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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遗没说什么,只是站在二楼,任风吹冷他的脸庞。
那些流民,就算得不到回应,也毫不退缩,一直赖在将军府前,直到入夜之后才离开。
流民跪了多久,李遗就看了多久。
第二天流民又来了,但是李遗却不在将军府了。
他已经打听清楚,这里的将军,就是那位常胜将军。而他,在梦境里,成为了那位常胜将军。按照字画里的记载来看,现在应该正是最后一场战争的前夕,还有几天,他就会领兵出征。
在深夜的时候,一个小厮悄悄找到他,跟他说:“将军,你之前说,想要跟着商队去另外一座城,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您跟着我走好了。”
李遗点头,他现在是假将军,倒是要看看真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府里留下一张字条,说自己需要闭关,这期间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扰后,就简单易容,跟着一支商队出城门了。
他听得真切,这支商队跨越战火纷飞之地,去另外一座富庶的城池交换货物。
离开国都时,李遗回头看了看这座城。虽然有流民逃亡到此地,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座和平的城。可在二百里以外,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景象。
战争的火焰比太阳更红,鲜血也比阳光更加刺目。无人掩埋的尸体堆满了山谷,只要一经过,就能嗅到死亡的气息,那是一种血腥且腐朽的味道。
商队里有人长长叹息一声道:“我是真不愿意走这一遭,太危险。但我家那位肚子大了,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不走这一遭,又能怎么办?”
有人也道:“我家老的生病了,也不知道生的啥病,大夫也看不出来。听说那边那座城,有种止痛的药丸,希望我家老的吃了能好。”
有个半大孩子,对此不屑。站起身道:“这有什么的,你们既然都决定走过这片战争的地方了,为什么到这个地方,又畏畏缩缩的。”
那几个说话的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只是半大孩子,原本带着怒气的眼睛,也平静了下去,只是道:“你个孩子懂什么?”
孩子道:“我懂,既然决定要做了,就不要退缩。你们现在就怕了,之后还要经过敌军的领地,你们难道要吓得尿裤子吗?”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是个中年男子。被孩子的话惹恼,怒骂:“你年轻,你以为你能坐上商队的马车,你就什么都懂。你这个年纪的孩子,看似什么都学得很快,但其实什么都学不懂,无知!”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还没吵出个所以然,就忽然听见山上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
中年男子大喊:“快驾车,快!”
孩子坐下来,满身都是不服气。但骤然看见一群拿刀冲下山的土匪,立马偃旗息鼓,静静地坐好。
那些土匪跑得极快,很快就追上马车,把刀架在车夫脖子上大喊:“停车!”
车没停,土匪一刀抹了车夫的脖子,拉住缰绳,让马全部都停了下来。中年男子拿着刀从车上跳下来,疯狂乱挥刀,怒喝:“你们这些土匪,给老子滚开。”
土匪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也升起了怒火道:“你们不要不识好歹,把刀给我放下,留下货物,我留你们一条性命。”
中年男子道:“这些货物就是我们的命。”
双方很快打斗起来,从双方的手脚功夫里看,这些人均不是习武出生,只是手脚利索,力气大些。但双方打得谁也不让谁,很快就血流不止,纷纷倒地。
最后土匪险胜,拿着货物走了,却留下马和马车,也留下了商人的命。
商队没了货物,就不能算商队了,只算个小队,还是个失魂落魄的小队。人人垂头丧气,活着,却跟死了没有区别,颓然得像是一瞬间倒塌的房屋。
李遗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商队,混进了土匪群里。没有一个土匪发现他,因为土匪们忙着把货物搬到山上。一到山上,就全部都乱了,所有的土匪围上来,在货物里寻找吃的。
他们划开布袋,在里面找到了不少烧饼,急急忙忙地一人分了几个,大块地嚼两下就全部吞进去。
李遗这才发现,这些土匪,除了几个身强体壮的以外,其余不少人都饿得得面黄肌瘦。蹲下时,背上的脊骨突出得非常厉害。
这些土匪吃饱后,便开始清点货物。李遗听见有人道:“大当家的,这些东西,只有去前面的城才可以卖,怎么办?”
大当家的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听见底下的人问,先是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休息一晚上,等明儿,我清点几个人,把这些货物背去卖了。”
“大当家的,你也要去?”
大当家的道:“我不去的话,其他人肯去吗?”
