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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按在画册上,李遗才回了神,抬头一看,风吹雁正在笑着打量他,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带着些狡黠。
“你想要的话,让虚宿长老给你不就好了。”
李遗笑道:“我倒是想,但这不合适,师尊他教导这么久,我都还没孝敬他什么,怎么还能让他给我铸器。而且,我和我师尊的关系,没好到可以开口让他为我铸器。我都说过了,我和我师尊关系很冷淡,他平时都不怎么搭理我。”
风吹雁扬了扬脑袋作思索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先是挑了挑眉毛,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表情可谓是五花八门。
末了,他还是没对这师徒发表看法,而是道:“走,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委托。”
走出藏书阁,往前直走,就是接委托的地方。里面很高很宽,天花板上交织着数不清的红线,一块块的牌子挂在红线上,发着淡淡的微光。
李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地把里面打量了一遍。此时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站在牌子前,仔细看着牌子上的文字。
李遗把最近的牌子拿过来,便看见上面写着:为云黑客栈江家制作气血丸,二十粒,奖励两块云石。
又拿了几个牌子,上面写着的都是容易完成的事,只是耗费时间。拿二十粒气血丸来说,就要守在火炉前三个时辰才行。
李遗摇摇头,抬步往里面走去。
越往里走,牌子上的委托就越难,奖励也越多。
他们需要还学宫八百云石,日常花销也需要云石,如果想兑换藏书阁的物品,那需要的云石更多了。李遗放弃那些只给二三十云石的委托,往里面走得更深了。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个,李遗才看见一个降妖的委托,位置就在巫山不远处,满打满算,两天就可以完成,获得五十个云石。
李遗正想得仔细,忽的就感觉背上一痛,他转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面带不善,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哟了一声道:“我还以为我撞着谁了,原来是你啊,救苦救难的圣人~”救苦救难四个字拖得很长,咬字很轻佻,用眼睛上下扫了李遗一眼,那人又道:“我还以为,第二阶段没有这个荣幸看到你了。你修行都高到这个地步了,巫山门派还留着你,真是宽容啊。你应该每天跪在巫山门派的牌匾前,感谢每个收留你的人。”
李遗看清来人,笑着嗤了一声,原来是应梦。当初入门考核的时候,他和应梦分为一队,一起进入了造梦师的考核梦境。在梦境里,应梦准备杀光梦境人物和入梦的弟子,被李遗和另一个队友拦了下来。知道在梦境里杀人不算杀,双方斗了个你死我活,最后李遗和队友险占上风,导致应梦的考核成绩很差。
应梦出了梦境后,恨死李遗和另一个队友了,牙尖嘴利地对二人进行了暴风雨一般的嘲讽。但另一个队友是个蛊修,从小和毒物长大,嘴巴也修得很毒,把应梦骂哭了几次。应梦就把矛头对准了李遗。
李遗对应梦则是能避则避,倒不是惧怕应梦,只因看到应梦就忍不住惋惜。
应梦此人长了一张倾城倾国的脸,还有一具修长挺拔的躯体。无论是笑起来,还是生起气来,都别有一番滋味。就连骂人,也像是娇嗔。
这幅外貌,是绝不会让人讨厌的。但偏偏长了一张嘴,和一副歹毒心肠。应梦对李遗又动辄就是嘲讽和奚落,更让李遗惋惜了。
惋惜的同时,李遗又实在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厌恶。这就让人感到恐慌和奇怪了,仿佛在这人面前,情绪和心情都不归自己管了。
李遗在应梦面前,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的,因而应梦也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就继续说:“你也别在这里转悠了,这里的每个委托,都能要了你那便宜命。你还不如求求你朋友,从他手里讨点云石花,好歹每天先吃两个馒头苟活一下。”
李遗笑了笑,双手抱胸,眼睛死死咬着应梦。他那双灰眼睛,只需要微微把眼珠子往上移,多露出些眼白,便可以显出十二分的算计,让人忧心他是个心眼子多得数不过来的人。
“好啊,我去求求风吹雁,他肯定愿意给我数不完的云石。甚至我都不用求,我只说我不想接委托,他就一个人把我的云石也赚了。你说的方法很好,得来全不费功夫。”
应梦被他这话气得牙痒痒,磨了磨牙道:“别以为你跟风公子关系好,就在这里得意洋洋。风公子是折风门派的人,迟早要离开巫山门派的,到时候你就是条丧家犬,谁都能咬你一口。”
李遗摸了摸下巴,做愁苦状,然后豁然开朗道:“那我到时候让风吹雁带我一起走,一起回折风门派不就好了。”
应梦捏紧拳头,指着门口道:“你敢不敢跟我出去打一场,只会赖着风公子的臭虫。”
李遗搓了搓双臂,摇摇头道:“不要,我不敢嘛。我只会赖着风公子,又不是赖着你。”
应梦气得跺了跺脚,他生气得像是一只炸毛的动物,整个人都鼓了起来,眼睛上斜下圆,嘴巴微微撅起。李遗暗自懊悔:干嘛跟他说这么多话,越说他越来劲,也越缠人。一直不理他的话,他自己无趣就走开了。
果然应梦开始上嘴皮碰下嘴皮,说个没完。先是把李遗入门考核的成绩拿出来数落一番,又嘲讽李遗学了一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还说李遗凭着虚宿长老进了门派,但是虚宿长老根本不待见他,劝李遗自己去跟虚宿长老断绝关系,别挂着虚宿长老徒弟的名头,惹长老烦。继而又对李遗的性格展开攻势,说李遗这种人,既不会拉拢别人,也不会主动表现自己,笨得跟木头一样,没有人会喜欢他这种人。
李遗不回,应梦自认为是攻击到了他的脆弱之处,露出个畅快的笑容,作势要走,但想到什么似的,指着刚刚李遗拿起来看的令牌道:“敢不敢跟我打个赌,你接下这个委托,我接个比你这难十个云石的,要是你输了,就给我嗑头认错,以后每次看见我,都要主动过来给我嗑头。”
李遗看着他,勾了勾嘴角问:“那你要是输了,又怎么办呢?”
