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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因用力而略微涨红的脸,在4K高清屏幕上纤毫毕现,连太阳穴微微凸起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噗——”
周疏意差点被冰美式呛到。
这画面没把她尴尬死,要是谢久看到岂不是丢死人了?
周疏意一个箭步冲到柜台前,指尖叩着柜台面:“请问这个视频是谁拍的?”
对方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学生,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往后缩了缩,“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是兼职的。”
周疏意气势一下歇了火,“好吧……不好意思,那我去问问别人。”
她拿着咖啡上楼,找到前台,“你们外面放的宣传视频,能不能删掉?我没同意你们拍摄。”
店员看了一眼,抱歉地说:“对不起女士,这个是我们分店总经理要求放的,这个我们没有决策权,要请示领导的。”
“要多久?”
“走流程大概两到三天,得看经理是否空闲。”
周疏意脸色瞬间黑了,屏幕上那张因用力而扭曲的脸简直惨不忍睹。
她身材本就单薄,动作更是僵硬,此刻在门口循环播放,活像公开处刑。要被谢久看到那还了得。
两三天她根本等不了。
明明一肚子火,但说出口的话又变得柔弱了。
“你们这是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女士,您的心情我理解,”前台扬起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但流程就是流程,请您耐心等待三到五个工作日呢,到时候结果会电话通知您,可以吗?”
“嗯,可以是可以……但……”
“女士您不要为难我们工作人员了,我们也是打工人,没有上级的允许是不可以对这些东西进行任意变更的,好吗女士?”
周围健身的会员纷纷侧目,探究的目光像无数根刺扎在周疏意背上。她耳根发烫,声音不自觉变小了。
这种成为人群焦点的感觉并不好受。
“我没有为难你们……”她结结巴巴地说。
“好的,那女士您去享受您的权益吧,祝您健身愉快。”
“……”
她盯着前台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胸口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出口却又干巴巴的。
“好……好的,麻烦你了。”
“不客气的女士。”
心底还是有点不甘心,但又没办法,周疏意有点恨自己这对内炸毛对外窝囊的性子。
她正紧盯大屏幕烦恼着,身后的大门忽然“吱嘎”一声开了。
下意识回头,正好撞进了来人的眼睛里。
是谢久。
一瞬间周疏意傻了,想躲都躲不了,只好结结巴巴抬手打招呼,“嗨,好巧啊姐姐……”
谢久眉尾一扬,打量她:“又来锻炼呢?”
“嗯……”尾音戛然而止,她倏地瞪圆双目,“'又'?你怎么知道我又来了?”
“前两天在这看到你了。”谢久转身去倒水,语气平静。
“啊?什么时候!”
“你做高位下拉的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你练得认真,我就没打招呼。”
听到这,周疏意轻轻松了口气。
那天她才刚来,重量上得也不大,她的表情应该不怎么狰狞。在谢久心目中应该还是那个温柔得体的模样吧。
刚这样想,目光又落到对面的大屏幕上,闪过一帧自己愚蠢的样子。
“……”
周疏意愤恨地咬咬牙。
失态,实在失态。
“怎么了?”
谢久似有所感,正要转头,周疏意慌忙拽住她的衣袖。
“姐……姐姐......教我练练器械吧。”
“不是请了私教么?”谢久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我社恐,可能熟人教我更自在吧……”
她含混地嘟囔一声,突然把手里那杯冰美式塞过去,“喏,请你喝咖啡。”
“两杯?”
谢久目光落在她手上另一个打包袋,声音里浸着几分玩味,“你是算中了我会过来,还是你原本打算一个人喝两杯?”
周疏意脸上划过一抹心虚,扭头嘻嘻一笑。
“巧合而已。”
“那你今天想练什么?”
周疏意眼波流转,余光扫到器械区,见男男女女举止亲近,心底有了想法,“卧推可以吗?”
谢久话音略微一顿。
“随你啊。”
看她开开心心躺上训练凳,就跟要睡觉似的,谢久忍不住笑了笑。她能清晰闻到周疏意身上的香气,是那款香水的味道,已经在她身上很淡了。
不喧宾夺主,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气味。
“小心点,不要急。”
她站在她头顶后方,修长的手指虚扶着杠铃杆,声音轻轻柔柔,“注意调整呼吸。”
重量不大,杠铃在两人之间轻若无物地起伏,仿佛只是借了个由头,让这亲密的距离得以名正言顺。
她略一低头,便瞧见周疏意修剪得平整的眉。顺着眉峰滑落,目光栖在她的睫毛上。
再醒来,游弋到泛着水光的唇边。
因吐息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尖,像探出头的白糯玉米粒。
这个角度,周疏意几乎像是躺在她怀里,近得能数清彼此交织的呼吸。
谢久喉间一紧,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想到此处,谢久呼吸有些乱了,克制自己不看她。
却正巧瞥见大屏幕上的影像。
虽然画面是斜拍的,但那标志性的发型和运动服……
“那是你吗?”她突然停下辅助的动作,将杠铃稳稳放回架子上。
“嗯?”
周疏意弹簧般从训练凳上弹起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耳根迅速烧了起来。
还是被看见了。
“不是吧。”她嘴硬道。
“是吧,衣服都一模一样。”
“……”
周疏意涨得小脸通红:“是他们偷拍我!”
“可能是觉得你好看。”
“哪好看了!”周疏意又羞又恼,抻开手虚掩她的眼睛,“你不要看嘛。”
谢久偏头要看,“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她的手跟着追,“很丑诶。”
“不丑啊,像个烧红的小包子。”
“……不行,我要让她们删掉!”周疏意翻身便下地,盯着谢久带笑的脸看了几秒,又落回那副怂里怂气的模样了,“你,陪我去。”
“干嘛?”
