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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有人插嘴,问台前说书人,“你把这剑吹得神乎其神,谁知道这剑长甚么样?”
说书人一张折扇,又讲到,“曾有人评价她用剑,青莲生剑骨,清隽如竹,玄幽如夜。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台下又是一阵唏嘘,“说这么抽象,不还是不知道是个甚么样子!”
说书人终于瞪了台下人一眼,“萧遥战死赛兰野时,复来归也一并遗失在大漠里,谁能知道这剑长什么样!”
“真找不到了?”有人不信邪。
“真找不到了!这剑都两百年没现身了!”
而后又讲起赛兰野一役,听众大多对这类题材不感兴趣,台下肉眼可见地人心涣散起来,渐渐散去。
其实也可以理解,世人多不爱听英雄末路,或是美人薄命,更因萧遥二者兼有之。在人心中,总爱书中人,画中仙,与一切盛大或绚丽到不甚真实的桥段。
萧遥此人,史书中总是寥寥数笔,各类野史传闻却是众说纷纭。但无非都是爱提她姿容倾世,风骨清绝,又或是剑术卓绝,战无不胜。可她亦是人,也是肉身,终是在赛兰野的大漠腐朽为无人问津的白骨枯冢,此点却又无人再提起。
叶晨晚抿一口盏中花茶,竟品出几分麻木的寡淡来。或是因为萧遥与叶照临的故事,亦或是说北杓七子的故事在他人口中听过太多,早已无甚波澜。
青衣夜竹萧渡舟,绛衣雪尘叶照临。世人如此赞誉的开国双璧,最后也不过于他人口中几句欷歔风骨红颜薄命,或是前生荣光赫赫,后生缄默无闻。
再多的盛名,再多的盛誉,最后也是输家。
说书人台前人影渐稀,叶晨晚也不再花心思去听他所言。
二楼临窗边的位置在雨天总会有雨丝自窗外飘入,是以并不是个招人喜欢的位置。她坐在此处,还敞开着窗户,也只是因为自此处能很好地望见京城中最大的药房丹溪堂的大门。
片刻失神,叶晨晚的目光终于自丹溪堂门前挪开,转而看向茶盏中自己的倒影。
思绪飘回前几日与墨拂歌的交谈。
盛开着浅紫色花簇的植株被缓缓推至自己面前,白衣少女问她,“你可识得此物?”
叶晨晚并不精通于药理,只观察一番,茎不生枝,叶片稀薄,并不似江南能产的植物,“看上去是雪原才会生长的植株。”
植株被墨拂歌握在手中时,似是又焕发了生机,舒展枝叶,不过叶晨晚那时并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她的注意力都在墨拂歌所说之上。
“此花名为雪上一枝蒿,取其根茎入药,可活血止痛。但其药性凶猛,寻常猎户将此物根茎制药,涂于箭刃打猎,猎物便会应声而亡。若是再经过更精细复杂的加工,便可制成一味毒药,中毒者不会立刻毙命,但会渐渐失去行动能力,而且没有短时间便能见效的解药,若想解毒,需要长时间服用解药,一旦中途停药,则会毒性复发身亡。是用来控制要挟中毒之人的上好毒药。”
当墨拂歌说出“雪上蒿”一词时,叶晨晚只觉气血逆涌,五指冰凉,思绪霎时间回到今年夏日凌晗所中之毒,便是剧毒雪上蒿。
因为没有解药,两日后凌晗便因无药可救毒发身亡。
“所以——?”她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恨意,尽量平静地询问墨拂歌。
“我救下柳将军时,她身中毒箭,箭矢上便涂有这剧毒雪上蒿。所幸救治及时,处理了伤口,加上是游南洲亲自解毒,才不至身亡。”雪上蒿在墨拂歌指间转出一个轻巧的弧度,全然看不出这样简单又朴素的植株能有这样的毒性。
叶晨晚最终露出一点单薄又自嘲的哂笑,“原来是同一批人。”
对上墨拂歌探究的目光,她才又解释道,“今年初夏,母亲曾派她的亲信盛良安与凌晗前往墨临送信,却在城郊遇上了截杀。盛良安也是母亲的副将,为了掩护凌晗突围而死,而凌晗好不容易逃出了那批人的追捕,腿上却也中了毒箭,待我见到他时,已是弥留之际,毒性猛烈,无药可救。”她一字一顿道,“他所中的毒,就是雪上蒿。”
墨拂歌沉吟,看向她的目光又带了几分责怪她没有早告诉自己之意。
“怪我。毕竟京城与焘阳之间,有人一直在监视,这点我向来知晓多年来南北书信往来,也折过不少人。”一回想起盛良安与凌晗的死,叶晨晚便陷入浓烈的悔恨与愤懑之中,“若是我早些彻查出背后凶手”
“斯人已逝,多说无用。”墨拂歌清淡的嗓音止住了叶晨晚飘散的思绪,“他们用的毒都是雪上蒿,可以确定是同一批人。而柳将军提供了一个更有价值的信息,她与黑衣人的头领交手,觉得他们头领的武功路数格外熟悉,有北地刀术的痕迹。”
记忆中凌晗弥留之际,也提起黑衣人首领的武功路数有些熟悉。
诸多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串成一线。
“看来杀害盛姨与凌晗的,同与问春动手的是同一人。”叶晨晚很快在脑海中理清了线索,问出了那个她不愿面对的问题,“你怀疑宁王府上有内奸?”
