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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松砚停顿数秒,才捏了下耳朵,抬步跟上。
说是小仓库,但其实就是个单独腾出来的杂物间,连房门都是掉木屑的老木板做的,看起来破破烂烂,脚刚踏进去,就扑面而来阵浓重的灰尘味。
楚松砚压抑着,放缓呼吸,却还是没忍住迟来的熏呛,他开始扶着胸口,一阵阵低声地咳嗽着。
顾予岑将手机手电筒打开,朝他照了照。
刺眼的亮光照进眼睛,楚松砚皱着眉头低下头,躲避手电筒的光。
顾予岑就用手电筒照了他几秒,便将手机揣进了口袋。光亮被拢在口袋的布料里,顾予岑成了移动光源。
楚松砚憋着口气,硬将接下来更强烈的咳嗽给憋了回去,才用手扶着墙,慢慢向里面走。
仓库里的东西很杂,各种老式电视、吊扇,甚至还有几个砍木头的油锯,留出来供人通过的空间很窄,稍有不慎还要被杂物刮碰到。
楚松砚刚往深处走了两步,顾予岑就扭头说:“转身,往外走。”
“找到钥匙了?”楚松砚怔愣了下。
“没。”顾予岑面无表情地说:“有个病秧子在身后,我施展不开,你出去到门口等着,我找。”
越往深处走,灰尘味上什至还蒙盖了层机油味,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很是刺鼻,顾予岑却像什么都没闻到一样,表现很平静,呼吸依旧平稳。
见楚松砚没什么反应,顾予岑稍显不耐烦,干脆掏出手机,又用强光在他脸上晃了几下。
楚松砚被晃得猝不及防,直接闭上了眼睛。
顾予岑看见他闭上眼睛,干脆将强光线直直地停在他双眼的位置,就像审问罪犯一样,恶意满满。
顾予岑又说:“快点儿出去,别在这儿装贴心了,还准备护送我一段啊?”
“那你找吧。”楚松砚干脆转身,也不再扶着墙壁,格外顺利地推出小仓库。
这不是走得挺顺利的吗。
顾予岑看清他的伪装,百无聊赖地想。
楚松砚靠着墙壁,扭头盯着地面,耳边是仓库里轻微的翻找声。
顾予岑下手没个轻重,频频有东西砸到地面上的声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旅馆失窃,进了小偷。
片刻后,顾予岑手指上挂着串钥匙,出了小仓库。他一出来,直接把钥匙扔给楚松砚。
楚松砚眼疾手快地接过,说了声谢。
顾予岑懒懒地应了声:“不客气。”
楚松砚将钥匙串的圆环攥在掌心,说:“上楼吧。”
顾予岑却后退了步,冲他摆了个“请”的手势,他这意思,是让楚松砚走在前面。
楚松砚扫他一眼,没犹豫,直接抬步向前走,但上楼这段路,顾予岑走得格外慢,甚至显得拖沓,在楼梯转角时,楚松砚在余光里向下瞥了眼,发现顾予岑正在低头打字。
冷白亮光的屏幕在这种环境里格外清晰,楚松砚毫不费力便看清了屏幕上的聊天内容。
顾予岑甚至没给对面那人设置备注,只是一串英文字母的微信名称,但他们聊天的内容却显得格外熟稔。
他们在聊哈市的一家餐馆。
很平常无聊的内容,顾予岑却为此刻意放慢脚步,一字字打得格外认真。
像在热恋期。
察觉到自己所想,楚松砚不自觉嘲讽了下自己。
“热恋期”这三个字怎么可能套在顾予岑身上,他谈不了恋爱,因为他痴迷的不是感情,是疼痛。
楚松砚不止在嘲笑自己的想法,还在嘲笑顾予岑的不正常。
顾予岑察觉到楚松砚的脚步声放慢,一抬眼,便对上了楚松砚那居高临下却略显怜悯的神情。
顾予岑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揣起手机,像并未察觉到任何不对劲般,接着抬步向上走。楚松砚挨个试钥匙的时候,他还贴心地挡在靠近风口的位置。
但就在第一枚尺寸正确的钥匙插入进去时,顾予岑倏地开口道:“你刚才就像在看一只狗。”
顾予岑的语调轻缓,仿佛在说什么情话般,咬紧字音。
楚松砚转动钥匙的速度不变,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顾予岑,只是低声回:“是吗,错觉吧。”
顾予岑转动眸子,看向楚松砚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接着不咸不淡地回:“可能是吧。”
钥匙最终卡在某重关卡,没能成功拧开锁。
楚松砚不紧不慢地换了个钥匙。
又换了三把钥匙。
这次,“咔嚓”一声,门锁解开了。
顾予岑的声音也随之而起。
“毕竟狗跟狗之间,用不上怜悯的眼神,狗跟人之间才可以。”
楚松砚的手推开门,门缝寸寸拓宽,顾予岑直起身子,替楚松砚拔下门钥匙,将钥匙圈随意地勾到手指上,他绕到楚松砚身后,另一只手搭到楚松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也是一条狗,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说完,顾予岑慢吞吞地掏出自己房间钥匙,插进锁孔,右拧——
锁没开。
再拧一次——
还是没开。
门锁又坏了。
顾予岑僵硬地掐着钥匙,深吸了口气。
意想之中撂下狠话后直接回房间的场景没有发生,反倒成了这般格外尴尬的境地。
他打不开自己的房门了。
早知道就该让那老板彻底把门修好,什么听天由命,全都是狗屁,老天爷就想看他尴尬得五体投地? ? !