接着大当家的就清点了几个强壮的人,他眼睛看了一圈,看到李遗身上,眼睛一直打量着。
李遗有些心虚,以为自己这个生面孔要被认出来,没想到大当家的只是道:“我看你也有一把子力气,明天跟着我们一起。”
李遗点点头,应了下来。
第二天很早,一群人就出发了。他们没有马,也没有马车,只能靠自己背。大当家的清点出最好卖的布匹和几幅字画,一个个打包好,捆在几人背上。其中,大当家背上的货物,是最重的,他什么都没说,走在最前面,用刀给后面的几人开路。
李遗则是被他安排在中间,前后都有比他强壮的人。
好在距离交易的城已经很近了,几人走了一天,也就到了。大当家的拿出银两,打点好门口的士兵,就带着他们进城了。
走到交易的铺子,大当家客客气气地跟掌柜交流,然而掌柜的见他们来历不明,狠狠压低了价格。并且不耐烦道:“现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你们这些东西,能卖出什么价格。也就是我这里的价格最高,你们去其他地方,收都不会收。”
大当家的不愿意贱卖,又辗转到了其他交易的地方,果然如掌柜所说,其他家根本不收。
他又只能带着众人回去,掌柜见他们折回来,把价格压得更低了。大当家的没有办法,只能以非常低的价格,把货物全部卖了出去。
李遗在心里估算着,如果商队没有遭遇土匪抢劫,即使来了这座城,所有的货物,也根本卖不出什么价格。得到的钱,买不起安胎的药,也买不起止痛的药丸。
大当家的拿到钱,在城里买了烧饼,又买了干粮,再又买了几十个大馒头,就回程了。
货物卖的钱,只够买这些东西。大当家没有抱怨什么,只是常常回头,静静地盯着城门。及至看不见城门,他才再也不回头。
重重的货物换成轻飘飘的粮食,回程的速度一下子变得很快。
站在山下,大当家的忽然停下来,凝重地看着上山的路。本来那是几条人为踏出来的小路,此时此刻,路周围全是踩踏的痕迹,乱七八糟的脚印,昭示着上山的人很多。
大当家的连忙扛起粮食就往山上爬,越爬越心惊胆战。空气中火灰的气息和血腥气儿,只冲上天。几人一口气爬上山,就见本来平和的寨子,成了满是尸体的废墟。里面没有钱财,被抢劫一空的只有货物,和性命。
能在这样快的时间里,灭了一座土匪寨的,只能是军队。
大当家的泪洒当场,却并不激愤,只是无力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呆滞地站在原地。
李遗好像明白,那位将军为什么要出征了。
第73章
按照传统,本应该去岭海边祭祀之后,军队再出发。
但是岭海边战火烧得太厉害,王室认为去那边祭祀太危险,只对军队说:“等你们凯旋,我们一定办一场盛大的祭祀,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战争灾厄不再降临这片土地。”
没有祭祀,军队在早上就整装待发,告别了王室又告别了百姓,昂首挺胸地出了城门。李遗骑在最前面的马上,听着周围人的祝愿,只觉得沉重。
只有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出征了。
当时跟着商队出城,只觉得天热路远,但是跟着军队出发,李遗只觉得快,非常快。
只像是几个眨眼间,就走到了前线。也是几个眨眼间,就安营扎寨好了。
李遗坐在营帐里,十几个手下,七嘴八舌地说话,谈论这次出征。比起城里一片祥和乐观,营帐里的人心情明显更沉重。
眼看着仗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了一场又一场,可依旧在打仗,依旧没能平定下来。
他们打仗的年岁,可比将军多太多了,这时候喝了点酒,纷纷都说着心里话,也不担心这些话是否能进入将军的耳朵。
有人说:王室那些王八羔子,没一点儿出息。当着百姓的面,把话说得那么好听,其实根本不作为。但凡王室有点出息,岭海那块祭祀的地,也不会让别人抢走。
仗是我们在打,可百姓从来都不是最感谢我们,他们认为是神的功劳,是将军的功劳,是王室的功劳,就不认为是我们所有人的功劳。
也不知道仗什么时候能打完,没完没了,永远没尽头。
有个人听着这些话,脸色不虞,大骂: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还知不知道你们什么身份。
李遗在这行军的几天里,已经认识了不少人,此时也认出来,最后说话的这人是将军的三舅。
这位三舅,从小看着将军长大,虽然平日里话不多,但是对将军格外关心。虽不常常嘘寒问暖,但每时每刻都关注着将军,算将军的半个父亲。
李遗没有斥责任何人,他只是道:最近几天大家都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营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三舅迟迟没走,他坐在位置上,欲言又止。直到李遗目光投向他,好半天才说:将军,夜里凉,我已经让下属给你送被子过去了,你好好睡一觉。
李遗点点头,也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夜里果然很凉,寒风呼啸的声音,不绝于耳。只觉得身在寒冬,周围是无穷无尽的冰霜。在寒冷中,人的身体出现极大的不适,心里也是煎熬。
