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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宿长老话不多,徒弟不说话,他也更没话说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几乎站成了两棵树,融入进了秋殿里。
李遗把答案在心里琢磨了许多遍,越发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可笑。他曲折迂回问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问,师尊究竟在不在意自己。
但纠结这个答案的意义,李遗也想不明白。从小到现在,他还没有过这么复杂的感情,他分辨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想了许久,李遗拿着三本剑谱问:“有人说我不适合用剑,更适合用刀,你觉得呢师尊?”
虚宿长老眼睛转了转,问道:“如果你觉得自己更适合用刀,那就用刀吧。”
李遗道:“不是我觉得的,是学宫里的仙君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更适合什么,我身边也没有很懂的朋友,所以想问问师尊。”
虚宿长老道:“你想练什么,那就练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明显觉得自己的徒弟,不太开心。徒弟来的时候就不开心,听他说了几句话之后,更不开心了。
虚宿长老不明白,也更不理解,留下一句“我去给你拿刀谱”便离开了。
几个眨眼的功夫,虚宿长老就走到了秋殿里面的一座阁楼。他站在古朴的大门外面,敲了敲门,这扇大门很快就从内打开了。
里面光线极暗,虚宿长老向里走了没两步,身影就影入了黑暗里。
虚宿长老行了礼,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蹙着的眉头和百般不解的眼神,才能看出他心绪不宁。
沉默了许久,虚宿长老才苦恼地开口道:“长老,我好像搞砸了一件事情。”
里面传来翻身的动静,在黑暗里看不见人,只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有些错愕:“你做事一直很沉稳,搞砸了事情,是什么事?”
虚宿长老想了想道:“我收了一个徒弟,像您当初教我一样教他,可是他好像很不喜欢这样。”
“你是怎么教的?”
虚宿长老道:“把剑谱给他,我演示一遍,然后他自己学。他自己学的时候,我躲在暗处看,他自己也学得很好。”
里面呃了很长一声,才问:“你教了他多久?”
虚宿长老道:“有两个月都在外面除妖,算下来三个月只教了他三四天。”
里面叹息了一声道:“白藏啊,我之前只教你一遍,是我的力量只够教你一遍,这并不代表教弟子就应该这样。你作为师尊,要多花一点心思从各方面去了解徒弟。要教好一个徒弟,要把身心都放在徒弟身上,多听听徒弟的想法。要温和一点,耐心一点。”
虚宿长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方才他问我,他是学剑还是学刀,我说想练什么就练什么。他还问我,为什么要收他做弟子,我的答案他好像也不满意。”
里面笑了一声道:“你的徒弟,应该年纪还小。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希望自己是特别的,是与众不同的,遇到这样的问题,你夸他几句就好了。你难得想和谁相处,既然收下了这个徒弟,就好好和他相处吧。不要总是对人冷冰冰的,要多笑一笑。”
“你要把徒弟,当作你的孩子。或者,当作你养的一只娇气的宠物。你要把徒弟当作是你的,才能把更多心血,义无反顾地花在徒弟身上。做师尊的,要付出,做徒弟的,也要懂得报答。”
虚宿长老醍醐灌顶,郑重地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李遗还在原地练习之前的剑谱,见到师尊走过来,便收了树枝,朝着师尊行了一礼。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虚宿长老朝着他,笑了。
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像是有人拉着他的嘴角,东拉西扯,又拉着他的眉眼往下,硬生生地挤出来一个笑容。让人联想起尸体的笑容,不禁后背发凉。
李遗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以他师尊的实力,应该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虚宿长老把手里的刀谱递出去道:“这些是刀谱,你可以先学紫色封面的那本。”
李遗连忙接过刀谱,就见他师尊又对他笑了一下,惊恐藏都藏不住,往后退了一大步,咽了咽口水。
虚宿长老一改往日只演示一遍的教学方式,选择让徒弟跟着他做。他使一个招式,徒弟学一个招式。
李遗专心致志地跟着,调动全身的力气,生怕师尊停下来,笑着问他:学会了吗?
他第一次感受到,笑容,是如此骇人的力量,让他不敢有任何的放松。
当虚宿长老收了动作,停下来,重新起势时,李遗才后知后觉,这本刀谱竟然就学完了。
只有这么几招?
这么简单?
这还是他师尊能给他的刀谱吗?
