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鸡眼从一旁挤了过来,兴冲冲地附和:“对,没错!听在这里的兄弟说,他们村子的人,刚好今天早上的时候来过。”
李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很小很远的山坐落在那里,不禁问道:“从那里走到你这里要多久?”
“至少得两个时辰,他们那里的人一下山准要到我这里来喝酒,喝了酒有力气继续赶路。”
“那你去过他们山里吗?”
狂风摆摆手:“没有,他们村子不欢迎外人,有一次我手下的人只是路过,老远就被赶走了。”
李遗心里犯起了嘀咕。这边民风淳朴,大部分人都是热情欢迎外人的。不欢迎外人的村子,却又总是下山的村民,听上去就古怪。
若是平时李遗也就不多想了,但赎罪书的纸鸟停留在这边,他不得不多想。
这时候白藏说话了:“他们下山做些什么?”
狂风想了想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他们下山的时候两手空空,上山的时候就带着很大很重的包袱,应该是去买东西吧。”
李遗这时候拍了拍狂风的肩膀,真诚地感叹:“你命真大。”
敢于挖坟,敢于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开饭店,敢于招待来路不明的客人。
狂风莫名其妙:“干我这一行的,谁不命大?又要躲刀子,又要躲官府的,命不大能行吗?”
李遗已经有点看透狂风胸大无脑的品质了,但不聪明归不聪明,这人还是很讲义气的。斗鸡眼端了好十几盘盘好菜来,还上了一壶陈年老酒。
白藏没有动筷,李遗夹了几筷子,把每个菜都尝试了一遍,最后把一盘蒸排骨摆到白藏面前道:“师尊,吃这个。”
白藏迟疑片刻,犹犹豫豫的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看着,没吃。
狂风忽然觉得李遗说的话也不是完全胡扯的,看神仙那僵硬的动作,不动声色但让人能看出他的嫌弃的神态,这不是挑剔是什么?
几个呼吸间,白藏还是夹起排骨吃了起来。
看着师尊肯吃,李遗暗自欣慰,心情舒畅了不少,这才有闲情好心提醒狂风道:“都说了这边的人自给自足,他们空手下山,怎么买东西?”
狂风哼了哼,不屑道:“空手怎么就不能买东西了?老子买东西都是空手买的。”
李遗:……
李遗看透了狂风胸大无脑的本质。
吃完饭,李遗看了看天,走快点的话,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到那个不欢迎外人的村子的。
狂风在后面挥挥脖子上的红巾,大声呼道:“有空的时候常来我这里啊,我兄弟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闻此,李遗走得更快了。
而白藏忍了很久,终于忍无可忍道:“以后交朋友,可以多交一点……修仙界的。”
李遗见他一副,很想教育自己,但又担心自己不爱听的神情,忍俊不禁。
如果要说白藏这个修炼到顶峰的师尊,有什么教不了徒弟的,其中一定有交友。
白藏的身世在巫山门派不是什么秘密。
才出生没多久,他就被人遗弃在巫山脚下。巫山门派的一位长老见他可怜,又看他有修仙的天资,便带回门派养了。
那位长老年岁已高,每天都深居简出,不与外人打交道。
他养出来的白藏把深居简出发挥到了极致,巫山门派的人全部都把他遗忘了。
直到白藏十多岁的时候,外出历练,三战玄妖,横空出世,一举成名。
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白藏已经成了那个不近人情、为人淡漠的虚宿长老了。
以至于在巫山门派的人眼中,白藏似乎生来就是虚宿长老,没有任何的成长期,他生来就站在高不可攀的高位。
这让本就不喜欢出现在大众视野的白藏,更加难以接近,也就没什么人去和白藏交朋友。
白藏动了动嘴,最终也没有再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李遗微笑着答应:“谨遵师尊教诲。”
天色渐晚,夕阳向西沉去,光线一丝丝地消失在山顶上,越过这座山,夕阳又落在了另一座山顶。
山顶上是天,山顶下是人间。
而山的深处,坐落着不为人知的村庄。
通往山的深处的路上,李遗摸着动了动翅膀的纸鸟,欣喜道:“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虽然过程阴差阳错的,但目的地是对的。”