“不是怀疑,郡主。”她望向自己的那双漆黑眼瞳深沉如夜色,“那黑衣人与我交手时,手背上也不慎被涂有雪上蒿的箭矢划破。制作雪上蒿的解药,有一味必须的药材名为碧血青叶。通过调查城中药店碧血青叶的流向,发现有一批药材流入了宁王府内。”
叶晨晚的指尖抬起复而落下,最终点在眉心支撑自己沉重的思绪。
这几日内,她先是知晓母亲的病危,现在又要面对身边潜伏的内奸,是以心中只觉得疲惫不堪。
“我知晓了,回府后,我会去仔细排查手背受伤与近日服药之人。”
那双冰凉的手轻拍在她的手背处,“雪上蒿伤口处,肌肤乌青,久不消散。万万仔细,郡主,稍有疏漏,后果不堪设想。”
叶晨晚收回思绪,重新看向窗外丹溪堂的大门处。
秋雨淅沥落成玉珠,在雨幕间一切都朦胧不清。但她终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极快地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迈入了丹溪堂内。
【作者有话说】
“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出自《庄子说剑》
插播一点萧遥与佩剑复来归的故事,完善一下背景观。
94走狗
◎你真是无耻而不自知,看着便让人恶心。◎
香炉青烟袅娜,静静焚烧着凝神静气的药草清香。
把脉的手指微微抬起,气度雍容的女子收回把脉的手,向着雅间内的客人道,“慕公子,您的伤悉心调养,再过些时日就可痊愈。”
她提笔在桌案的纸张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字体,递给一旁的侍女,“药材我已经吩咐人去抓了,您稍等。”
“还是上次的药?”桌案前的男人询问。
“是。”
慕云归垂眸看向自己右手背,仍有一道疤痕赫然攀附于手背,皮外伤看似已经愈合,但伤口周围都晕开一层淡淡的乌青,内力调动游走时,仍能感受到右手传来的阵阵隐痛。
“上次的药方,效果太慢了。”
距离受伤已经过了好一段时日,只不过是一道箭刃的擦伤,却直到现在也未将余毒除净。
丹溪堂的掌柜也看着他手背伤痕,面露无奈,“慕公子,雪上蒿乃剧毒,解毒不可急于求成,当徐徐图之,若是用药过猛,极易在体内留下余毒。是以就算您有解药的丹方,我们也不好擅自调整用药的剂量。”
“无用。”他不耐地别过头,“罢了。”
侍女将所需的药材仔细打包好,递给慕云归时,他接过时又问,“前些时日让你们调查城中碧血青叶的去向,也没有头绪?”
掌柜叹息,“自之前有人高价收购碧血青叶时,京城内就乱成了一锅粥,有太多的药商买卖了。想从中找到一个人,如大海捞针。”
慕云归不欲多言,面色阴沉地提起药包起身离开。
一群没用的东西。
这些时日各种超出掌控的事物,总让他心中烦躁。叶晨晚已经从暨州归来,尽管这几日风平浪静,但水面下早已暗潮汹涌。手上的伤口若是再不愈合,后患无穷。
盛良安、凌晗、卫安陵、柳问春——他厌恶一切不确定的因素,更讨厌将要展翅翱翔的飞鸟,这些人,都在想要打破原有生活的平静。唯有能握在掌心中的,才是让人安心的。
一路走到丹溪堂门口,眼见还下着绵绵的阴雨,慕云归皱起了眉。
奈何观察了一阵,雨还没有停的迹象,他只能准备冒雨回府。
预想之中的雨滴却并没有落在身上,一柄伞撑在头顶,隔开一片素白天地。
“云归,真是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叶晨晚将伞撑在二人之间,面露微笑。
“郡主。”慕云归提着药包的手骤然握紧,但他还是保持着面上寻常的平静,微作惊讶状,“甚巧,您怎么会在此处?”
叶晨晚指了指身后的茶馆,“在二楼听了会儿评书,但无趣得很,听不进去。”
“噢,是讲什么的?”他顺着叶晨晚的话问道。
“宣景侯萧遥,无非都是荆川求剑,陵阳一役,还有最后的赛兰野。”二人撑着伞往回府的方向走。
“这些东西后世多有夸张杜撰,没什么值得听的。”慕云归显然对这个题材更不感兴趣,“再者萧遥多次违背圣命,不敬太祖皇帝,最后有这个结局也不必同情。”
叶晨晚微有讶异,相识多年,她竟然没发现慕云归对萧遥是这样的看法。须知萧遥虽与开国太祖玄靳多有不睦,但却是无愧于江山社稷,亦无愧于家国百姓,盛年早亡,只让人惋惜。
但叶晨晚并无与慕云归辩论的欲望,只装作无意问道,“到不知你怎么会去丹溪堂?是最近身体有恙?”