应梦不屑,嗤笑一声,扬起下包道:“任你处置。”
“好啊,赌就赌。”李遗笑着,笑得满肚子坏水,拍了拍应梦的肩,语气轻佻道:“那我赢了,你就跟我去小、树、林。”
第28章
巫山门派建立在山上,四面八方都是树林,高的、矮的、远的、近的,有些有名字有些没名字。
“小树林”是专指那一片,聚集着众多道侣的树林。那里不仅位置隐蔽,树整齐地排列着,被人为地割成了网格状,树与树之间间隙又很小,简直像是一间间的包间。不仅如此,那里还有几个湖泊,几座假山。
在这个地方,不知道诞生了多少艳闻奇遇。门派弟子口耳相传,对那个地方心照不宣。
那可是个污浊之地啊。
应梦脸色变得难看,哼了一声,从旁边拿下一块令牌。他斜视着李遗,把令牌举了过去。
李遗定睛一看,居然是去山下一个小门派,解开一个几十年的阵法。
应梦师承造梦师,是个阵修,实力不俗。李遗不禁暗笑,看来这人害怕小树林,害怕得脸都不要了,还以为他也要选除妖呢。
应梦把令牌收了起来,然后替李遗摘下除妖的令牌,丢到了他手里。又哼一声道:“虽然这有点胜之不武,但是我太期待你给我嗑头认错了。”
说着,他走近李遗,伸出食指,几下戳在李遗的肩膀上,一字一顿道:“明天这个时候,你就给我等着嗑头吧。”
放完狠话,应梦便离开了,走得大摇大摆,显然是对自己十分自信。
李遗无奈地笑了笑,他以后一定要离应梦远一点,再也不开口说一句话了。应梦那点羞辱又算得了什么呢,比起学宫里其他人每日轻视的眼神,刻意避开他的疏远,明目张胆嘲笑他的出身和修为,甚至直接让他滚出门派的羞辱,应梦的话落在身上简直不痛不痒。
只是不痛不痒,不代表完全不在意。
风吹雁急冲冲地走了过来,发丝微微凌乱,有些紧张地问道:“我刚刚看到你和应梦在说话,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学宫里那些人是怎么说李遗的,风吹雁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忌惮自己,在他面前不敢说李遗什么,但是他又不能随时随地陪在李遗身边。
那些话,没有一句是能入耳的。他生怕好友受到不可磨灭的伤害。
李遗笑着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风吹雁拍了他肩膀一巴掌,瞪了一眼道:“到底说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李遗见旁边有人经过,悄悄贴近风吹雁的耳朵说:“他说,邀请我去小树林。”
“什么?!我没听错吧?”风吹雁不可置信地拉长一张脸。
李遗道:“当然是真的了,他亲口说的。”
风吹雁抓了抓头发,一时之间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件麻烦事。在他内心抓狂时,就见李遗笑着笑着,眼神又暗淡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风吹雁更急了,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想起什么了?”
