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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分钟,谢久仿佛看完了一部青春剧。
她是唯一的旁观者,本该觉得有趣,瞥见苏乔的手臂搭上周疏意肩膀时,却忍不住皱起眉。
她们关系好吗?也就那样吧。
在这样的场所里她没见她笑过,比在她面前成熟沉稳很多。是在装酷,还是真的不高兴?
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她在走廊夹着烟的画面。
生活倒影里蛮落寞的一帧,孤孤单单。她还年轻,怎么就学会了抽烟。
那样的场景有些眼熟。
她琢磨了半晌,才发觉那像是年轻自己的缩影。
那会儿她被迫做决定,要从微信列表的十来个所谓优质男人里挑出一个做结婚对象。
她纠结了一晚上,等到天光亮了也不曾阖眼,脚边全是大大小小的烟头。
驻唱的歌已经换成了国语,歌词那样轻,像情人在深夜的风里互相咬耳朵。
——我耗尽了目光,寻找你的模样。
唱腔缠绵得有些恼人了。觉得不好听。苏乔笑眯眯捏上了周疏意的脸,软柿子么,也不懂得反抗?还是不好听。苏乔低下了头,像是要吻她似的。是真的不好听。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吧台了。
服务员瓮声瓮气问她想要喝点什么,她没说话,低头看酒单,看见的却都是她们两个的对白。
“叫你经常吃那些不太健康的东西。这回可真拉肚子了吧?赶紧把药吃了。”
“一会我还要尝尝新品,就不吃了。”
“尝新品?我可不想再看到你喝几口就醉。”
“屁嘞,我现在酒量比之前好太多!”
撒娇?是撒娇吧。
谢久有点捕捉不清正确的情绪了。
“你好,女士,请问还需要点什么?”
服务员再次提醒的时候,隔壁两人闻声,侧过头来看她,不约而同愣了一下。
“谢老师?还需要点什么跟我说好了。”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苏乔诧异的看向周疏意,“她是你姐?”
周疏意也很惊讶,“是我房东姐姐,你也认识她?”
“朋友。”
你一句我一句,谢久根本没机会插话。
等周疏意目光再递过来的时候,她眉眼淡淡,也打量着她。
“好巧。”
今天周疏意穿了件烟灰吊带,原本颜色挑人,偏偏裹着一支睡柳。脖颈细而长,宛若立着的一口白瓷瓶,溢出些许羊脂,将坠未坠地悬在胸脯上,透出些湿漉漉的雪色。
谢久别过脸去,同服务生说:“点过单了,我只看看。”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她也咬着那一块羊脂玉,软糯的,极为真实的体感。
“新品让婧婧去调,你把药吃了。”苏乔不死心,继续劝说她吃药,“听话。”
周疏意却后仰避开,“我说了不用。”
头也不抬,转眼从右手边拿过一个雪克杯,往上抛出一个漂亮的直线,而后精准接住。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一场表演。
她略略一抬眼,望向谢久,声音慵懒带着丝笑意,“姐姐点了什么?‘调情’是吗?”
“嗯。”
苏乔压低声音,酸溜溜地说:“我也比你大几岁,你怎么不叫我姐姐?”
“少来。”
歌已经换了一首,调子仍然洇着水汽。
谢久静静看着周疏意,总感觉这样场景里的她有所不同。
很随性的动作,却莫名带了丝别样风情。不过拿了柄银匙,搅着冰块,指尖捏着量杯,倒转间倾泻下淡绿色的酒液。
一股猕猴桃香氤氲开来。
谢久还没从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里回过神,她便把酒推了过来。
指尖轻敲桌面,清脆的声音响起,“请慢用。”
酒面浮着一层奶油,上面落了几颗星子。
初尝是江南梅子青时的涩,旋即窜起老姜的辣意,还没能从其间感受清晰,舌底便噼啪绽开几朵花。
待要细品,喉头早烫出一丝甜意,苦中作乐一般的调情。
“怎么样?”周疏意指尖轻点杯沿,“顶上的颗粒是跳跳糖,喝起来是不是很像烟花炸开?”
“几种口感串在一起,很有拉扯感,”谢久望着杯口凝着的奶沫,淡笑,“名字也是你取的?”
