就住我们两个人。一个人住太寂寞,我们门派来的其他弟子,都不愿意和我住,还好有你。”
李遗看着那横空出世的江南小院,心里生出了敬畏之心。忽略了风吹雁话里那句“我们门派的其他人不愿意和我住”,等他意识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从小养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良好习惯,当听见丝丝缕缕琴声的时候,李遗还以为自己是没睡好,幻听了。
从被子里坐起来,果然琴声就停了。
李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倒了下去。
被子一盖,琴声又响了起来。
李遗惊然坐起身,发现琴声又消失了。
难不成他被什么给魇住了?李遗脑子里第一反应这样想,很快他就把自己否定了。都修仙了,怎么还怕这个,就算真是被魇住了,他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又一次倒下去,还是被琴声缠住,李遗索性把枕头立起来,半坐着睡。半梦半醒太磨人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就在他暗想坐着睡果然有用,要从半梦半醒变成全梦的时候,一阵阵琴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来。
李遗被惊醒,那琴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萦绕在他身边,让他整个人的心脏,忽上忽下。
显然这个院子隔音并不是很好,他现在意识到了这件事,但弹琴的人还没意识到。
李遗走出房门,敲响了隔壁的门。琴声停了下来,随之而起的开门声。
开门时,屋内的亮光险些闪到李遗的眼睛。李遗揉了揉眼睛,适应光线后,又被风吹雁闪到了眼睛。
风吹雁一改白日里温柔的模样,此时垂着的眼眸很是暗淡无光,加之刚刚的琴声,李遗立马明白过来,风吹雁心情很不好。
所以在风吹雁问:“怎么了?”的时候。
李遗干巴着声音回道:“没事,我就是到处走一走。你有事的话先忙吧。”
说着李遗脚底抹油走了。
忍着琴声,李遗回去后好久才睡着,第二天看上去人都快枯萎了。
晚睡的风吹雁则神采奕奕,恢复了翩然的样子,笑问道:“怎么了?”
李遗摇了摇头。
风吹雁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道:“晚上别想太多事,早点睡。明天才正式开始修炼,今天我带你熟悉一下门派。”
每到一个地方风吹雁就介绍一次,他对这里非常了解,连一块石头的来历都能说得清清楚楚的。李遗飞快地运转脑子,把这些基本的信息记下来。
风吹雁带着他从学宫的反方向走,走过好几条曲折的大路,又从小路穿过一片片的竹林,就在李遗以为他要带自己离开巫山门派的时候,风吹雁停了下来,指着前面的路道:“这条路走过去,就是你师尊住的地方了,这里很偏僻,你不要记错路了。我只敢带你到这里,远远看一眼,让你知道大概地方就行了。”
李遗远远看去,便被那一方秋色震惊了,简直是别有天地非人间,他不禁问道:“我们可以过去吗?就说是拜访。”
风吹雁大吃一惊,连忙摆手道:“不行的。虚宿长老最是不喜欢与旁人交流,你别看这块地方什么都没有,但其实都是阵法,你还没走过去呢,阵法先把你丢出九霄云外了。”
“啊……”这下轮到李遗大吃一惊了。
虚宿长老看上去是很冷漠,但既然能同意他的请求,他还以为长老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但看风吹雁的反应,长老明显是,外冷,内更冷。
风吹雁拉着李遗退后了好几步,左右环视一圈,才凑近超级小声道:“等我回去跟你说。”
李遗点点头,满怀期待和忐忑,他很想多了解一点虚宿长老。
从虚宿长老答应收下他,他们成为了师徒,他便觉得,他们有了不同的关系,虚宿长老成了他牵挂的人中,最特别的一位。
关系一旦产生,羁绊便从这里生根。
第20章
两人回去后,坐在风院的院子里,风吹雁把脑子里有关虚宿长老的事一一道来。
“虚宿长老在早年的时候,跟着巫山门派一位深居简出的长老生活。他从来不参与门派的事,也不和门派的人一起修炼,门派里面基本没什么人认得他,大部分也忘了,还有这号人物。
直到有一年,虚宿长老在南诏国,三战玄妖,斩杀了一条几百年的鸣蛇,带回来了鸣蛇的四对翅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大家才知道,巫山门派原来还有这么个厉害的人。
几百年的鸣蛇啊,就算是我爹出手,也不一定能斩杀,更别说带回四对翅膀回来了。
又斩杀一头玄妖后,那位深居简出的长老便力排众议,把虚宿长老推上了长老之位。
听说最开始大家对虚宿长老也不服,那时候虚宿长老甚至还没及冠呢,大家觉得他根本担不起长老之位。后面虚宿长老用实力,让掌门到十一位长老都折服了。”
说到虚宿长老的过往,风吹雁满眼都是羡慕,把面前的茶当酒一样喝了,感叹道:“虚宿长老,那就是天才的代名词,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他生下来,就是要站在修仙的顶端的。”
李遗听到这里,和风吹雁的羡慕不同,他满满的都是期待。但很快他想到一个问题,又问道:“那既然虚宿长老这么厉害,为什么选师大典的时候,那些前三甲的弟子没有选他呢?”