见虚宿长老又开始动作,李遗立马跟上,跟着师尊又练了一遍。
刀法的施力方式和剑谱有所不同,但在基础上,又有不少相通的地方。练习了三遍,李遗已经确信他学会了这本刀谱,只需要再下去多加练习,多巩固就好。
只是他自认为学会了,他的师尊却不这么认为——虚宿长老又开始起势了。
李遗:……
一直到夜幕降临,李遗都记不清究竟学了多少遍,虚宿长老才停下来。
他抬手擦了擦汗,紧张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和师尊相处过,今天一天相处的时间,比之前加起来的时间都要多。
两个人并没有说太多的话,沉默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即使没有什么沟通,李遗还是觉得他和师尊之间,更有默契了。
虚宿长老把剩下的刀谱给了徒弟,又挤出一个}人笑容道:“回去多看看。”
李遗把心里两人更有默契的话,咽进了肚子里。接过刀谱,几次看着师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把“师尊,你还是别笑了”说出口。
虽然笑着的师尊很诡异,不像是为了他好,但总归也不是为了他坏。
门派举行比武大会,学宫的仙君们认为看比武大会有益修炼,便取消了下午的课。
弟子们欢呼雀跃,早早约好了三五好友,去看师姐师兄们的比赛。
李遗一会看剑修,一会看刀修,隔空还要去看蛊修,两只眼睛根本看不过来。风吹雁见他的身影像风一样穿过来,穿过去,连忙拉住了他问道:“你昨天不是还不愿意来看吗?怎么今天这么积极?”
李遗道:“我没有不愿意来看。”
风吹雁疑惑:“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来?昨天不仅造梦师的大弟子来了,我的好几个非常厉害的师兄也来了。东君仙尊也在,你是不知道,昨天东君仙尊给一名剑修送了宝剑,哇,可羡慕了。”
李遗道:“我要去我师尊那里嘛。”
风吹雁道:“你不是说虚宿长老就是教一遍,之后就是你自己学,你去一趟回来就是了。”
李遗摇摇头,有些小得意地拍着自己胸口道:“师尊他,昨天教了我一整天呢。”
风吹雁惊讶地哦了一声,颇为好奇地问道:“一整天那么长,虚宿长老教了你什么?”
李遗想了想道:“我跟他说,东君仙尊说我更适合用刀,师尊便教了我一天怎么用刀,把一本刀谱练得炉火纯青。”
风吹雁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修刀修剑,这么重要的事情,虚宿长老就因为徒弟一句话,让徒弟放弃修了那么久的剑。
这好比让一个从小念圣贤书的文弱书生,突然去习武。
果然还是很不靠谱啊。
当李遗拿出那本刀谱的时候,风吹雁翻开一看,忍不住扶额道:“这本刀谱,只适合基本没有什么武术基础的人学。你都有几年的修剑基础了,应该学更高阶的刀谱才是啊。”
李遗嘟囔:“怪不得我觉得这本刀谱,那么简单。我还以为,是我没悟到大道至简的道理。”
风吹雁道:“既然你决定要修刀,那你好好看看刀修的师兄师姐们是怎么修炼的吧。我呢,既不修刀也不修剑,也没办法给你更多更好的建议。”
修刀的事情,就这样草率地定了下来。李遗挠挠头,东君仙尊带过的弟子不计其数,既然他说自己适合修刀,那应该是不会有错的。
修剑的时候,他没把好剑。
修刀的时候,也没把好刀。
巫山门派的学宫,一点也不缺乏秘籍和武器,只是并不对新入门的弟子开放。刚入门一年的弟子,要修完全部的基础知识的课程,并且通过结课的考核,才能顺利进入下一个阶段。
第一年,主要是熟悉门派修仙环境和打好基础。在五花八门的修仙方式中,找到适合自己的道。
在比武大会上,各道的修仙者大放异彩,其中最出彩的当属剑修和阵修,其次是巫山门派特有的蛊修。
李遗接连看了四五天,发现刀修者不仅少,还都表现并不出色,不禁在心里为自己捏一把汗。
第25章
“师尊,你真的觉得我适合用刀吗?”
李遗再次去秋殿的时候,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如果真想东君仙尊说的那样,他更适合学刀,那修炼起来应该更加如鱼得水才是。
但这几天练刀,李遗明显觉得比练剑更艰难。刀在他手里变得格外笨重,怎么也挥不出理想的力度。
李遗本以为虚宿长老会好好想这个问题,但虚宿长老想都没想,很利落地给出了回答:“没有人,一生下来就适合做什么,只有想做什么,去做什么。”
把这话放进脑子想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出于对东君仙尊的信任,以及隐约对师尊教学的不信任,李遗还是选择用刀。
虚宿长老虽是个剑修,但用起刀来绝不含糊。徒弟一心一意地跟着他练,也丝毫没有怨言。
只是徒弟没有怨言,他却有。
“师尊,怎么了?是我哪里没有做对吗?”
