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几乎一个瞬息,便会有一座城、一片土地死去。
直至最后一座城,也就是幽冥鬼城没有失去生机前的样子,而鬼城梨园位置原是这城中心的一个广场,此刻广场的地上,绘制着血红的奇怪纹路,而在这些纹路的中心位置,则安放着一张绘满古老纹路的诡异祭台。
谢重渊曾经见过一面的梨园老板,穿着一袭黑红的长袍,只剩下白骨的双手高高地捧着个眉心有一点红痣的沉睡男婴,嘴里念念有词了一会,他把男婴放在了堆满诡异祭物的祭台上,然后退开几步,一脸虔诚地围着祭台,边唱着奇怪的古老歌谣,边跳着肢体幅度很大且动作诡异的舞蹈。
“哇呜呜……”
而随着他的唱跳,男婴醒来并开始哭泣,仿佛很难受很痛苦。
“重渊。”钟离棠低声唤道。
虽然很讨厌净心,但看在他的面子上,谢重渊还是不情不愿地出了手,足下一点,他高高地跃飞起来,在半空中由人化作暗黑巨龙。
“吼——”
谢重渊朝梨园老板喷出一道灰焰,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时细长的桃心尾巴一甩、一勾,把祭台上的男婴卷起,嫌弃地看了一眼便丢给钟离棠。
谁知刚刚还哭闹得很厉害的小婴儿,一到钟离棠的怀里,就渐渐停止了哭泣,一双婴儿特有、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钟离棠,还啊啊着伸出小手,抓住自钟离棠肩头垂落的一缕雪发,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
谢重渊当下就后悔了,刚想回头把婴儿从钟离棠的怀里揪出来。
就听梨园老板盯着他的兽型,咬牙切齿地说:“原来是你,好啊,时隔千年,又是你坏我的好事。”
谢重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在意,他只在意钟离棠,但梨园老板却因为想抢回婴儿,而对钟离棠出手了。
只见他一挥手,便有无数水化作的蛇出现在他身后,随着他的一声号令,嘶嘶吐着蛇信,蜿蜒飞向钟离棠。
谢重渊怒吼一声,转头喷出一道灰焰形成火墙,加以阻拦。
但是那些水蛇仿佛拥有生命一样,灵活地绕过了火墙。
谢重渊便又操控着火墙分散成缕,化作无数条灰色的火蛇去追击水蛇,然而水蛇竟有一些停下,原地掉头,牺牲自己来阻拦追来的火蛇,剩下的则以更快的速度,直冲没有修为护体的钟离棠与他怀里的婴儿而去。
“唔……”
紧要关头,是黑影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钟离棠和婴儿身前。他被贴了符,是以在幻境里,他身怀的无论是修为,还是阴气、鬼力,都无法像谢重渊和梨园老板一样动用,只能用他的鬼体硬生生抗住水蛇们的攻击。而尽管这儿是幻境,但不代表一切都是假的,受了伤,他也照样会疼。
“你也是没用,堂堂鬼王城主,连拖延时间这种小事都做不到!”梨园老板见状,对着黑影破口大骂,“现在你还护着他们?怎么,你是铁了心要背叛我们的合作吗?”
“你不是也没有遵守与我的约定?”黑影虽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鬼迷心窍,去保护钟离棠和净心,但不代表他是任人蒙骗的傻子,“说好的我要魂魄,你要躯体,可你刚才的举动,看起来却是想要独吞啊!”
毕竟在沙州这种鬼地方混了数百年,黑影对各族死后变成的鬼怪们的阴邪手段不说如数家珍,也是大多都知道一点的。比如那榨取了城池土地生机的奇怪纹路,就是出自北方雪原蛮鬼的献祭之术,那诡异的歌舞据说是用来与古老的邪神沟通,而那祭台分明是拿来与人换魂、夺取命格的!