“维权!”
健身房前台边上,周疏意手指攥紧谢久的上衣下摆。
大屏幕时不时跳到她的画面,她又气又羞,偷偷告诉谢久:“这个工作人员根本就在打太极,我说不赢,你帮帮我!”
“你刚才怎么说的?”
“我让她删掉,她说要走好几天流程问问经理。”
谢久敲敲柜台,礼貌问了一下视频能不能删掉,工作人员一瞥,看见她身后的熟面孔,脸色有点不耐烦。
“女士,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要走流程的,您不用再来找我了。”
“什么态度?”谢久眸色骤然转冷,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删个视频需要多少流程?是要我亲手拔电源,还是你们更想吃律师函?”
空气瞬间凝固。
前台被她凌厉的气场慑住,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五官本就深邃,此刻眉峰压着怒意,更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那我问问店长……”
“不用问了,现在马上下架视频,不然明天你们就收律师函吧,连带你个人的投诉一起。”
“……”
前台不得已,只能找到遥控,先暂停视频的播放,“后面我再联系领导删除一下,我们没有这个权限的。”
谢久抬起下巴,面色有些和缓,“后续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个视频,不然我会追究到底。”
“好,好的。”
走出健身房时,周疏意高兴得差点同手同脚。
她挽住谢久的手臂,语气兴奋:“姐姐你好吓人哦,刚刚板起脸来我都不敢说话呢。”
谢久目光落到她的手上,身体有一瞬的僵硬,“我看你也没被吓到。”
“有的有的,差点就尿了。”
“……你说话这么直接的吗?”
“人之常情。”
这回到家,周疏意好说歹说也要让她拿下那一筐桃子,谢久招架不住,还是收下了。
这回眼睛一瞥,注意到她打开的首饰盒里有个十八籽手串,菩提子在她安装的可爱小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没想到你还信这个,灵隐寺求的?”
周疏意动作一滞,顺着她视线望去,眼神忽然飘远,“杭州的一个朋友送的。”
“你在杭州还有朋友?”
“闹掰了,已经成为前女友了。”
“哦,”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一位故人呢。”
周疏意笑了笑,那笑容更像是逃避什么。她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谢久只好跟她告别。
回了家,心里却像被猫爪挠过的毛线团,乱成一堆。整个身体都陷在沙发里,神情凝重。
迟疑了几秒,她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
对话框很干净,几乎没怎么在微信上聊过天,都是公事公办的转账,和一些房子的信息。
这个认知让谢久意识到,她们俩似乎更像陌生人。
她微微前倾,坐正了些,又点进她的朋友圈。
更新过了。
最新那条动态是一周前,她们两个爬山时拍的照片。
从十里琅珰到云栖竹径的风景,茶田层叠,竹径蜿蜒,规整地排列着,配文只有一个下雨的表情符号。
中间那张照片,谢久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一个清瘦的背影,被雨色晕染得有些泛冷,取景器捕捉到半截她随手捡的树枝,手臂都有些潮。
半晌,她突然锁屏,又解锁,在搜索栏输入几行字:如何判断女生是否忘不了前任。
打完这行字,她有点发怔,刚想笑自己傻气,却还是被第一条笔记的标题吸引,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
*
又是休息日,周疏意接到一通陌生电话,归属地是四川。
她当时趴在瑜伽垫上做猫式伸展,没来得及细想,顺手便点了接听。
“喂?”
“你先不要挂电话,好吗?求你了。”
熟悉的声音通过声筒传来,被电流弥散得有些失真,带着点颤抖和近乎可怜的乞求。
周疏意的手一僵,缓缓从瑜伽垫上支起身子。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意意,我很想你,没想到我们已经分开快两年了……好痛苦,没有你我真的好痛苦,你肯定无法想象结婚以后的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每天都要忍受各种催生,要顶着压力逃避合法丈夫的索取,因此我们关系也很差……我一想到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就觉得好可惜,生活怎么会被我过成这个样子啊。”
她的语气痛苦而充满悔恨,谁听了都难免会共情。
周疏意却没有,她甚至觉得麻木。
“徐可言,”她的声音甚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平静,“你这一切不是我造成的,我好像没有义务听你唠叨。”
“意意,我身边只有你了,难道你忍心看着我痛苦,连句话都不肯跟我好好说吗?”
“徐可言,你搞清楚,我身边不是只有你。当初是你说要拿婚姻当跳板的,是你自己选的路。”
时至今日她站在过客的角度看过去,就像在面对一盆馊了的残羹冷饭。吃下去会恶心,不吃又可惜。
难怪那时候她牵牵念念放弃不下,只是因为渴爱的人觉得自己难以再找到一碗合格的饱饭。若真的爱自己,又怎么会在原地打圈,不勇敢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电话那头徐可言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意意,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
“你不是说会一直爱我的吗?难道你忍心看我这样痛苦,我们以前不是最爱彼此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少问为什么吧,人要多往前看。”
她的声音空洞,仿佛从很遥远的世纪传来的回响,苍茫而令人绝望。
那头的女人低声呜咽起来,像堵了块粗糙又肮脏的抹布,干干刺刺地塞在嗓子眼,整个人抽噎到恶心甚至反吐。
“为什么会这样,周疏意,你能不能听我好好说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终于体会到你当时无助的感受了。”
“我能理解你了。”
这番话让周疏意的眼睛不知不觉模糊了。
不是感动,而是无力。
直至今日,她跟她为什么还要有这些无关紧要的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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