白藏道:“世间因果交错,在很久之前,这个果就已经种下了。”
李遗挠挠头,那些什么因果轮回的大道理,他一知半解,从来没学明白。在巫山门派待的时间太短了,如果再久一点,也许就能学清楚。
白藏知道徒弟没听明白,也不多加解释。只是把一动不动的纸鸟收起来道:“我们还得走快点。”
两人又加快脚步,终于是在天黑之前进到深山里面去了。
这里的山有高有低,目之所及处,房屋都建在了山脚和半山腰,山顶上只有极少的一两间房屋,看上去非常破败,不一定就住了人。
两人翻越高山,把目光锁定在了一座山的山脚下。那里的房屋有几十间,建在两座山的最低交界处,错落有致,正正是个村庄的规模。
现在这个时间,正应该是农忙结束,回家烧火做饭的时候。
但这个村庄,却家家户户都没有升起炊烟。
第9章
靠近冬天的日子,天暗得很快。
师徒二人爬山的时候,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夕阳的光线,和斑驳的树影。等两人快走到村庄的时候,天就差不多已经暗了。
月亮被群山遮挡住,月光很有限地路过村庄,带来微乎其微的光亮。
而那村庄,是一片齐刷刷的黑,万籁俱寂,只有一家点了灯。
李遗朝唯一点了灯的房屋仔细看去,只见那间屋子红影绰绰,从头到尾都是红色。在其余房屋都灰暗的、安静的坐落在那里时,这间亮灯的红房子看上去是那样的诡异、离奇。
李遗疑惑道:“这个村子真古怪。就算是有喜事,按照这边的习俗,要办席也应该是早上或者中午的时候。怎么大晚上的挤在一起。”
白藏道:“刚刚纸鸟又动了一下,赎罪书页应该是就在这里了。赎罪书页在的地方,鬼祟作乱,肯定有离奇的地方。”
李遗想了想道:“鬼祟作乱的地方,活人活着也像是死了,死了也像是活着。也有可能不是村民都挤在一家,是有活人的,就那一家。”
白藏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李遗指着红房子道:“那屋子上还挂着七个红灯笼,要我说,好事成双,怎么能挂七个呢?不仅不喜庆,反而在这种没什么生气的村子招东西。”
白藏不置可否。
两人沿着小路又走了一段距离,李遗忽然拉住白藏的手腕,故作神秘地不说话,把他拉到了一靠近溪边的角落位置。
白藏看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瞳孔微缩,把头偏向一边。温热的触感爬上他的手腕,他转而眼睛看着徒弟,却也没说什么。
那条小溪从远处蜿蜒而来,水声哗啦啦的,打在长满浅矮杂草的岸边。岸边的岸边有一条极窄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漆黑一片的土坡。
小路上的泥土靠近溪边,湿润得像稀泥,人在上面走,稍有不慎就会跌进水里。
李遗拉着白藏走到了狭窄的小路上,一前一后,脚步都是统一的小心翼翼,
李遗率先到了土坡下面,发现这里落脚的地方小得可怜,就光是他一个人,已经占满了能落脚的地方。
“师尊,这里落脚的地方很小,你小心一点。”
白藏往前走了两步,也发现这个地方实在小得可怜。但凡再向前一步,就像是要把徒弟挤扁了。
然而就算是停在原地,也像是要把徒弟挤扁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动,没有人退步,由着两人的体温相触,相融。
李遗蹲下身,捡了根木棍,朝着身前的一个地方扒拉。白藏在身后只听见了木棍刮在坚硬物体上的声音。
不多时,李遗拍了拍前面的碑,欣喜道:“师尊,你看。”
白藏无奈道:“你挡住了,我看不见。”
李遗解释道:“一块碑,应该立了很长时间了。上面的小字看不太清楚,只有大字看得清楚。写着天阳村,应该是这个村的名字。”
白藏沉吟着,喃喃道:“天阳村……”
李遗点点头道:“我看旁边的小字应该是天阳村名字的由来,基本上的字都不清楚,只有一句话看得清楚一点,应该是写着‘望多诞男婴’。”
天阳,男婴——
白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碑?”
李遗得意地笑道:“在去巫山门派之前,我也在村子里生活了十年。村子是怎么样的,我再清楚不过了。刻有村庄名字的碑一般在快要进村的地方,有水的会立在水边,有山有水,村子才能平平安安。”
白藏又问:“那你怎么又来了巫山门派?”
