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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能保证。”
她声音冷静,“说不定哪天你不爱我就跟我分手了。”
“不会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会吗?”
“会的,骗你我就是小笨狗。”
谢久突然欺身压了过去,吻里多了几分凭空的醋意。
就像人在失去东西之前的下意识攥紧。
说不清具体想法,想说真的好爱她。
可从时间维度上看,这才多久。
她似乎是个古板而小气的人。
在恋爱上面不喜欢过多的投入,不喜欢具体的承诺,不喜欢拉高期待,不喜欢不平等。
但这一刻,她又很相信爱,相信直觉,相信失控。
相信想把对方从正常轨迹里挤出去,但怎么也挤不出去的过程。
激素上头会欺骗大脑,吞噬理性,也许她说爱的时候连自己也会骗过。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跟她的生理和心理上相碰出无数火花。
热烈,深刻,尤新。
那是爱的载体。
是鱼跟水的关系。
*
徐可言冷脸看着检验单上面的报告。
今天是试管移植的日子。
要打麻醉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失神。
想起小时候她生病发烧,妈妈总是把她抱得紧紧的,温柔摸着她的脸,满眼担忧地说,言言很快就会好的,妈妈在呢。
那时候她觉得十分有安全感,哪怕没有父亲的存在,她跟妈妈也十分满足。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幸福满足地活下去。
然而此刻应该握着她手的人,正坐在客厅沙发里追着八点档连续剧。
彷徨地打去电话时,只传来一句无情的推脱:“都有老公的人了,还怕什么?难不成我得守着你一辈子啊?”
她对疼痛十分敏感,也很害怕疼痛,哪怕针扎进皮肉也会掉眼泪。
这一刻她却没有眼泪可流。
忽然觉得生命好没所谓啊。
人的存在难道就是过来经历苦难的吗?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要让她一个人来承受呢?
她好恨。
如果说一开始的美好只为了承接最后的一地鸡毛,那么,还不如从未拥有过。
等徐可言出来的时候,眼角还有些红,手术间外的走廊冷冷清清,没有人等待她。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反复翻找,却没有一个人是值得她去倾诉的对象,也没有一个人可以给她帮助。
她有朋友的,不少,但都是些吃喝玩乐之辈。
在朋友圈里晒豪车,晒精致下午茶,玩摇滚看展,出国旅游泡温泉。
没有一个人可以跟她的悲欢相通。
她流下了绝望的眼泪。
*
第二天下午周疏意跟谢久启程回杭州。
周妈妈开车送两人去高铁站,临别时,很是不舍地对周疏意吩咐:“少熬夜,姨妈期别吃冷的,那些外卖少点……”
听得周疏意耳朵发茧,“放心吧李佩佩,我早就改过自新了。”
“哼!”周妈妈气得看向谢久,“小久,她不听话你告诉我。”
“好的阿姨。”
“呵呵,你俩加微信了不起。”周疏意不屑冷笑,低头翻翻包,里面果然塞了几盒她爱吃的周黑鸭。
她顿时喜笑颜开,谄媚地抱住周妈妈的手臂,亲昵地蹭了蹭,“妈,母亲,伟大的李佩佩,你真好,还记得给我塞鸭货呢。”
“少来!”
高铁很快发动,周疏意一上车就困,很快便靠在谢久肩头睡着了。
谢久看着自己面前这一堆鸭货、特产,还有几盒周妈妈腌制的辣萝卜干,忍不住失笑。
心底却涌起一阵暖流。
回到杭州当天下午,周疏意就回了咖啡店,打工人的脚步是停不了的,因为很快就会有别人代替上去。
等下班回家吃完晚饭,周疏意洗了澡,又开始蜷在沙发一角,拿着iPad专注地做着翻译工作。
谢久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想起初见时那个画着烟熏妆、戴着唇钉的不良少女,那会儿给她的感觉只有排斥。
谁能想到有一天会素着脸窝在她身边写写画画。
想着想着,眼前便浮现出那天她被雨水冲刷得十分狼狈的烟熏妆。
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周疏意突然抬头,眯着眼看她。
“在想一个漂亮妹妹。”谢久正色道。
“谁!”
