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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涩(近代现代)——柿子竹

时间:2025-08-04 08:35:26  作者:柿子竹
  旱烟烧出来的烟雾很大,江鸩贺被熏得眯着眼睛,他把勾画过段落的剧本递到楚松砚面前,冲他示意了下。
  楚松砚抬手接过,简单看了眼。
  剧本里用红色的笔圈住了一小段,而这段的戏份刚好是楚松砚和方才那个演员的对手戏,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会拍这场,但这段戏后却被画了个简略的半圆圈。
  按江鸩贺的习惯,这是待定的意思。
  这段戏有可能被改,也可能直接删去。
  “你怎么想?”楚松砚看他一眼,问:“觉得这段戏有改动的空间,还是觉得演员出了问题?”
  江鸩贺出过临时换主角的先例,但没出过临时换小配角的事儿。之前遇到表演差强人意的小演员,江鸩贺都会根据他们表演较好的那部分来延伸,讲戏的时候也更细一些,虽然他大多数时候语气不大好,但结果总是好的。
  如今江鸩贺这意思是……..
  “都有。”江鸩贺夹着旱烟,掸了掸烟灰,烟纸下裹得不甚严实的烟草叶还随着他的动作飘落了几片,落到素白的雪地上。江鸩贺抬脚踩上去,接着说:“我觉得你俩之间的状态变了不少,至少没像之前那么'死板'地遵循剧本,多了点儿别的。”
  “死板”这个词用在演员身上,就跟说朽木难雕没区别,有些过度,但这也是江鸩贺目前能想到最恰当的用词。
  江鸩贺用手指点了点剧本上“仇视”的字眼。
  【李何站在碎窗前,双手紧攥着肩上的书包带,他看见了张傺手上的病历单,那是属于迟暮的,属于迟暮生前的,李何怔愣地看着张傺的脸,想不通他怎么会有迟暮的病历单,且下一秒,他就看见——
  张傺开始用仇视的眼神盯着自己。 】
  李何也就是那个演员所扮演的角色。
  楚松砚瞬间明白过来江鸩贺的意思,开口道:“要改李何和张傺之间的那条线?”
  “不是。”江鸩贺收回手指,说:“改李何和迟暮之间的那条线,削弱李何的故事,为迟暮增加条隐藏线,用这条线,来递进迟暮和张傺之间的关系。”
  楚松砚思索片刻,说:“削弱李何的故事,会让这段剧情比重失调,李何直接变成扁平型人物,会减弱…… ..”
  “不是让他成为扁平型人物,而是适当的,把直接送到观众眼前的东西,藏起来一部分,让他们自己去找。”江鸩贺吐了个烟圈,视线落到那位演员身上,接着说:“而且这种情况下,他的过度紧张也能有另一种层面的解读,没那么突兀。”
  楚松砚恍然大悟,江鸩贺是准备将他身上那种天然压抑着的紧张感加以利用。
  “我没什么看法。”楚松砚耸耸肩,说:“你该去问问他俩。”
  江鸩贺瞥他一眼,换了个话题:“杀青之前,你俩最好别闹出什么新闻。”
  “我和谁?”楚松砚眨了下眼,不解般问。
  江鸩贺却没再看他,重新拿回剧本,低垂视线看着被红色圈住的那段,嘴上轻飘飘道:“你推荐来的那位。”
  楚松砚弯着眼睛笑。
  这下,他也彻底确定,果然当初拍摄《皿》的时候,江鸩贺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与顾予岑之间的不对劲,尤其是当初每每夜半,顾予岑刚摸进房间,隔壁江鸩贺的房间便传出轻微的动静。
  那是种变相的提醒。
  楚松砚说了句别的:“你说,我要是真和男人在一起,以后还能接着拍戏吗?”
  媒体总是喜欢挖掘些抓人眼球的新闻,楚松砚身上出现过不少异性或同性之间似是而非的绯闻,而媒体面对同性绯闻时,总是会采用更加夸张刺激的字眼,他们热衷于撰写此类新闻。
  但如果,真的承认了同性之间的恋情。
  这一切,是不是也就从此结束了。
  江鸩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接着说:“我这片子为了过审,剧本都在最初的版本上删改了四遍,等拍摄完成送审后,估计还要删改。”
  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楚松砚轻声念道:“为了爱,为了自由。”
  这时江鸩贺上一部片子里的台词。
  也是当初唯一一句被大众特意剪辑出来的台词。
  江鸩贺上部电影扑得厉害,唯有这句台词深入人心,可这明明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它显得独特,只是因为,大多数人都喜欢将为得到的东西作为宣言挂在嘴边。
  爱,自由,人人向往,却如此遥远。
  因为向往之上固定的框架就是逼仄的。
  楚松砚轻笑了声,说:“真是不可思议。”
  他将掌心摊到江鸩贺面前。
  江鸩贺看他一眼,便从口袋里掏出盒正常的香烟,并放到楚松砚的掌心。
  楚松砚掂出来根,轻轻咬住。
  烟盒里很空,没剩几根烟,打火机干脆就直接放到了烟盒里,楚松砚却没把它拿出来,而是将烟盒递还给江鸩贺。
  江鸩贺淡淡道:“浪费烟。”
  楚松砚咬着烟,斜睨他一眼,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滚轮打火机,点燃,而后才开口说:“你那打火机不好用。”
  楚松砚深吸了口,接着说:“你觉得你这部电影能让我拿到最顶上的那个奖吗?”