慕云归轻咳两声,“无妨的,只是近日下雨,天气转凉,一时疏忽染上了风寒。”
“那该注意些的,得了风寒怎么还在雨天不带伞出门?若是不小心,加重成更麻烦的病就不好了。”叶晨晚有意站在他右手边的方向,转头便能看见他掩盖在衣袖下的右手,“云归,你的手怎么了?怎么缠了绷带?”
慕云归将手往衣袖下藏去,“一点小伤,无事的,也快好了。”
“我这儿正巧有伤药,你拿去用吧,莫落下什么疤。”说着,不顾慕云归的推辞,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递给了他。
慕云归这才察觉,先前因为与她说话没有注意,现在已经跟着她来到了无人的巷道间。
雨声淅沥,落在伞面劈啪作响。
叶晨晚撑着伞,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慕云归垂眸,停滞良久后,最终打开了瓷瓶的瓶塞,放在鼻下轻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碧血青叶的苦涩味道——是雪上蒿的解药。
“你都知道了。”他面无表情地将瓶塞重新塞回,五指一松,瓷瓶落地应声而碎,流淌出黑褐色的液体,又很快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淡色。
“很不幸,知道的时间不算长。”面前男人的神色已然变得冷漠又陌生,叶晨晚知晓他终于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目,“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些知道。”
慕云归扯了扯唇角,露出凉薄笑意,“是么,那我宁愿您永远不要知晓。”
“不知晓,不知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吗?”叶晨晚冷笑,握住伞柄的手指寸寸收紧,直至骨节都泛出青白,“慕云归,我向来和你说过,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抱负,我都不会阻拦。但这不代表我允许你的背叛,允许你做这些吃里扒外的事情!”
“吃里扒外?”慕云归低沉地笑着,“您说错了,我为陛下效力,为什么会是吃里扒外?”
他如此毫无半分愧疚之情的态度更是激起了叶晨晚的怒火,“为陛下效力?盛良安,凌晗,柳问春,还有这些年折在你手上的无数人,这就是你效的力?”她一把抓住了慕云归的衣领,“他们做错了什么?”
慕云归拽着她的手腕逼近她,因为过于用力,腕骨处传来阵阵刺痛,“那就要问你自己了,郡主,你为什么总想要回焘阳呢?在京城衣食无忧不好吗?”他与叶晨晚对视,如若恶魔低语,“都是因为你想回到焘阳,他们才会因你而死。”
是的,他痛恨这些变数,厌恶她与祭司的接触,厌恶太子想要牵线她与卫安陵,厌恶她领兵携战功归来,成为朝堂新升的明星,更恐慌于总觉得叶晨晚将有一日会脱离掌控,去往更广远的天空——像当初那样平静的生活,一直维持下去,有什么不好吗?
他话还未说完,只感觉面上一阵剧痛,叶晨晚已经一拳没有任何收敛地打在了他的面庞上,顿时泛开一片红肿,嘴角流下一片血痕。
“你真可笑,说话也是让人嗤笑,如你这个人一般!”叶晨晚将手中伞扔在地面,又向慕云归身上怒击一拳,直打得他踉跄几步,“慕云归,你在当高高在上的影卫千机使,指掌生杀,你当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得不行!衣食无忧?什么叫衣食无忧?猪圈里豢养的猪也是衣食无忧,却任人宰割!”
慕云归终于出手,挡下了叶晨晚接下来的一击,面有愠怒,“你知不知道,那些书信,要是被陛下知道,都是死罪!我替你将这些书信拦下来隐瞒,你却反要怪我。你若是安心在京城做个富贵郡主,本不会有这么多麻烦,陛下也没想过取你性命!”
他却被拽住了衣领猛地撞向了墙面,雨幕中那双眼眸被怒火点燃,如琥珀焚烧,“凭什么?慕云归,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来假定我的人生?我从来尊重你的选择,你却要对我指手画脚?!我问你,为什么太子愚钝浑浑噩噩,还能尸位素餐,为什么宣王恶毒寡恩薄义,还能享尽荣华,为什么外有强敌内有灾患,有人还能稳坐龙台?为什么这些人身居高位,却要我来做个富贵花瓶?!”
“你放肆——!”慕云归好不容易从叶晨晚手中挣脱出来,喘息着抹去面上的血迹,又愤怒又痛心地怒视着她,“竟然有不臣之心,说这样的大不敬之词?!若非当年太祖陛下仁慈,叶氏一族如何会有今日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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