选师大典是由长老们自行挑选弟子,但是表现十分优异的弟子,也可以选择在哪位长老门下修炼。
风吹雁咳了咳,又喝下一杯茶道:“这就是接下来要说到的,虚宿长老的行事作风了。”
“虽然虚宿长老法力高深,但比起其他长老来说,毕竟年纪小,阅历浅,更没有带弟子的经历,真要选师尊的话,那肯定还是要选经验丰富的其他长老了。”
“而且啊,虚宿长老为人是出了名的冷漠,总是对人爱答不理的。就算是我爹跟他说话,他也是五句回三句,三句回一句,一句装听不见。”
“所以啊,做他的徒弟,谁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风吹雁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笑容来。
李遗听此,也不禁瑟瑟发抖,但很快就安定下来,他本就是来求学修行的,不吃苦怎么能登上更高峰呢。
末了,风吹雁安慰道:“也不用太担心,虚宿长老既然选择你,那说明你有过人之处,肯定对你会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才怪。
李遗站在虚宿长老洞府一里以外的地方,脚都站麻了,嗓子也喊哑了,但始终没人应他。
巫山门派弟子大部分时间都在主峰的学宫里修炼,每隔七天去自己师尊那里修炼一次。李遗艰难地在学宫学了五天,每天晚上忍受风吹雁的琴声。
一到晚上,风吹雁就会化身为忧郁美男子,让他别再弹琴的话卡在李遗的嗓子里,一直没能说出口。
好不容易到了第六天拂晓,李遗满怀期待去找,自从选师大典后就再没有见过一眼的师尊。结果连师尊的洞府都没有进得去,只能站在这里干等。
要不是手里有一块虚宿长老的令牌,他都要怀疑虚宿长老收他做徒弟,只是他的臆想了。
把令牌贴在脸上,感受着上面的冰凉气息,李遗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没完全踏实,他手里的令牌,就化作一片片叶子,从他手心落到了地上。
李遗立即蹲下找叶子,化作的叶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落在地上,和地上成千上万的叶子没有区别。
李遗只确定有两片叶子是令牌化成的,捡起来擦了擦放到了衣袖里。
又在此处站了许久,站到天黑了,站到凌晨了,站到他确定虚宿长老今天不会见他后,他才抬脚离开。
李遗很失落,但很快就打起了精神,把叶子放到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醒过来,他去摸枕头底下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没有叶子。李遗急得团团转,把屋子上下左右全部找了一遍,确定没有风把叶子吹跑的可能后,眼泪夺眶而出。
李遗的哭泣是寂静的,眼泪从他脸颊滑过,没有声响,呼吸声淡得像风,吹过就没了。
又过了七天,拂晓时分,李遗从床上起来,按照上回的原路,去到了距离虚宿长老洞府一里以外的地方。
再次站在这个地方,令牌已经没有了。
李遗总觉得自己在刻舟求剑。
又站了许久许久,已而夕阳在山,李遗饥肠辘辘地蹲在地上,像一根经受风吹日晒雨淋的,小小年纪就饱经沧桑的木桩。
忽然,李遗听得一道声音问:“这是谁呀?怎么在这里。”
抬头一看,可把李遗吓到了。他连忙爬起来,把自己从上到下拍了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东君仙尊,我是新入门的弟子,在这里等我师尊。”
在选师大典正式开始的时候,巫山门派就介绍了出席的重要来客,其中第一位介绍的就是这位东君仙尊。
东君仙尊是明烛门派的前掌门,法力高深莫测,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二十岁的清秀面貌。一袭白衣,仙气飘飘,像是从天上来的人物。
此时此刻,李遗看着面前的仙尊,像是如沐春风,但又不免羞赧,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蹲着,都被仙尊看见了。