  “目前来看,百分之九十的几率。”江鸩贺说。
  “如果拿到了。”楚松砚说:“我就给你看看,你上部片子由我来演是什么效果。”
  江鸩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他这是要亲自表演一出——
  为了爱,为了自由。
  那自由的另一个主角是谁?
  顾予岑?
  江鸩贺垂下眼睫,忍住没问。
  就让这个问题停留在这儿。
  他等着看。
 
 
第68章 
  这等待的过程就像是一部有待打磨却先自己生出灵魂的剧本,江鸩贺站在旁观着的角度,克制着作为导演的本性,压抑住想要亲自上手干扰的欲望,旁观着这个剧本的走向。
  他能明显感知到,楚松砚在有意引导着剧本朝着某个方向走去,譬如,他在维持着与顾予岑之间忽远忽近的距离——每当两人间稔熟到即将跨越某个分割线的程度时,楚松砚便会四两拨千斤地将一切感情归结到剧本的影响上。
  他在用言语,以一种旁人不容易察觉的角度,来暗示顾予岑。
  暗示他们之间最近的关系,其实是“张傺”与“迟暮”的存在导致的。
  江鸩贺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顾予岑正在清醒地配合着这出戏,他也在享受这种亦真亦假的状态。
  不过也对,作为演员,你可能会演上大半辈子的戏,但一切戏份都是白纸黑字,早在他带入这个角色前便明了这出戏的长短始终,早晚都会结束,但如果有一个人的出现,将你的人生变成了本可以由自己来干扰的剧本,你还能否克制住长久演绎下去的欲望?
  【不能。 】
  顾予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数十秒,最终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发送成功。
  而这条信息之上,是楚松砚以亲密的口吻发来的信息。
  【明天的戏份我觉得有点儿问题,你现在在房间吗?方便的话,我能过去吗? 】
  顾予岑盯着屏幕,那头始终是“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却迟迟没发过来下一条。
  “叮叮叮!”
  二十三点整的闹钟响起,激烈的声音瞬间将顾予岑从走神的状态中拖出来,他先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才挪动手指,将闹钟提示关闭。
  “呼。”顾予岑缓了口气,把手机扔到被褥上,然后扭头看向窗外,强迫自己从猜测楚松砚想法的境地中逃脱出来。
  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今天他拍摄的最后一场戏,是迟暮与张傺最激烈的一场争吵戏,也是张傺窥探到这个虚假世界的开端,但戏中酝酿出的情绪太过强烈,导致他在结束拍摄后,也不受控制地盯着楚松砚,试图从他身上寻找到一抹属于“张傺”的懊悔。
  这是迟暮想看到的,不是他顾予岑。
  顾予岑很清楚,但到这个时候,不知为何,他反倒遗忘了之前是如何从剧本角色的情绪中脱身的。
  明明每次在片场结束拍摄后,他就会快速遗忘全部情绪,哪怕拍摄的时候,他痛哭流涕,充满愤恨、羞耻,他也能很快回到顾予岑的身份中。
  但遇上楚松砚,一切都变了。
  怪他太会演了。
  顾予岑这么对自己说。
  楚松砚和别人搭戏的时候,不也很会调动对手的情绪吗,他只是以前没遇到过楚松砚这种完美状态的演员而已。
  但真没遇到过吗。
  顾予岑紧紧压关,颓唐地从床边抽出盒刚买的烟,拆开表面的塑料封皮,再动作粗鲁地撕掉里面的锡纸,抽出根烟,点燃,深吸一口。
  行了行了,别再想了。
  顾予岑盯着对面斑驳的墙壁,试着放空自己。
  “嗡!”
