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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辈走了。
仙女观观主也没好意思继续直说,歉然地道了声“老身失礼了”后,用灵力把合欢宗双修秘法绘制成卷轴,双手呈上:“请仙尊披览。”
一直垂着眼的钟离棠抬眸朝她声音传来的方向,极轻极淡地笑了下:“观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不巧,我现在看不见,许是天意如此。”
乍闻此言。
犹在外间的几人,皆是一震,目光纷纷投向他的眼眸。
却只望进一片沉寂的死海。
从走进来,到坐下与众人说话到现在,钟离棠的表现宛如常人,实在不像一个忽然双目失明的人,以致于他们此时此刻才发现他眼睛的问题。
大约只有丹峰峰主多多少少有点心理准备,于是上前请罪道:“是弟子无能,怕您体内的火毒受到刺激立即发作,给您用了猛药,虽成功延缓了火毒发作的时间,但没想到后遗症,竟是使得您的眼睛看不见了……”
对一直为钟离棠医治的他来说,也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不下猛药,钟离棠火毒发作,便意味着时日无多。
钟离棠心道怪不得。
前世,他双目失明是火毒发作所致,在那之后,他的身体状况便直转急下,各种丹药、故友鲛珠化作的冰灵贝珠与白海棠林里的寒泉,对他都不再起效,浑身高热,几乎只能整日整日地卧床昏睡,不知岁月流逝。
而今生的现在,他的眼睛虽然瞎了,体内的肺腑经脉灵根,乃至神魂都被火毒折磨着,但起码神志是清醒的,人也还能行走,已然好上太多。
“师弟看不见又如何?”陆君霆忍不住代钟离棠接过仙女观观主手里的卷轴,“我可以为师弟读。”
然而这不过是钟离棠的婉拒罢了,轻轻叹了口气,他转眸,“望”向陆君霆的方向:“我想这天底下,双修之法纵使细微之处有所差别,但是其基础的部分应是相同的,比如修之有益双方的正经双修功法,需彼方灵力渡入此方体内,运转一周后,再流转回去……所以,我猜那合欢宗的双修秘法,应是可将我体内的火毒通过功法渡到他人体内,是也不是?”
陆君霆打开一阅后,果然如此。
“那师兄便该知道,我不是那等为了苟活,便令无辜者代我丧命的人。”钟离棠认真说罢,语气稍软了一些,“还请师兄莫要为难我。”
等时把陆君霆一腔欲言的劝说都堵了回去。
他攥紧了卷轴,目光沉沉地望着有些坐不住,索性放松了身子,倚在榻上的钟离棠,两缕未挽紧的白发自他没有神采的眼角垂落。
脸上不禁隐隐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怎么舍得为难师弟?
但是要他明知道有解救之法,却要看着师弟不用,就这么死去,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惨无人道的折磨?
“阿弥陀佛。”
一直没有发出动静的最后一道脚步声的主人,念了句佛号。
“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以为,若想能救钟离施主一命,其所获功德,应是三界六族无数罪孽深重之徒的得救之道。”
言下之意,可择一罪人为钟离棠渡毒。
这话可不像是一位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所说出的话。
但是陆君霆私心里,却无比希望钟离棠看在与净心佛子的交情上,能够听进去这位代表灵觉寺前来的中年和尚的话。
钟离棠蹙了下眉,依然是拒绝:“此非吾之道也。”
无法,陆君霆只得泄气,道了声“我去去就回”,然后送仙女观观主离开,走前,还放下了钟离棠遗落在主峰大殿的凤鸣九霄剑。
丹峰峰主也没有久留。
望闻问切之后,得知钟离棠那看不见了的眼睛,一直灼疼得厉害,又经有前世经验的钟离棠提醒,冰绡可以缓解一二,便急匆匆回去制作。
钟离棠自苏醒以来,不得休息,身心已有些倦怠,但是灵觉寺的大师还在,一时又无人代为待客,不得不强撑起精神,亲自招待对方。
“大师请坐。”他勉强坐起身子,自随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壶莲子海棠花冷茶,“此茶中的莲子还是净心所赠,我又添了这坐忘峰上的白海棠树刚开的花瓣,入口苦冷,回味却甘甜,唇齿留香,您不妨尝尝。”
话音未落,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施主眼睛不便,还是贫僧来吧。”
下一刻。
钟离棠便感觉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陌生而令人不适的热意,覆盖上他冰冷的手背,又在他想抽开的前一瞬离开,并拿走了他手里的茶壶。
慢悠悠地斟了两杯茶。
对方径自捏起一杯,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啧”了一声,转着杯子,略有些嫌弃地夸赞道:“不错,仙尊果然好品味。”
“是么……”钟离棠把被碰过的手缩回袖中,手背在衣上不动声色地蹭了蹭,待陌生的触感与热意消散,才伸出来,摸索到茶杯。
他端起,低头抿了一口,缓缓咽下。
然后像是随口一问:“上次我途径灵觉寺的时候,见净心院中的几缸古莲含苞待放,不知现在开了吗?”