既然梨园老板不仁在先,也就别怪黑影现在不义了。
“他乃蛮鬼夺舍鲛人之躯,你们若是想杀他,就得在这幻境里彻底灭了他的魂魄,否则一旦出了幻境,再想杀他,可能找都找不到了……”
“吼——”谢重渊回头吼了一嗓子,是在询问钟离棠的意思。
钟离棠不觉得一个极有可能是造成千年前沙州死寂的真正罪魁祸首,有活捉的必要,正如黑影所说,以鬼族的夺舍之能,出了幻境,他们再想抓住梨园老板的真身,可能就难了,于是薄唇轻启,果断地说:“杀。”
-
得了钟离棠的允许。
谢重渊便可以放开手脚打了。
不像黑影没有实体,梨园老板可是顶着一具鲛人身子的。于是巨龙姿态的谢重渊,打架爱用的那些犄角爪牙和尾巴,又可以用了。
还时不时喷一口既能腐蚀实体,对鬼怪神魂伤害也极大的灰焰。
兴致来了,还会用从幻象里的“他”学到的魔法,亦或者是从上古水麒麟精血传承记忆里学会的术法。
便是在对战中受了伤,也能施展治愈魔法治愈自己。
逼得梨园老板不得不也变幻了模样,是他夺舍的蓝鳞鲛人那半人半鱼的姿态,冷笑一声,他张开嘴,以鲛人的身躯唱出鲛人之歌。
具有蛊惑力量的歌声一响。
谢重渊攻击的动作顿时一滞,狰狞可怕的兽脸上,情不自禁露出傻乎乎的笑容,还嘿嘿了几声,不知是被歌声蛊惑着看到了什么。连黑影和婴儿也受到了影响,一大一小相似的两张脸上,皆露出沉醉幸福的笑容。
唯有钟离棠,因着眼睛看不见,其他感觉愈发灵敏。
在梨园老板出声的刹那,便察觉不对,但已来不及提醒谢重渊他们,只及时用凡人武夫的手段,点了自己身上的几处穴位,暂时封住听觉。
眼下他无战力,还是得想法子尽快唤醒被鲛歌蛊惑的谢重渊。
钟离棠思量,能与鲛歌抗衡的,唯有鲛乐了。
然而他的凤鸣九霄,被留在了喜堂内做阵眼……钟离棠想起他随身储物袋里的绿绮琴,虽然只是一张凡琴,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一试了。
第48章 出了幻境
钟离棠把躺在他臂弯里的小婴儿, 暂时放到黑影的怀里。
然后一撩衣袍,盘腿坐下,取出储物袋内的绿绮琴横在膝上, 双手按在弦上, 顿了一瞬后,十根纤玉指遽然翻飞如蝶, 奏出一曲凄切的鲛乐。
以悲冲喜, 勉强令谢重渊清醒了一些意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也足够了。
黑色巨龙滞空展翅,吟唱道:“吼吼——吼——吼吼吼——吼——”
大意为:游走在冥府与人间的死亡之神啊, 请聆听吾的祈求,帮助混乱与毁灭之神的代行者, 收割妄想逃脱死亡的罪人, 那腐臭的灵魂啊。
不详的黑气在他头顶汇聚, 逐渐幻化成一柄巨大的黑镰刀。
在谢重渊吟唱的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
黑镰刀朝梨园老板的方向倒下。
弯月似的镰刃恰恰好勾住他的脖子, 而斜落在地的镰柄末端开始缓缓升高, 宛若正在被一个无形的巨人的手握起。
轻轻一拉。
镰刃从鲛人的躯体里勾出一团乌黑模糊的人形东西。
“这、这是什么法宝?怎如此厉害!”梨园老板惊恐地发现,无论使出何种手段,他的鬼体都无法挣脱那诡异的黑镰刀的威压。而几次死里逃生的他, 这一次,灵魂忍不住战栗, 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了死亡的迫近。
黑色巨龙不语, 垂眸冷漠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黑镰刀松开勾住的灵魂,轻轻扬起。
梨园老板的鬼体,趁机转身欲逃。
下一刻,黑镰刀倏地落下。
梨园老板的鬼体顿时被黑镰刀割成两半, 随着一声凄厉的鬼叫,又化作两团黑雾,还想逃,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吸入黑镰刀内成为它的养分。
而为此耗尽了力量的谢重渊,再也维持不住庞大的巨龙体型,不由自己地缩水成小龙崽的模样不说,连扇几下翅膀平稳落地的力气都没有。
小龙崽如一块顽石,从半空中直直地往下坠落。
然后落入一个清冷却温暖的怀抱里。
——曾经被他接住的钟离棠,这一次,也接住了他。
“嗷呜?”棠棠?