  顾予岑故意等了半分钟,才捞起手机。
  但来的信息根本不是楚松砚发的,是傅文霖在群里发的麻将小程序申请。
  顾予岑压了压嘴角,在屏幕上快速敲字。
  【赌博犯法。 】
  手机那头的傅文霖看着回复,满脸问号。
  他在屏幕上敲。
  【娱乐局,别搞。 】
  但这头的顾予岑已经群设成了免打扰,而后把手机锁屏,再次扔到了原位置。
  顾予岑咬着烟,过了两秒,干脆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关掉房间里的全部灯盏,将被子蒙到脑袋上。
  闹钟响了,该睡觉了。
  他躺在被子里,口鼻被蒙住,呼吸也变得慢了起来,当他渐渐适应这种逼仄不透气的环境时,呼吸也跟着恢复正常频率,就在他觉得心终于静下来了,又冷不丁地听见了声手机嗡响。
  来信息了。
  顾予岑紧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手机放置的位置。
  大抵过了两分钟,顾予岑脑海里又突然想起在片场时,楚松砚作为“张傺”喊出的那句——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对不对,你死了的外婆、和那条可怜的狗,根本都是假的对不对!?”
  楚松砚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
  顾予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想回答。
  顾予岑刚张开嘴,就大梦初醒般重新咬紧牙关。
  都怪江鸩贺改剧本改的太巧,李何的线削减后,迟暮的人设背景重新填充,误打误撞地加了些与顾予岑的亲身经历相似的东西。
  所以他才会像这样,难以出戏。
  怎么就这么巧啊。
  顾予岑脑袋里乱糟糟的,原来无法出戏是这种感觉,你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两种对立的情绪正在你脑袋里相互冲撞着、嘶叫着,你凭理智从中挑选出正确的那一方,却无法驱逐错误的那一方。
  只能这样任由大脑持续地保持高强度兴奋。
  根本睡不着。
  顾予岑又坐起来,拿起手机,他看见了方才发过来的那条信息,这次信息的主人是楚松砚。
  他发来了一串语音。
  顾予岑没听,反而转到通讯录的页面,在里面从上到下翻看着,他想找一个人,一个能让他脱离这种状态的人。
  但从头翻到尾,整整三遍,每个人和他都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系,不近不远,他竟然没法从中挑选出个合适的人选。
  最终,顾予岑的手指停在某个无备注的号码上。
  是那晚前往party的那个狐狸眼男生。
  他叫什么来着。
  顾予岑慢慢想。
  李享。
  好像是这个名字。
  就他吧。
  顾予岑的手指点下去,拨通电话。
  但电话刚拨过去,房门就被人叩响。
  敲两下,停一下。
  顾予岑转动眸子,看向房门的位置。
  这一刻,他的大脑竟短暂地停止运转。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肯定是楚松砚。
  这个时间,能过来找他的,只有楚松砚。
  顾予岑就这样下了床。
  门打开的时候,楚松砚清晰地听见顾予岑对手机那头说:“等会儿再说吧,我同事来找我,嗯,很快。”
  怪不得不回他信息。
  原来是在……..和别人煲电话汤。
  楚松砚将手里的剧本抬高了些,出声问:“在忙吗?那明天再说吧,就是个剧本上的小问题,我和别人聊聊也行。”
  顾予岑已经挂断了电话,闻言,稍微抬起眼皮,冷淡地看向他,“这场是咱俩的对手戏,你和谁聊?”
  楚松砚耸耸肩,“编剧,导演,都行。”
  顾予岑站在门口没让开,只是将上半身探出去些,放低声音说:“我电话都挂了,你先跟我说吧。”
  楚松砚这次特意套了个外套,像是早有准备,知晓顾予岑不会让他进门,他把剧本递向顾予岑,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还是咱俩上午说的那一段,我觉得'张傺'这时候应该是恐惧居多,因为'迟暮'突然变成了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人,但是捋后面的剧情,我又感觉'张傺'可能早就看出来'迟暮'的不对劲,应该是早有预料,情绪也不该这么…… ..单调。”
  顾予岑垂眼看去。
  那段台词旁,有楚松砚用铅笔标上去的注字,还有他的,是上午两人讨论时一起写上去的。
  这两种完全相反画风的字迹挤在一起。
  楚松砚的手指好巧不巧就摁住了顾予岑的标注,遮挡大半。
  就像是无声地反驳着顾予岑曾经下定的标注。
  顾予岑没接剧本,双手插兜,就着楚松砚的手看剧本,他低垂着眼,安静地思考了两秒,才说:“你为什么觉得'张傺'的恐惧就是单调的呢,他面对我的时候,如果表现出恐惧之外的情绪更多,我也不会那么死缠着'张傺',因为我就是喜欢'张傺'这种像行尸走肉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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