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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李遗便走出了门。
风吹雁笑了笑,也不苦恼,大声朝着李遗喊道:“忘了告诉你,你那天问我风干的肉是什么,其实是我家后院湖里的癞蛤蟆。”
李遗猛的一个转头,神色惊骇道:“你说什么?”
风吹雁道:“癞蛤蟆,湖里最大最黑的那只,正在湖边吃苍蝇,刚好就被我抓住了。”
李遗脸色变得很低沉,很忧郁,嘴角瘪了下去,抿了抿嘴,又咬了咬牙,最后,带着幽怨的目光走了。
风吹雁连忙喊:“诶,骗你的,其实不是癞蛤蟆。”
李遗又一个转身,抓到一点希望,眼睛闪着光问道:“那是什么?”
风吹雁勾起一个坏笑道:“你吃起来的时候没发现有点脆脆的吗,是大蜘蛛啊。”
李遗四肢乱颤,嘴唇都哆嗦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干呕了起来。
风吹雁在原地哈哈大笑,李遗竟然敢瞒他这么久,他也该让李遗吃点教训。
“好了,不逗你了。我想起来,有个解开诅咒的办法了。”
见风吹雁恢复了严肃的神色,李遗把自己吃了蜘蛛的恶心感也压了下去,镇静下来,认真去听风吹雁说话。
风吹雁摸着下巴道:“传说一千年多年前,有一条真龙路过巫山,在一处山谷留下了一滴眼泪。那滴眼泪蕴含真龙神威,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后人把那里加以改造,成了个水下秘境。那里的水有度化怨气的奇效,一定可以化解你的诅咒。”
李遗对此略有耳闻,但没上过心,也不知道具体是个地方,问道:“有那么神奇的地方?那要怎样才能进去呢?”
风吹雁笑道:“要进去说难也不难,门派每三年举行一次比武大会,每次比武大会的第一名,就可以进入水下秘境。那里面的水不仅可以度化怨气,也可以重塑筋骨。”
要获得比武大会的第一名可不容易,门派每一届的弟子都高手如云,更何况,比武大会还有往届没参加过的弟子参加。
这是一个难如登天的事,李遗想,但比起另一个解决办法,获得比武大会第一名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这个年纪,有的是向前冲的勇气和奋不顾身的坚持。
如小树苗一般的少年,但凡有一点阳光,便能攒足了劲,伸出自己的枝芽。
光想不做是不能的。
李遗当即成为了三人小队的队长,把七天后的历练,改成了明天。
一个迫不及待想要活命的人。
一个亟待掌权的继承人。
一个想法设法要为蛊人寻求更好塑身的人。
凑在一起,是极端的,是疯狂的。
时刻疼痛的诅咒,追着李遗往前跑,一刻也不敢停歇下来。他不仅自己跑,还要拉着风吹雁和相土一起跑。
李遗做好了满满当当的计划,把每个时辰都规划得仔仔细细,什么时间除妖,什么时候练功,什么时候磨合战术,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无论刮风下雨,他都毫不停歇。
他从一个毫无经验的队长,迅速成长为安排合适战术的可靠队长。他不再莽撞,提着刀就能和妖怪硬碰硬,而是变得沉稳,沉静。
他们三人这样形影不离,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其中也包括应梦。
在和李遗打赌之前,应梦没有好好观察过李遗,只记得他是个笑着的老实人。打赌之后,李遗在他心里成了个狡猾的病狐狸,很快,这只狐狸也被推翻了,成了个稳重的小领袖,气质内敛且坚定。
他很想再去跟李遗聊一聊,或者是逗一逗,玩一玩,但师尊的话还在耳边,他不得不收起这份心。
想跟李遗聊一聊的,远远不止应梦一个人。李遗的极大进步,弟子们都看在眼中,有羡慕的,有惊讶的,自然也有不屑的。
来找李遗的人很多,无论来人什么态度,李遗从来都是和气的,笑着与人交流,跟以前如出一辙的不卑不亢、有一说一。
他的和气传到了每一个人身上,却在一个人身上戛然而止。
“师尊……”
第37章
徒弟忽然变得很奇怪,不仅不来找自己练功了,也不会跟在自己身后嘘寒问暖了,甚至也不会往秋殿送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这让虚宿长老困惑不已,也无可奈何。
自己琢磨不出答案,他就去找收养他的长老寻求答案。
“我的徒弟忽然不理我了。”