看着虚宿长老忽然停下来,李遗还在空中的双脚,差点找不到落脚点,险些摔在地上。
虚宿长老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仰头望天,摇晃着手里的树枝道:“成天教这些简单的东西,很无聊。”
想到什么的似的,他眼睛一亮,转过来对徒弟道:“一会你放松身体,无论我对你做什么,都不要抵抗。”
李遗还没同意呢,就见虚宿长老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浅紫色的圈,那个圈迅速扩大到直径两丈,随即飞速旋转,卷起一片片的白雾。
站在白雾里,师尊成了长立的剪影,很快,那道身影就动了起来。动作看上去并不快,但是每一次动作都极为有力。
李遗正要动作,他的脚底就升起大一团水。那水从脚踝缠绕而上,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水游到他手臂下,李遗就顺着力道挥出一拳,水游到他的脚边,就带动他往前往后出腿。
平时那些做不到位的功法,这样一来,就全都合规了,几乎和他师尊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水有些冷冰冰的,但拂在身上很舒适,像是有只冰凉的大手在指导他,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李遗记着水团带动他的动作,如何发力,如何收力,尽力把这些功法要点记入骨头里面去。
练功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很快天就暗了下来。
李遗停下来后,才发觉自己四肢从内到外都是痛的,关节处像是有针扎。疼痛还带来了一些舒适,他知道自己这一天进步很大,很多以前没明白的巧劲,今天都明白了很多。
“谢谢师尊,今天我感觉受益匪浅。”
虚宿长老收了阵法,看着徒弟问道:“之前的那几天,怎么没说这种话。”
李遗:……
……
“你是说,虚宿长老用阵法,带着你练功,还一直有水团一样的东西,带着你!”
李遗回去后,迫不及待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给好友分享。哪知风吹雁听了,拍桌而起,眼眶都要包不住眼珠子了。
李遗心里一惊,难不成,这次虚宿长老教给他的东西,比之前的还没用,还没必要吗?
但他觉得练得很不错啊。
不敢对上好友快喷火的眼睛,生怕好友说师尊坏话。
然而风吹雁激动得快要掉眼泪道:“你不知道这种修行方法,这,这,这,虚宿长老怎么会这样带你修炼啊!”
李遗一颗心都要完全沉下去了,他还以为最近师尊对他很好呢,看来,只是错觉吗?要不是跟风吹雁说,保不齐他根本不知道师尊对他怎么样。
以后。
他以后,不跟风吹雁说了。
风吹雁擦了擦眼角,双手按住李遗的肩膀摇晃,直到把好友的脑子晃成一团,不得不跟他一样心情激荡的时候,他感叹道:“这种修行方法,本身就是很难的功法了。使用起来也非常耗费心神,如果说他自己修行耗费一分心神,那带着你修行,耗的就是十分。今天带着你修行一天,估计明后天,虚宿长老都没办法正常修行了。”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虚宿长老对待你这个徒弟,果然还是上心的。之前教给你的那些,肯定也是为带着你修行打基础。”
“啊?”李遗疑惑道:“有这么夸张吗?”
风吹雁摇摇头道:“不,一点也不夸张。就算是我爹,他也就这样带过我两次而已。都是在我遇到瓶颈的时候,带我破关。”
对于这些阵法,李遗懂得并不多,学宫教的,毕竟还太基础,对于他这样入道晚的,学起来简直就是纸上谈兵。
既然风吹雁说师尊对他好,那就是对他好吧。
他愿意这样去相信师尊。
这种信任,表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李遗都乖乖地听师尊的话,师尊让他修炼什么,他就修炼什么。
即使看上去师尊教得乱七八糟,要么东教一点,西教一点,要么一个简单的功法来来回回学几十遍。
即使师尊还是笑得很诡异,李遗也还是不打断师尊的笑容。
即使师尊说话还是很少,他们两个大部分还是无言的沉默。
但细究起来,师尊“好”的时候,还是很少。语气冰冷、不太近人情,没有一句关心的话。但李遗还是对此满足了,比起之前师尊对他不闻不问,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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