“开了。”对方笑道,“钟离施主当真不考虑应佛子的邀约,去莲城赏一赏荷吗?贫僧可护送施主前去,定不会让魔族寻到机会骚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他说到“魔族”二字的时候,声音像在舌尖盘旋了几圈,以致于吐出来时,喑哑到有些暧昧的程度。
钟离棠默默放下杯子,手摸上一旁的凤鸣九霄剑。
“还请大师容我再考虑考虑。”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握住剑柄,一个灵活的转腕,把失去灵力加持依然锋利凛然的银白剑尖,准确无误地送入对方的左胸膛。
对方脸上还未消散的笑容顿时僵住
钟离棠从坐榻站起,任厚重的白貂裘从身上滑落,露出一身单薄的白衣与纤瘦的身形:“阁下有所不知,你方才喝的茶中莲子,便是吾友净心的古莲所出,是以往后几年,世人恐怕都无法欣赏到古莲的花容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仙尊,就是聪慧过人,佩服佩服。”被他刺伤的人仿佛没有痛觉,犹抚掌大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猜猜我是谁?”
“——夜寄雨?”
第36章 何为双修
坐忘峰的药寮里。
司秋对照着药方, 一一往药炉里添加炮制好的药材,因着要熬煮两份不同的药,担心他忙不过来, 洛如珩也没闲着, 便帮着伺弄了一份。
“嗷嗷嗷!嗷嗷嗷……”
被搁置在一旁的小龙崽边嗷嗷地大叫,边在地上滚来滚去, 四肢与双翼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 还是挣脱不出无形的灵力束缚,气得他自由的桃心尾巴啪啪啪地甩来甩去,抽烂这丛草打飞那块石头, 肉眼可见的烦躁。
看得与他关系更好一点的司秋有些不忍,期期艾艾地说:“要不师兄你给雪团儿解开呗?”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师弟。”洛如珩眼角一抽, “那可是师尊下的灵力禁锢, 想解开, 要么师尊自己动手, 要么就只能等那灵力耗尽。”
小龙崽听见,郁闷了一会儿,朝他俩又是一阵嗷呜嗷呜的乱叫。
“听不懂。”洛如珩朝他摊了摊手。
司秋也是一脸茫然。
谢重渊只好口吐人言, 问洛如珩:“我问你双修是什么?怎么修?”
他心中实在好奇,尤其是这法子或许能救钟离棠。
“对啊, 师兄, 双修是什么功法?厉害吗?”司秋也想知道。
洛如珩虽还是童子身,但出身仙门豪族,少时便博览群书,自是知道双修是怎么回事,然而看着面前或懵懂或纯洁的眼睛, 一时竟说不出口。
“呃,其实我也不知道。”
谢重渊不信。
可洛如珩不想说,谁也拿他没办法。
所以一等禁锢他的灵力消失,谢重渊就果断溜去了钟离棠书房,自行寻找答案——他记得,那里有一本叫《三界六族十八种双修秘法》的书。
进了书房,他很快便从书架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两只小短手从一排书中抽出一本不薄不厚的书,然后落在钟离棠的书案上,蹲坐着,把书一放,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看,非常认真。
关于双修功法的说明文字自是枯燥无比的。
但这书可是有不少配图的啊,一张张,皆是精妙绝伦的神图,还是彩色的,更是栩栩如生,如临现场。看得化形之后,自以为很懂爱恨情仇,好不容易偷亲一回还是出自本能的谢重渊,时不时发出若有所悟的惊叹。
只觉新世界的大门,就此在眼前打开了。
待稍后,翻阅到后半部分比身体双修更高级的神交部分时。
谢重渊登时恍然大悟。
终于明白当初钟离棠翻阅这书后,为何表现那么异常。
与此同时。
钟离棠卧房外间。
在他准确无误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夜寄雨眼中不禁泛起异彩。
“莫非尊上心中常常惦念着本君,否则怎会一猜一个准?”