她俯身亲了亲她噘起的唇。
“你。”
*
高考季很快就来了,杭州的阳光一日比一日烈*。
最近对面美院的学生都忙着期末周复习,来买咖啡的人倒是不少,周疏意配合老板推出了几款果汁气泡饮。
看着进来的顾客几乎人手一支贵名在外的雪糕,周疏意边磨粉边咋舌,侧过头跟老板说。
“照这样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增设一个甜筒窗口呀?美院附近没有麦当劳,也没有肯德基,只能去便利店买雪糕,可贵了,大学生咋吃得起。”
老板眼睛一亮,“你还怪聪明的,但快放假了,我看这个办法今年是迟了点,只能等明年再说。”
“那确实,可惜了。”周疏意了然地点点头。
“看,”老板娘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御守,“这是我前两天去径山寺求的,过段时间我女儿就要中考了,希望这丫头能争点气。”
“哇,好漂亮,径山寺是求学业吗?”
“学业事业都很灵的,灵隐寺求姻缘,财神庙求财神!咱们杭州别的不多,就是寺庙多!”
“那我改天就去看看。”
老板娘眼睛都笑弯了,知道她不是本地人,特意嘱咐道:“到时候中考几天我不在店里,也给你们连放三天假,带薪哦,你可以去逛逛寺庙了。”
“真的吗?”周疏意瞪大眼睛。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这家小店拢共就三个员工,生意又不错。
老板是谢久的同门,再加上家庭条件不错,是本地拆迁户,对周疏意从不摆谱。虽然工资比不上在苏乔那里,但离家近,月休六天还包午餐,周疏意已经很满意了。
晚上回到家,她高兴地跟谢久分享这个好消息。一边查询旅游攻略,嘴里念念叨叨。
“杭州周边都太热了吧,不如去灵隐寺避暑。”
谢久从背后环住她,“济州岛怎么样?免签,现在飞过去正好避暑,有家民宿靠海,露台上可以看到落日。”
“海边也很好!”周疏意一愣,“你去过?”
“嗯,去年十月出差去过一次。”
要出门之前,周疏意像只囤货过冬的小松鼠,来回穿梭。
洗漱用品用分装瓶归置得整整齐齐,连卫生巾都按日用夜用分开放。这和那个随手把耳钉扔在洗手台上的女孩判若两人。
之前她以为周疏意是一个散漫无拘束的人。直到真正相处,才发现她很周到,连出门扔个垃圾袋,也会给她带上一张擦手纸。
每个细节她都会在意,多少有点周妈妈的影子在身上。
几天之后,两人共同登赴几万英尺的高空。
周疏意瞥了眼邻座大叔随呼吸起伏的啤酒肚,有点嫌弃,往谢久边上拱了拱。
一抬头,正对上谢久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带着笑意,还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那一刻她下意识想吻她,但碍于公共场所还是忍住了。
可没想到谢久却倾下身,吻随之猝不及防落了下来,蜻蜓点水,很快便飞开了。
“唔……你干嘛!”
“我知道你想。”
周疏意鼓了鼓腮帮子,下意识想反驳,但谁让谢久猜对了,她连反驳的话都没想好。
“哼,我才不想。”
几个小时以后,她们拖着行李箱走在济州岛的林荫道上,很快便打了车前往民宿。
前台处,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办理入住,男生搂着女生的腰。
周疏意别开眼,把行李箱寄存在一边,便拉着谢久在庭院长椅坐下。院子干净整洁,还有几分艺术气息,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绣球花。
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美式白色连衣短裙,周疏意打开手机,对镜头自拍了几下。谢久就坐旁边看她搔首弄姿,是不是回头看一眼前台那对情侣。
速度很慢,男的还没什么素质,说话很大声。她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然而周疏意浑然不觉,“姐姐,你站过去,我给你拍几张。”
“不要,我不上镜。”
“那你跟我一起自拍,我上镜。”
说着她便凑过来,十分亲密的贴着她的脸,“咔嚓”一下,拍下了一张谢久板着脸,表情略微呆滞的照片。
谢久没眼看,刚想让她删了,下一秒周疏意夸张地吹起了彩虹屁。
“姐姐,就是这样,很可爱的,你嘴巴再笑笑——”又一张照片拍下,“对,下巴低一点,再笑笑,好好看哦姐姐!”