好半天才又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下,就听得周围人声涌动,纷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李遗立马翻身,穿好衣服就走出了营帐。正好三舅也走过来,告诉他敌军夜袭,已经打过来了,让他快过去看看。
李遗点点头,一路走去,只见战士们早就整理好了着装,个个站得比树还要直,都在等着他的指令。
敌军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看样子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这次袭击,想要把夜兰古国的军队彻底打倒。
李遗虽然是将军,但这里毕竟是梦境,军队并不需要他的指挥,也能训练有素地抵挡。
李遗拿着长枪,站在两军交战的地方,周围的一切像是一幅幅画卷,滚动着在他面前转换。一会儿是敌军冲上来,把人和马都掀翻在地,一会儿是夜兰将领带着人马,把敌军击退。再是敌军和手下纠缠在一起,你生我死,我死你生。
在刀光剑影之中,流血和死亡如影随形。地上很快就被血浸湿,又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战火烧得很快,停歇得也很快,李遗一个转身,就听见有人大喊:胜了胜了,敌军撤退了。
胜利对于这对军队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胜利并不是完全的。
探子来报,敌军撤退了五十里。只是五十里,而不是永远撤退。他们依旧对这块土地虎视眈眈,依旧计划着要把夜兰古国吞并。
战争没有永远的胜利,只有永远的伤亡。
清点伤亡人数时,李遗才知道,一位从小就跟着将军的将领死了。他的战马被敌军刺伤,自己也从马上跌落下来,被十多个人围在一起,终是不敌,死在了敌人的刀下,没落个完全的尸体。
死亡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遗忘是一生也结束不了的,只要不遗忘,就一直痛苦。
不知道将军当初听闻这个消息时,内心是怎样的激荡。
李遗对那位死去的将领有点印象,他个子不高,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很像年画娃娃。
这样的人,绝不会苛刻友情,任何人和他交友,都会感到快乐。
李遗感到惋惜,周围人也都低着头沉默着。
沉默很短暂,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的时候,探子来报,敌军又来袭。
战争一场接一场,流血时时刻刻在发生,李遗整个人陷入战火中,甚至没有时间惋惜。
敌军的攻势很猛,一场接一场的输,并没有阻挡他们进攻的步伐,反而是越战越勇。即使次次败,次次退,也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
夜兰士兵整日不能睡觉,个个都熬出了双猩红的眼睛,也熬走了所有的体力和精气神。
在半个月后,夜兰士兵终于打了仗大胜仗,打得敌军退了百里,不敢再进攻。
这场大胜仗,让夜兰军队得到了久违的休息。
但在这场大胜仗中,将军失去了他的三舅。那个总是为将军说话的人,死在了战争里。因此在大胜仗后,将军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没有人说话,就显得格外安静,整个军营都很安静,平日里那些喧嚣的声音,今个儿都停歇了,越发显得静得可怕。让人担心,在这种静谧里,人会完全迷失方向。担心再睁开眼,这个世界,就不是这个世界了。
李遗好半天才终于在战胜的夜里睡觉,沉沉地睡去,眼前一片黑暗。
没多长时间,黑暗里出现了OO@@的响声,李遗从床上坐起身,就感觉有冰凉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身边站了很多人,李遗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但反应过来归反应过来,处在这种境地,他动弹不得。
有人在黑暗里说:将军,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李遗往后挣扎,却正好抵到后面的一把刀上。他挥开刀,又是一把长枪刺进他的胸口。听着周围的脚步声,他这才明白,身边真的是站了很多人,很多人。
他无法再挣扎,只得被周围人压着走。走出营帐,他借着月光,看清楚周围的人。
拿着长枪的那人,李遗认得。他从小就跟着将军长大,一起住在府里,一起念书,一起参军。他的目光闪烁着,看不清是倒映的星光,还是在心虚。
李遗又看了看其他人,都是一些熟面孔。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李遗知道,这些人是将军的亲信,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将军左右。
李遗抬着头,跟着他们往前走。这一走,就走到了敌军的地盘。
敌军早就在等待,一见到他们,迎来了几百个人。有人拿出绳子绑住了将军的腿,有人绑住了将军的手,有人把将军扯过去,用刀剑架在将军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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