李遗道:“他是答应了我去小树林,但是有条件。而且这个条件,只有你可以办到。”
李遗从不自诩君子,因此做一些坏事,也做得毫无心里负担。
和风吹雁商量好,他就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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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牌上没有说明说明什么妖,地点也不详尽。李遗带上头纱,问了一路,才知道了妖怪的由来。
原来那只是虎妖,这虎本身是个普通虎,有一天被雷劈后,竟然渐渐开了智,成了一只小虎妖。
虎妖的洞穴外面,有一颗老树成精,他就跟着这棵树修炼。
但毕竟不是从出生起就清心寡欲,虎妖越修炼,越忍不住心里嗜血的欲望。先是猎杀了飞鸟走兽,后又意外食到人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对路过的人下死爪,然后吃他个七零八落。
李遗没有直接冲去虎妖的洞穴,而是找了处低洼,把那里面的叶子扫了出来。
前段时间才下过雨,最深埋里面的叶子,是湿润腐烂的。李遗找了些枯叶子堆在最下面,又垫上助燃的纸。末了,再把掉下来的新鲜叶子铺在最上面。
这样看上去,简直和周围环境没什么区别。
李遗又找了处小坡,躺在小坡的最上面,从上而下地滚到了下面。滚得自己灰头土脸,才爬着躺到了低洼里面去。
接着,他把一条小腿上的裤子撕得破破烂烂,涂上早就准备好的鲜血,开始有气无力地大喊:“救命啊——”
“来个好心人救救我——”
一炷香的时间嚎了两句,他来了劲,给自己多加了几句台词:“好痛啊,痛死了,要是谁能来救我,我一定做牛做马都报答他。”
李遗用手颤抖着去摸自己的小腿,又腾的收回了手,倒吸了好长一口凉气。
“可怜我这辈子,还没怎么活,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呜呜呜呜。”
李遗硬挤出几滴眼泪来,咬紧自己的下嘴唇,装出一副不能忍受此痛苦的脆弱样子。
想象着自己的表情,李遗心里乐不开支,觉得自己要是不修仙,去唱戏也可以。
这个想法也不是空穴来风,他还真登台唱过戏。
大概是搬到国都一年多,李遗去看了传统的祭神游行。绕着城游一圈后,祭神队伍就会在郊外停下来,在神庙旁边搭建一个台子。
早就准备好的戏班子,敲锣打鼓地就演了起来。当地人对这种戏有两种称法,天戏和地戏,天戏唱的是天上神,地戏唱的是地上仙。
人们大多爱看天戏,那些经过经过人们百年千年传颂的神,无所不能,人们也无所不求。
而这地戏,稍微上点年纪的都不爱看,只有年轻一些的孩子爱看。因此天戏从早上唱到下午,等太阳快落山了,才是唱地戏。
吹着唢呐唱地戏的时候,人们基本上都回去了,显得寂寥极了。
李遗一直没走,他无比期待地戏,最后一出戏,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事。但他等了许久,最后一出戏迟迟不唱,为数不多留下来听地戏的人都快走光了。
他走到后台,客气地问:“你们好,请问最后一出戏,什么时候开始呢?”
老班主仰天啊了一声,大概也没有想到,还有观众来等这出戏。他很不好意思地作揖,神色带着歉意道:“抱歉啊,这出戏的饰仙人在今天害了病,恐怕是不能登台了。”
李遗很是遗憾,垂头丧气地走了回去。却看见还有十几个人坐在那里,都在等着这出戏。还有十多个人和他一样,在期待这出戏。
下定决心,李遗走了回去,问道:“班主,是不是只缺一个饰仙人,就可以登台了。”
老班主眼睛左转右转,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把他细细打量了一遍。摸不清他的想法,老班主还是如实说:“只差一个饰仙人就可以了,其余吹拉唱打的角色都是可以登台的。”
李遗握紧拳头,浑身轻微颤抖着,把心里那个想法说了出来:“我可以吗?我当饰仙人。”
老班主见面前这个孩子,还真有些仙人的气质,身段也是极好的,瘦的同时并不弱,是一种含着力量的少年的瘦。
心一横,老班主也同意了。
李遗一边上妆,一边看唱词,妆好了,唱词也都记好了。
老班主看着李遗,一会点头,一会摇头。这孩子像个仙人,但和这出戏的仙人却不像。这出戏的仙人是冷漠的,带着些菩萨般的悲悯,而李遗嘴角天生微微向上,是个温润的模样。
老班主走到台前,发现台下原本坐着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个人端正地坐着,很耐心地等这出戏开演。
老班主走到台中央,声音洪亮地介绍:“马上要出演的这部地戏,是三进三出斗异妖,石破天惊封真神,感谢捧场。”
在老班主退场后,几个吹唢呐的上了台,吹奏了起来。接着又是两个弹箜篌的上了场,几人合奏出了个急切、萧瑟的调子来。
异妖戴着面具上了场,在台上阔步走了两圈,吐出火焰,哈哈大笑了起来。
同时打鼓的上场,鼓声盖住了唢呐声、箜篌声,听得人耳震心跳。
很快,十多个百姓从两边分别上场,异妖拿着武器,十多个回合下来,把那些百姓杀了个精光,并吃掉了部分人的四肢。
台上一片鬼哭狼嚎,连鼓声都渐渐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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