钟离棠听了连眉头都未皱一下,道:“阁下说笑了,只是昔年曾有传闻,说魔君之母乃是鬼族,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此话乍听似是说得驴头不对马嘴。
夜寄雨却是听明白了。
这天底下,要数鬼族的夺舍之术用得最好。是以钟离棠表面是在夸赞他家学渊源,实则暗指他仗着精通夺舍,一次两次夺舍他人潜入坐忘峰。
“谁叫仙尊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我等魔族想见一面难如登天呢?”夜寄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毕竟他是魔族中人,行事不走寻常路再正常不过了,“要知道本君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夺了这老秃驴的舍。”
钟离棠心道果然。
自先前在主峰大殿上,他初见对方,便隐隐发觉不对。而刚刚两人独处时对方的言行举止不过是加深了他的怀疑,所以才有了那一遭试探。
确定了灵觉寺的大师有异,他孤身一人,又正病弱,贸然出剑却是自有思量。其一是坐忘峰开启了防御阵法,又因他之故,格外针对邪魔外道,所以只要夜寄雨敢现形,暴露出魔气被阵法察觉,甚至不用他出手,就会被在排斥出坐忘峰。其二是能被灵觉寺派来做代表的僧人,必非等闲人,其修为境界定然不弱,他料想夜寄雨就算侥幸夺舍了,也无法像对冰灵兽一样把灵觉寺大师的神魂吞噬消化,应当只是将其暂时压制了而已。
于是钟离棠默默地抽出剑,又在心中估算着大概位置,趁他现在不当回事的态度,没有防备甚至不躲,往他身上的几处要害又刺了几剑。
不是自己的身体,夜寄雨自然不会爱惜,别说被钟离棠戳几个洞,就是砍断手脚,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尊上若是喜欢,可以继续。”
钟离棠却收剑在身侧,淡淡道:“够了。”
“嗯?”
夜寄雨寄宿的躯体脸上刚挑了下眉,露出饶有兴趣的疑色。
他的左手忽然抬起,在胸前单手合十。
尔后,他的脸自眉心与鼻梁一分为二,右侧表情未变,左侧却忽然变作低眉垂眼,眉梢眼角自有一股天生不作假的慈悲意味,对钟离棠道:
“阿弥陀佛,方才冒犯,并非本意,还望施主见谅。”
夜寄雨失去了一半唇舌的控制权。
钟离棠刺的几剑,不深不浅,伤不及性命,意在刺激灵觉寺大师被压制昏睡的神魂,而此时此刻,大师已然苏醒,并逐步夺回身体的掌控。
“怎会呢……”钟离棠叹道,“大师不怪我连累了您便好。若非我之故,您也不会平白遭罪。”
他与净心是多年好友,便是看在净心的面子上,只要大师此番求见,他必然会同意私下会面。想来也是因此,夜寄雨才会选择夺舍大师。
大师用他能控制的那半张脸和蔼道:“施主莫要自责,此番遭遇,何尝不是我佛给予的磨炼?若渡过去,贫僧将更近我佛一步,也是幸事。”
说罢,他闭上眼睛,嘴里念起驱魔除邪的经文。
随之他的右脸表情变得狰狞,如墨滴落入清水,随着涟漪扭曲成非人的可怖模样。
“看来无论何时,都不能小看了仙尊您啊。”
夜寄雨用大师的右眼露出他本尊才会有的凶狠眼神,识海中的拉扯与对抗令他没了耐心,索性冷笑一声,抬起右手,对自己拍了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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