顾予岑心底直骂。
楚松砚却直接把手压到门把手上,施施然地转身面向他,温和地笑着说:“要到另一只狗的房间里做客吗?现在你的狗爪好像打不开门了?是不是你家主人提前把门反锁了?”
一连三问,顾予岑的脸有些发白。
顾予岑紧紧牙关,硬扯出抹笑,“哪有的事,门锁坏了,这破钥匙不好用,等明天我找人换个电子防盗门就好使了,到时候顺便也给楚哥换个指纹锁的吧?”
楚松砚挑挑眉头,说:“怎么叫我楚哥了,刚才不还说我是… ..狗?”
“你听错了。”顾予岑面不改色地拽下门钥匙,双手插兜道:“刚才我在背剧本。”
“挺努力的。”楚松砚点评道。
顾予岑梗着脖子,就在他即将破功,准备和楚松砚破罐子破摔时,楚松砚用脚抵住门,说:“过来吧,进我房间待会儿。”
得,这几个小时,俩人跟在玩什么互换房间的烂游戏一样,进完顾予岑的房间,又换到了楚松砚的房间。
顾予岑皮笑肉不笑道:“楚哥先进。”
楚松砚盯着他,没应声。
楚松砚漆黑的眸上倒映着顾予岑的脸,就像是个冷冰冰且毫无感情的监控摄像头,顾予岑突然抬手遮住他的下半张脸。
这种视角下。
顾予岑只盯着那双眸子,突然想,如果有一款摄像机能够做成瞳孔的形状,一定很漂亮,但销量可能不会太高,因为这稍显惊悚。
试想一下,你站在漆黑房间的门口,正准备抬步走进去,却突然听见了一声“咔嚓”的偷拍声,你扭头看过去,却在黑暗中对上了一双毫无感情色彩的瞳孔。
当然,这只是突发的想象。
顾予岑放下手,将楚松砚的整张脸收入视野,他并未向楚松砚解释自己这怪异的举动,而是将手揣进口袋里,接着走进房间。
但门刚关上,还没来得及开灯。
楚松砚就在黑暗中听见一声——
“张傺。”
顾予岑站在窗帘缝隙前,身体遮挡住全部的光亮,朦朦胧胧的,你只看得清他背影的轮廓。
顾予岑用手敲击着硬瓷窗台。
楚松砚的脚步一顿。
他瞬间明白过来顾予岑的意思。
在剧本里,这也是迟暮与张傺开始真正看清彼此内心的一幕戏,距离这一幕的正式开拍,可能还要有小半个月,可这也是目前来看,最重要的一幕戏。
突如其来的事业心?
楚松砚敛眸,放低嗓音,应了声:“你从哪进来的?方才我怎么没看到你?”
“你猜猜。”顾予岑拿捏着迟暮的腔调。
楚松砚回想着剧本上的台词,投入情绪,刚准备继续说下去,顾予岑便突然笑了一声。
顾予岑说:“你说如果天上正有个摄像头对准咱们,把咱俩这几句给记录下来再拿去给江鸩贺看,他会不会满意?”