她点点头。
苏乔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怎么样,我们家阿意很厉害吧?”
你们家?谢久没搭话,只轻轻抬起下巴。
“砰!”
突然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酒吧都为之一静。在座的人都纷纷侧目。望向角落。
一个满脸通红的壮汉猛地拍桌而起,扑克牌天女散花般洒了一地。
“操他妈的,什么狗屁牌运!”他扯着嗓子吼叫,脖子上青筋暴起,“连着七把都是这种垃圾牌,你们他妈出老千吧?”
同桌的朋友蹙紧眉头,“阿伟,你这说的什么话?大家都是朋友,不至于。”
其中一位女顾客脸上带笑:“这才几杯就喝高了?”
“笑屁啊?”他脸色阴沉地一脚踹翻椅子,“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下酒菜?”
女人表情冷了下来,“自己手臭怪牌烂,输不起就别玩。怎么,现在还想拿女人撒气?”
旁边男人见形势不对,连忙低声劝她,“行了,都是朋友,少说两句。”
女人挣脱开,脸上带着怒意,“欠我姐妹两万不还,搁这来打牌了,谁跟这傻屌是朋友?”
“臭娘们你再说一遍?”男人脸色瞬间铁青,抄起酒瓶就往地上砸,“哗啦”一声玻璃四溅,“老子今天非得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苏乔眼神一紧,迅速从旁边拿过对讲机,边走向那桌客人边叫保安,“这位大哥,消消气,和气生财。”
“财你妈呢?”
男人丝毫不给面子,指着苏乔的脸破口大骂:“老子教训娘们,关你屁事?碍着你了?”
“你影响我的客人了。”
男人一副情绪不稳的模样,看起来随时会伤害周围的人。
周疏意走过去,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声响。
“怎么啦,要闹事?”
她看着男人,脸上绽开一个客套的笑,“保安三秒到哦。”
醉汉刚要骂,几个肌肉爆棚的保镖已经围了过来,个个人高马大的。他凝神看了几秒,发现无一例外都是女人,脸上的嘲讽不加掩饰。
“就闹事,那又怎么样?”
周疏意耸耸肩,分别向他介绍:“别看不起呀,这个姐姐武警退役、这个姐姐当兵五年,这个更是全国散打冠军——你要先试试哪个?”
“……”
见男人面色不好,她笑笑,转身把女客人护在身后:“别怕,今晚您的酒水全免。”
又瞥向醉汉,笑容假得滴水不漏:“亲爱的顾客,您要续杯吗?没有的话请回座。”
醉汉被保安架着还不依不饶:“你知道我谁吗?”
周疏意瞥了眼他桌面上的二维码:“第七桌的闹事客人?”
醉汉:“……”
“两位有事就私下解决,不要影响我们做生意,毕竟今天客人不少。”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单听声音似乎没什么杀伤力,可下一秒,又指了指门口,“出门右拐一百米就是派出所,值班的民警应该还在岗,实在想打一架,我们去那边好了。”
醉汉脸一僵,彻底没声了。
苏乔适时打圆场:“好了,误会,都是误会,大家继续!今晚全场酒水八八折!”
退回吧台的时候,苏乔满不赞同地看着她,“姐姐诶,你也是敢,喝醉了的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周疏意面不改色:“我想好新品的酒名了。”
“叫什么?”
她怅惘地望了一眼刚才那桌,吐出几个字——
“专治傻屌。”
第5章 Chapter005
◎难道你不想要嘛◎
说起粗话时,她眉梢眼角都带着股狠劲儿。很难想象她便是躲在阳台吃螺蛳粉的那个小姑娘,也不像二十出头该有的模样。
二十出头是何种模样,有点忧虑,但总觉得还年轻,时间还长,万事都可以在时间里熬一熬,以后就会好。理想主义最忠诚的信徒,完全想不到以后也不会好。
苏乔“嘁”了一声,凑近周疏意,短发卷曲也跟着蹭她肩膀。
“胆子越来越肥了,你拽什么,还不是仗着有我……那三个保镖。”
“还有地靠派出所的完美选址。”
“就是没我呗。”
“你的细胳膊细腿靠不住。”
周疏意掀起眼皮,目光却越过苏乔直接落到谢久身上,一副调笑的口吻,“多跟谢老师学学健身好吗?”