长老听他说了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立马就想到了原因,解释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变化大是正常的。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认为自己已经是可靠的大人了,完全可以掌握自己的生活。他们的思想走在了年岁的前面,于是思想和行为常常有分歧,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稀奇。”
长老又举了不少的例子,以年长者的经验,对李遗的行为进行了从头到尾的分析。
虚宿长老认同了长老的话,徒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整日师尊长师尊短了。徒弟要成长为一个,不依靠师尊的大人了。
这是件值得等待的事情,他也不缺时间,徒弟对他不闻不问,他采取同样不闻不问的方式。
他本一直是个只做好自己的事,不爱跟人多交流,也不关心他人的人。
对一个人不闻不问,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如果是别人,他可以不闻不问一辈子,但放在徒弟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很困难。
他住在秋殿里,总是忍不住去想徒弟。
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想得并不具体,只是朦朦胧胧想着他那个人,至于那个人在做什么,是不在思绪范围里的。
他自问,好像没办法这样对徒弟一直不闻不问下去。
至少,要知道徒弟在做什么才行。
以他的修为,要无声无息地跟在徒弟后面,是再简单不过了。
第一次偷偷去看徒弟,他一眼就看出了徒弟外表和修为上的变化。
后来看得多了,徒弟的变化就不明显了,大多是过了一两个月,虚宿长老才意识到,原来徒弟又长高了一点。
徒弟对其他弟子的态度,也被虚宿长老看在眼里。
如果真是长老说的这样,徒弟处于一个奇形怪状的成长期,那无论是对师尊,还是对别人,都应该是同样的态度才对。为什么对别人都热忱,只对师尊冷漠。
饶是再不懂人与人交往的虚宿长老,这种时候,也明白过来了——徒弟只对师尊冷漠。
“师尊……”
徒弟站在门口,原本还笑着,看到他那刻,先是错愕,再是别过脸去的痛苦。
这些微小的表情,都被虚宿长老看在眼里。
一颗心闷闷的,重重的。
这个时候,虚宿长老的思想还是没有变得具体,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但一闪而过,什么都没留下。
他本来就不准备开口说话,站在那里,站成了一尊雕塑。
李遗设想过师尊还会过来,但每次一想,诅咒纹就痛得厉害,把他的思绪全部打乱了。
他心里也有了个猜测,诅咒纹的疼痛和白藏是有关联的。
果然两人一见面,他便觉得背上的疼痛扯得他喘不过气。
只要靠近白藏,诅咒纹就会剧烈发作,激起他的愤怒和杀心,逼着他去杀了白藏。
靠近白藏,就靠近了痛苦。
这种痛苦是难以忍受的,明明只要远离师尊,就可以让自己少受痛苦。但李遗没办法开口,让师尊走。
见不到师尊的时候,理智能使他冷静下来,不至于让自己迷失在任何一种思念里。他不愿意在解开杀咒前,去找师尊。只要杀咒还在他的身上,他就是带着杀意去找师尊的。
这样不虔诚。
但师尊来找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即使已经做了一年半的师徒,李遗依旧觉得师尊是难得一见的,他无比珍视每一次和师尊见面的机会和时间。
他不禁想到,如果没能成功进入水下秘境,诅咒解不开,那岂不是再过一年,他就永远见不到师尊了。
永远没法再见面了,那现在师尊站在面前,就显得更加弥足珍贵了。
对未来的焦躁和不安占了上风,李遗心里的负面情绪全部激了出来,见到师尊并不使他开心,反而更加忧虑。这种痛苦让他无比渴望师尊。
李遗忍着疼痛,跑到虚宿长老面前,扑倒师尊身上,被师尊一把揽进了怀里。
“师尊……”
虚宿长老拍了拍他的背,发现徒弟这段时间,结实了不少,身上的肉不像以前那样软趴趴了。
李遗鼻子动了动,嗅到了师尊身上熟悉的味道,安定了些许。
虚宿长老摸到了不同寻常的问题,问道:“你的背很烫,热病了吗?”