楚松砚将手摸到墙壁上,摁下顶灯开关。
房间骤亮。
楚松砚说:“如果天上有摄像头,你刚才的狗言狗语肯定最先被记录下来。”
第67章
之后几天,顾予岑盯着楚松砚在片场时严肃的脸,耳旁还时常响起那句“狗言狗语”。
每每这时,他总是不由得想笑。
这种直白粗糙却又格外诙谐的形容,真的很难从楚松砚的嘴里听到。
也是从这句开始,两人之间刻意拉远的距离再次被打破。有时坐在一旁等戏时,两人若是对上视线,还能云淡风轻地对彼此点点头,打上一声招呼。
“楚哥。”顾予岑点头,冲他说:“幸苦了。”
楚松砚擦拭掉额上因入戏过深而渗出的冷汗,冲他笑笑,也回了句:“一会儿好好发挥,顾老师。”
原本在和顾予岑对戏的演员抬起头,也冲楚松砚打了声招呼,“松砚哥。”
楚松砚笑容依旧,冲他微微颔首。
等到顾予岑的戏份开拍时,楚松砚就裹着厚袄子,站在不远处旁观。
演技是种很玄幻的形容词,一个演员的演技究竟是好还是坏,通常要从多种层面来考核,若说早几年顾予岑演戏时还有种稍青涩的割裂感,更多时候都是带入角色与自己本身性格的相似点来进行扮演,那么如今,顾予岑算是摒弃了些个人层面的情绪,理解的也更加深入。
但同新人演员搭戏时,还会偶尔出现些无法调动对方情绪的情况,尤其是现在站在顾予岑对面的演员有些过于紧张了,整个画面看起来莫名显得割裂且僵硬。
哪怕已经提前对过戏,也难免出现中场失误的情况。
这场戏份反复拍了三次才过。
下场后,顾予岑走到楚松砚身边,稔熟地接过他手里的热水袋,暖了暖冻僵的手掌,才开口道:“当初拍张岩珩片子的时候,我也总出现这种状况,过度紧张导致进不了戏。”
“是吗?”楚松砚将空空的手掌缩进袖子里,说:“当时张岩珩可跟我说你天赋不错。”
“他夸大其词。”顾予岑将热水袋塞进怀里,侧过身子,等助理将厚棉袄披到身上,他才重新摆正身体,和楚松砚肩并肩站着,说:“我那段时间可没少挨训。”
楚松砚笑了两声,“挨训多了,人也就通透了,演出来的东西也自然了。”
“但也不能单靠挨训。”顾予岑看着正战战兢兢地听着训话的演员,接着说:“还得靠自己琢磨,如果琢磨不出来,他的这条路也就差不多要掉进坑里。”
“你的坑呢?填平了?”楚松砚接话。
“嗯,反复琢磨呗,琢磨不明白就别睡,最后要不就猝死,要不就把坑填平,然后平坦地迈过去。”顾予岑稍加停顿,三秒后,他意味不明道:“那时候张岩珩去剧组的时候,直接要来了你那片子的原版,还给我看了,后来我反复看了几遍,你应该不知道吧,《难违》里面有些细节的处理方式,我还借鉴了你的演法。”
“…… ..”
《难违》这部电影上映后,楚松砚看过一遍,但是在枪版网站上看的,整体画面模糊不说,很多演员情绪处理的细节都看不大清晰,且枪版的镜头摇晃的厉害,看得楚松砚一阵眩晕,他当时看完后只是加重了自己心底的某个想法——
他果然,看见顾予岑的脸都觉得恶心。
只去其他的细节,楚松砚根本没注意。
再之后,顾予岑的各类影片,除非是偶然在网上刷到,被迫看上一眼,否则楚松砚绝不会主动去搜他的片子来看。
但或许是大数据就爱跟人作对,楚松砚越不想,刷到的频率反而越高。他就这样被迫观看着顾予岑的演技成长史,甚至还曾经刷到过顾予岑一个挺出名的影迷专门剪辑的影片专场片段。
而每个片段里,都着重于顾予岑演戏时对微表情处理方法的变化。
那张脸就这么毫无遮拦地进入楚松砚的视野里一次又一次。
楚松砚垂下眼睫,说:“还真没注意。”
“猜到了。”顾予岑淡淡地说:“从某种层面来说,你还算是我演艺生涯里的启蒙老师,我的一切开窍都是因为你,等这部戏拍完,我找个时间专门感谢你一下?”
“请客就不用了。”楚松砚推脱。
“除了请客还能干什么?送钱?还是送人?”顾予岑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话里隐隐带着笑意。
他又开始了。
稍显亲近后就得寸进尺。
楚松砚毫不客气地推他一下。
顾予岑故意踉跄着后退了步,像没站稳一样,接着又重新凑上来,开口说:“楚哥你教教我,人情世故这些事儿我还真有点儿没学会。”
楚松砚抬眼看他,刚准备说话,余光里就看见那个演员走了过来,站在两步远的位置看着顾予岑。他便扬扬下巴,冲顾予岑示意了下。
顾予岑顺势扭头看过去。
那演员满脸犹豫,有些羞耻道:“予岑哥,咱俩再对一次戏吧,我感觉我这次好了不少。”
顾予岑应了声,走过去。
俩人找了个角落对戏。
楚松砚的视线随着他们移动,看了半晌,才收回视线。
江鸩贺从一旁走过来,嘴里叼着根自己卷的旱烟,头发长了不少,估计是气得不轻,加上最近一阵没怎么打理,头顶乱得像藏着鸟蛋的鸟巢窝窝。他一手拿着剧本,走到楚松砚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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