选择巫山门派的真正原因,不为外人道也。李遗看着小溪里的倒影,似乎透过衣服看到了背上的诅咒纹。
他甩掉脑中似梦似魔的记忆,故作轻松道:“和大部分人的原因不太一样。”
白藏没有再追问,沉默片刻,向徒弟伸出一只手道:“抓紧我。”
李遗惊诧,有些不可置信。师尊这人,向来不喜欢与外人触碰,永永远远跟别人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是疏离,也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看来,他不在的七年里,师尊变了很多。
李遗抓紧师尊的手,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又碾了碾凸起的泥巴,把一条路走得乱糟糟。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闷闷不乐。
沿着道路往村庄的方向又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就见前面的路上修建了两人高的栅栏,生生地把唯一的道路给堵住了。
狂风说天阳村的人不欢迎外人,现在来看,不仅不欢迎外人,是直接不允许外人进入。
栅栏后面,甚至还有两个人在看守。见有陌生人来,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的?有事没事,都快点离开这里。”
李遗瞧那两个看守的,不过是还没成年的少年,一个少年稍矮些,瘦弱极了,另一个少年高些,也是瘦弱的样子。
李遗悄悄凑到白藏身边,小声嘀咕:“我看这个村子有点不务正业。刚刚过来的路上,那些田野里的庄稼我看了,长得是真不咋地。民以食为天,但这个村庄食都不要了。”
高个少年捡起地上的长刀,朝着栅栏外比划道:“你们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呢?快点离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李遗小声跟白藏道:“我先过去看看。”
说完他就向前走去,露出一个和善无辜的笑容道:“我们本来是要来拜访亲戚的,但是好久没来了,有点找不到路,才找到了这里。现在天也晚了,可以先让我们去你们村住一晚上吗?天一亮我们立马离开。”
高个少年像挥苍蝇一样挥手,不耐烦道:“我们村不是你们想来就能来的,快给我滚开。”
矮个少年神色恹恹,眼睛一闪而过厌恶,但很快就冷静下来,捡起地上的弓,装上箭。
高个少年很厌烦,示意矮个少年直接射箭。
矮个少年举起手,把箭射在了李遗身后的一块石头上。哐哐两声,那箭就直直地射进了石头里面。可见少年力气之大。
高个少年用刀指着李遗道:“看见没有,再嗦,这箭直接射穿你。”
李遗没想到这两人这么难以沟通,为了不打草惊蛇,李遗只好装作害怕的样子,颤颤巍巍地向后退了两步,神色慌张,连忙跑开了,边跑边念叨:“知道了知道了,再也不来了。”
跑回白藏旁边,他拉着师尊去了个守门少年看不见的角落,小声道:“那两人是普通的活人,身体很瘦弱,个子高的那个生气很淡,感觉离死没差多少了。那个矮一点的,虽然看上去病怏怏的,很苍白,但生气很浓。”
“嗯。”
“我刚刚过去的时候,在地上放了催眠的药。等他们睡着了,我们就进去,看看这里面究竟是怎么样的情景。”
果然,不多时,栅栏门口放哨的两个少年就躺在地上睡着了。
那栅栏虽高,但两人一撑,一跃,一跳,很快就到了村子里面。
李遗附身去探两个少年的鼻息,高个少年的呼吸及其微弱,像是病入膏肓一般。矮个少年呼吸正常,是个大好活人。
李遗本想着,这么个古怪村子,应该不止在门口严加看管,村子立面更应该是机关重重才是。没曾想,走进村子里面,除了寂静还是寂静,除了草丛里鸟兽虫鱼的叫声,没有其余任何人的声音。
村子的房屋分布散乱,并不密集,各家各户保持着亲近但不失礼的距离。每家每户的后院或者前院,都挖出来了一块田,只是正值丰收的季节,田地里却是草盛豆苗稀。
师徒两人走过一间间屋子,发现那些没点灯的屋子,确确实实是空屋子,里面没有人。但屋外的院子里满是住人的痕迹,或是晾晒的玉米粒,或是晾晒的衣服。
房屋是大同小异的木房,门上贴着早就发了霉、看不出字的对联。
唯有一间小屋子,小到只有别家柴房大的屋子,在其他的房子的衬托下,显得寂寞孤清。那大门的对联,还依稀看得清上联:怨天恨天天无情天夺我爱……
在对联的上面,是长着蜘蛛网的屋檐,在对联的下面,是被老鼠啃噬过的门槛。
墨色的大字写在白底的纸上,纸张已经残缺,四个角都卷曲着,不甚完整。但那字写得是格外遒劲有力,混合着漆黑的夜晚,有种跳出纸张的遗憾悲凉。
住着人的屋子,有人气的滋养,很少会像这样散发着淡淡的腐烂的味道。除非是住着半截身子已经踏入坟墓的人。
看着这幅景象,李遗忍不住叹了口气,放轻声音道:“我在其他地方看见过这幅对联。”
白藏转头看向他,眼神充满探究。
李遗指着看不清的下联道:“下联应该是‘哭母念母母有恩母走心空’。我还小的时候,去别家拜访的时候,在那家门口看见过这幅对联。是那家人的母亲过世后,请有文化的先生写上去的。看这幅对联的纸腐蚀的程度,贴在这里至少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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