“……”
看着短时间内已经拍满整个屏幕的相册,谢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虽然她对照片里的自己是否好看不作评价,但像周疏意这样逮着她一个劲夸的人,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
徐女士的打压式教育,父亲沉默的爱,都让谢久从未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很多时候都是你做得很好,但你可以做得更好。以至于她对自己这个人是否是普通人眼里的优秀的人已经没有概念了。
平时徐女士最常嫌弃她:“你怎么跟你爸长得那么像啊,看起来就凶,没有亲和力。”
由此她更少笑了。
“哎哟,那对情侣怎么那么慢,还没好啊。”
周疏意话音刚落,前台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男生正指着前台大哥的鼻子骂,“死肥猪,眼睛往哪看呢?”
他女友穿着吊带裙,肩膀露在外面,因而他有些紧张,立马搂住自己女朋友。
“先生,我是看见有虫,你误会了。”
前台大哥无奈地指着女生肩膀,一只黑色的小甲壳虫正爬过她的衣领。
女生顺势看下去,尖叫着跳起来。
男人顿时涨红了脸,拽着女友匆匆上楼。
谢久跟过去办理入住。
上楼的时候,经过那对情侣的房间,听到争吵声透过薄薄的木门传过来。
“都是你,出来玩穿这么点衣服,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是不是想让别的男人看你啊?”
“啪”的一巴掌猝不及防甩在了男人脸上。
“臭男人,你在说什么屁话?”
漫长的沉默后,是男人低声下气的道歉:“……对不起,宝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周疏意听得乐呵,看向谢久,“你怎么不会这样?”
“我比他有素质。”谢久忽然把她的手拿起来,指尖划过紧实的小腹线条:“而且……我有这个,你尽管穿。”
“厉害死你了,”周疏意哼了一声,“要你没在我旁边呢?”
“那你就自己练大。”谢久捏捏她的脸,“我总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
这话倒也没错,周疏意已经打算回去重启健身计划了。
上次虽然没练几下,但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精气神好了很多。
从济州岛回来的第二天,周疏意又跟谢久去了灵隐寺景区。
不过刚到韬光寺,还没上灵隐,便被一场不合时宜的暴雨阻拦了去路。
雨水将石阶冲刷得发亮,周疏意跟谢久小心翼翼踩着台阶上了大殿,簇拥到屋檐下躲雨。
梅雨季就是如此,上午晴,下午便泼天大雨,谁都没带伞。被滞留于此的旅客并不少,闹哄哄地围作一团。
“那有求签的,要去求一支吗?”
谢久指了指偏殿前排起的长队。
竹签在签筒里晃动的声响隐约传来,混着雨水,别有一番古韵。
寺庙的磁场很奇妙,夹杂香火气,总让人不知不觉内心平静宁和。
盯着远处的队伍,周疏意有点犹豫。
其实她不太信这些,但见队伍这么长,也忍不住起了点试试的心态。
“来都来了,”她偏头问谢久,“你要去吗?”
“我不去。”
“那我去排队咯。”
说着她穿过人群,不知怎么忽然回头看了谢久一眼,弯着眼睛朝她笑。
那一眼叫谢久心头空了一瞬,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
明明踩着地,却像悬在半空。戚戚然的感觉从脊背爬上来,又倏地溜走了,快得令人捕捉不到分毫。
她愣了愣,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伤感。
侧身看向大殿里泛着金光的佛像,眉眼低垂,似悲似悯。在香火缭绕里,有着普度众生的仁慈。
她恍惚想起过去的自己,也曾跪在蒲团上祈福祷告。希望这一生顺遂,不求多么富贵,仅仅只想过上令自己相对满意的生活。
那时她也只是抱有来都来了的心态,许下一个认认真真的愿望,其实更多期望都落在了自己的行动上。
如今人到中年,她才明白,人生中的一部分是事在人为。
另一部分要交给天意。
“我回来啦!”周疏意举着签文走到她跟前,粉色的签纸窝在她掌心,笑容满是无所谓,“是个下下签呢。”
“嗯?”
谢久一愣,接过签文细看。
那些含糊的谶语无非是前路多艰、慎防小人之类的老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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