东君仙尊笑道:“虚宿长老是很难等的,天快黑了,你不如先回去,下次再来。”
李遗撅了撅嘴小声道:“这次已经是第二次了,再下次,再下次我就不来了。”
东君仙尊摸了摸他的头,笑得更欢乐了,嘴里笑道:“你这孩子,你不来了,那我也不来了。”
李遗理了理自己被摸乱的毛,又更小声道:“那你不来吧,我还是要来的。”
已经被东君仙尊看到了最狼狈的一面了,李遗也准备挽回颜面了,想说什么说什么,甚至问道:“仙尊,你来这里找我师尊吗?”
东君仙尊笑盈盈的,故意道:“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李遗疑惑地眯着一只眼睛问道:“真的吗?”
东君仙尊晃了晃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拿了一根狗尾巴草,笑道:“我早知道这里有一只蹲着的小狗,特意来捡他的狗尾巴。”
李遗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什么小狗,又看了看东君仙尊那一脸坏笑,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涨红了脸,裸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红透了。
东君仙尊哈哈大笑,把那根狗尾巴草递给李遗道:“把狗尾巴还给小狗咯。”
李遗抢过狗尾巴草,愤愤地把它收进袖子里,撅嘴道:“你再骗我,我就把它吃掉。”
东君仙尊笑着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向前一推道:“好啦,很快天就要下雨了,快回去吧。”
李遗点了点头,向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道:“东尊仙君,我叫李遗,我来自南诏国。”
李遗前脚刚踏入风院,后脚就下雨了,要不是东君仙尊提醒,他真要被淋一身雨了。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轮明月,李遗出神了许久。
明月摸不着,但好歹看得见,他师尊那是看不见也摸不着。
夜深人静时他不失落,阴雨连绵时他也不失落,但到要去师尊那里修炼的前一天,李遗感到无底洞似的失落。
他开始惧怕起来,害怕该去自己师尊那里修行的那一天。
但又是一个七天过去,李遗还是拂晓就起了床,背上自己的木剑,耷拉着脑袋出门了。
不一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李遗继续蹲着,玩着手里那根狗尾巴草。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慢悠悠地从山顶升到正空,李遗摘了片大叶子盖在脸上。昨晚风吹雁没弹琴,改拉二胡了。
二胡这个乐器,李遗只在葬礼上听过,甫一听到风吹雁拉,就感觉前后左右,都凉飕飕的。
没睡好,又早起,他是没什么精神了,必须要睡一觉,睡醒就回去。
李遗躺在草里,睡得不安稳。这些草各长各的,东倒西歪,从哪个方向倒下去睡,都有草扎人。迷迷糊糊睡了一会,他便坐起了身。
等啊等,眼睛都看长了,还是没能等到师尊。
太阳重新落回山顶,李遗站起身,浑身酸痛。学宫的学业对他来说,是极为困难复杂的。那些修仙史、仙山经、妖兽图鉴等课业,旁的来自大家族大门派的弟子,从小耳濡目染,早就学得滚瓜烂熟。仙君们授课时,也讲得尤为快。
但就是这些看似修仙界常识的东西,李遗是一点不解。就算他每天把书卷翻来覆去看,但怎么比得上别人十多年的积累。
更别说各类修行,他更是落后于旁人。
别人早就有师尊指导,开始学习师尊的独家法术了,而他却还被师尊拒之门外。
李遗越想越委屈,朝着虚宿长老的洞府方向大喊:“下次我就不——来——了。”
“我再也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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