钟离棠低下头,虽然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他眼睛闪烁着的幽绿的光:“辛苦重渊了。”
“嗷……”小龙崽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
桃心尾巴熟练地缠上纤细的腰肢,缠着便缠着罢,谁知尾巴尖儿明知道钟离棠怕痒,还拿尖儿在他腰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钟离棠的腰身瞬间紧绷,神色微僵地低喝道:“谢重渊!”
小龙崽眨巴了下眼睛,一脸无辜。
在他们身后。
因着梨园老板死了,惑人心神的鲛歌停歇了,黑影与小婴儿自然也就清醒了。发觉抱着自己的人变了,小婴儿脸一皱,不开心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
闻声,钟离棠把鲛人的尸身收进储物袋,抱着还赖在他怀里的小龙崽,走到他们身边。
黑影还在发懵。
怀里柔软会哭的小婴儿仿佛什么可怕的生物,令他浑身僵硬得像是又被阵法定住了一样,一双眼越瞪越大,眼珠子往下觑了眼又飞速移开。
“嗬嗬嗬……”
看得小龙崽在钟离棠怀里笑成一团。
“喂,快把这小东西拿走。”黑影僵硬地抬了抬双臂上的小婴儿,对钟离棠道,“你再不拿走,我可就丢了啊。”
“嗷嗷嗷!”小龙崽立马笑不出来了,伸出头对黑影一阵不悦地大叫,同时两只小短手和一对翅膀并用,或抓或抱住钟离棠手臂和手,还扭了扭身子,把他的怀抱占得满满当当,不给他一点抱小婴儿的机会。
钟离棠试图与他讲道理:“重渊……”
轰隆隆——
就在这时,幻境黢黑的天空极高处,忽然出现一个以逆时针旋转的光涡,一团燃烧着的、黑乎乎的东西从光涡中心出现,继而如流星坠落。
越来越近,直至谢重渊用肉眼都能清楚地看见。
那是一头与他兽型毫无二致的巨兽!
不,那就是他!
“哇呜呜……”
本来又看到钟离棠,已经渐渐停止哭泣的小婴儿,突然哭得更厉害了,而随着他的哭声愈来愈大,他们周遭的幻境景色开始飞速倒退。
黄沙地重新长出花草树木,死寂的城池又有了人气,鱼虫鸟兽的声音交织成生机盎然的曲子,天也褪去黑色,变得明亮,风和日丽。
“刚刚发生了什么,你可看清了?”钟离棠问。
谢重渊一想到自己或许就是谶言中的灭世凶兽,不,不是或许,他就是,先前在他的幻境世界里,“他”可不就在钟离棠死后选择了灭世。
便下意识说了谎:“似乎是陨石落地。”
“是么……”钟离棠叹道。
“也可能不是,我没看清。”谢重渊扫了眼周遭,岔开话题说,“我们没有回到现实,还在幻境,沙州又变回之前有花有草的样子了。”
钟离棠没有深究已知的事,顺着他的话,道:“按照……”
说着,才发现他还未问过黑影的名号,便转头问黑影。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没有名字,沙城的鬼怪们不是喊我鬼王就是城主。”黑影不承认自己也是净心,又不是新生的生命,哪有人给他取名?他自己倒是可以取,但起初很长一段时间,他连自己存在的意义都弄不明白,又如何取名呢,反正需要思考该如何称呼自己是别人的事,“要么你给我取一个?”
“嗷嗷嗷!”
谢重渊一听就炸了,又像小龙崽似的嗷嗷叫,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但是没有名号属实不便,钟离棠思量片刻,还是为黑影取了一个。虽然他没有把黑影看做净心,可他到底是好友的一魄,是以钟离棠愿意宽容他。
“净莲如何?”
黑影皱了皱眉,不太喜欢,因为他觉得这名,听起来和净心太像了。
“不许!”谢重渊急了,“你只能给我取名。”
一听他这么说,黑影立马作对似的,点头说好。气得小龙崽模样的谢重渊又是一阵嗷呜乱叫。
“我给你取的名,”钟离棠不明白他在闹什么,“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叫么?”
谢重渊哽住。
他哪有不喜欢?只是“雪团儿”在他看来,代表了懵懂无知的小龙崽时期,而他化形成年之后,希望钟离棠把他当做成熟可靠的男人看待,而不是幼崽,才说嫌幼稚罢了。不过这种小心思,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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