苏乔当即转过头,“谢老师你还健身?看不出来呢。”
“偶尔。”
“别谦虚嘛,一天练几个小时?”
这话听来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了。以她这个年纪,要再看不明白那就是真傻子。
“随便练练。”
“健身不能随便,得科学呀,我以前健身都是四五十分钟起步。”
接着她吐槽起家附近那个健身房。高位下拉器坐着不舒服,场地也忒小,排队要很久她没耐心,就没再去过了。但以前二头肌练得很好,说着还打开手机翻找相册。
手指往屏幕上滑,掠过一堆缩略的脸。
都是周疏意。
存了她这么多张照片,恋得真是不浅。饱满的情绪只存在年轻人身上,而她是条晒干的豇豆,嚼起来又木又瘪,弃之却无比可惜。
因为没有这样细水长流注意另一个人的耐心了。
作为礼貌,她从屏幕上挪开目光,转眼撞见周疏意摇杯的手臂。左右手都有纹身,印着不算清晰的英文字句。多有深意的话才会刻进皮肤里,她想。
可惜离得稍远,暂时无法解码。
而在这个阶段里,她的没兴趣也大于没办法。
她顺嘴问了句:“你跟她很熟?”
苏乔眯眯笑的时候总有股得意劲儿,“你看出来啦?我们都共事两年多了,那会儿她大学还没毕业,在这做兼职。”
人总恍惚时间过得快,只是弹指一挥,又两年过去了。
两年前的谢久也还是一个人,大抵跟如今没差。
苏乔敲敲吧台,问周疏意:“你的新品怎么样?”
她尝了一口,“还不错,就是入口涩了点。”
“毕竟要治傻屌,难喝也正常。”
旁边顾客听到,笑作一团,打了个响指,声音高昂地喊,“老板!麻烦也给我来一杯尝尝。”
“等会儿,老板自己都还没尝呢。”
她顺势去拿周疏意那杯,却被挡了去。
“你要喝的话一会儿再给你调。”没说出口的是她不喜欢跟人共用一个杯。
“你又喝不完。”
“喝得完。”
“那行。”
苏乔没所谓地啄了啄下巴,侧过身,满脸幸福跟谢久炫耀,“你看,我们家阿意真宠我。”
“……”
说起来苏乔的话没错,她的担心也不假。周疏意的酒品真的很差,差到自己开发的新品没喝几口就犯困。
长岛冰茶那样的她都能半杯倒,遑论她下狠手要治傻屌的特调。
两个人都察觉她眼神有点迷离,半张半阖的。还是苏乔更了解她,没等她意识到自己喝醉,就扬手把阿婧招来了。
“小婧婧,辛苦给阿意倒杯牛奶。”
阿婧显得很惊恐,“咋,她这就喝醉了?”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但周疏意不认同,大着舌头说自己没醉,只是有点晕。偏头看一眼旁边装饰用的复古铜镜,颧骨处已经红了。她眼睛一睁,说是酒精过敏,今天的酒精风水不好。
乱七八糟不知道说些什么,苏乔觉得留她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挺危险的,起身拉着她出来。
“你去后边休息吧。”
“还有几杯没调呢。”
“早跟你说了让婧婧尝新品就行。”
谢久看了半晌,终于插话道:“不如今天就先下班吧。”
“也行,”苏乔略一沉思,对周疏意说,“那我送你回家。”
“我来吧。”谢久说。
“不用,多麻烦你呀。”苏乔带她出门,头都不回。
酒吧门刚开,猛然刮来一阵风。
谢久跟她们身后边出来,看了眼紧紧攥住周疏意的那只手。衣领被大风吹得微微竖起,煽动下巴,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
“其实不麻烦,我跟她顺路。”
苏乔偏过头看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忽然想起自己连她家庭住址都不知道。低头挤了挤周疏意的脸蛋子,问她住哪。
显然她脑子转不过来,想了半天,咧开一个笑,说在猪圈啊。
旁边两个人被风吹得沉默无言。
谢久看出苏乔有点顾虑,“不放心的话,把她送到家了我告诉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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