李遗身体一僵,杀咒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让师尊知道的。他可以对天发誓,接近师尊,和诅咒绝无半点关系。
带着明明白白的杀咒接近别人,怎么解释,都很难让别人相信自己的清清白白。
索性不说,或者等一切尘埃落定后,等这件事已经成了过往,再说。
李遗担心被师尊摸出诅咒纹,在紧紧抱住师尊后,慢慢从师尊怀里退出来,却没有往后退。他的鼻子正正对上师尊的胸膛,两人挨得太近,连师尊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病,可能因为刚练完功,所以才有点发热。”
虚宿长老点了点头,半晌又摇了摇头。从徒弟那双柔情的眼睛来看,徒弟并没有对自己真正的冷漠,只是把他这个师尊束之高阁了。
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师徒二人好似并没有因为长久不见,而变得生疏,只要一见面,就和往日相处没有区别。
师尊还是那个冷淡的师尊,徒弟也还是那个黏人的徒弟。
这就够了,虚宿长老想,或许徒弟处于成长阶段,有自己与众不同的想法。
只要成长阶段一过去,就好了,他应该给渴望成长的徒弟一点时间。
他们这样的修仙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就算是等个三五年,也是很快的。
于是虚宿长老道:“嗯,好好练功。”
李遗想笑一下,但背部的疼痛,让他没办法控制好表情,随便一动,都会微微抽搐。只好面无表情道:“我一直都在好好修炼,没有一天是松懈的。”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好让两人不仅是身体靠得近,也让两人心灵靠得更近。
但实在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是低着头看着师尊,看师尊从衣袍里露出的手,看师尊的衣角。
和师尊对话,若是沉默下来,往往代表着对话的结束,以及师尊的离开。
师尊没有走,也没有继续站着,而是走到院子里,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李遗心里一开心,也有了点力气,连忙沏了一壶热茶。
虚宿长老看着徒弟生涩的沏茶动作,就眉头微微皱起,等沏完茶,抿下一口茶,他的眉头皱了个彻底,不客气地评价道:“实在不咋样。”
李遗自己也倒了一杯尝了尝,并没有尝出什么不好来,这茶叶还是风吹雁的好茶叶呢。
虚宿长老又抿了一口,实在有些喝不下去,于是自己动手,把桌子上所有茶具都用了个遍,经过一系列繁琐的过程,才沏了一壶茶。
李遗准备起身接过茶壶,好给师尊倒茶,结果就见师尊把茶水全部掉倒了。
又经过许多李遗看不明白的动作后,虚宿长老的手总算是停了下来,给自己和徒弟都倒了一杯茶。
这次喝进去,虚宿长老没有再皱眉,而是喝了两三口。
李遗也喝了半杯,忍不住腹诽:搞这么麻烦,和自己沏出来的,味道也没什么区别。
但这话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假意很陶醉。
喝完了茶,虚宿长老才起身,李遗知道他这是要走了,也起身准备送他。
虚宿长老走到门口,转身敲了敲徒弟的头,有些无可奈何道:“要听话一点。”
李遗郑重的点点头道:“知道了。”
李遗明白,这是告诉他,就算不去师尊那里接受指导,也要把师尊的教诲放在心上。认真练功,不要做出不好的事情。
心里像被有温度的海水冲打了一样,是一种暖洋洋的激昂澎湃。送走了师尊,李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听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和师尊见面真是要命,知道师尊并没有对自己疏远,李遗心里是痛快了,诅咒纹却快痛死了。
痛苦怎么也压不下去,李遗索性拿起自己的秋刀,下山去了。
在知道师尊的名字是秋天的含义后,这把刀的名字多了些隐秘的缱绻,李遗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但是他一直不知道,这把刀和师尊的剑之间,是有感应的。
第38章
掩雨剑和秋刀取材于同一块海底奇石,在铸成之后,两者之间有了感应能力。但由于秋刀并没有认主,这种感应也只是掩雨剑对秋刀的单向感应。
虚宿长老把掩雨剑挂在了房间的窗上,无论他在做什么,第一时间都能看见掩雨剑的变化。
掩雨剑大部分时候是没有反应的,如果它身上的光泽流动起来,说明秋刀出刀了,并且见了血。
如果掩雨剑闪烁淡淡的荧光,则说明秋刀沾上了徒弟的血。
这两种都是平日里能常常见到的。
如果掩雨剑开始泛淡淡的血光,说明秋刀遇到了非常棘手的情况,也就是徒弟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这种是很少出现的,但每次出现,虚宿长老的心都忍不住猛烈跳动。
他知道徒弟是和两个人一起下山的,三人都是弟子里面比较出挑的,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应对那些委托。
但总归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这种不放心堆积到一定程度,虚宿长老就会偷偷下山,根据掩雨剑的感应,找到徒弟所在的位置。
再危险的境地,徒弟也总是能化险为夷。虚宿长老放下心后,便又回了山上。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去过。
李遗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比武大会开始的时候,他的师尊作为十二长老之一出席了。
师尊坐在擂台旁边不起眼的位置上,鸢尾花的长袍微微拖在地上。他一手撑着头,眉目微垂,神情肃穆悲悯,像极了一尊菩萨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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