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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想来,他确实没在知事后的小净心面前显露过兽身。而在小净心的眼里,本来正常的、都是普通人的祥和世界,忽然出现一头体型庞大的可怕怪物,还抓走了他很喜欢亲近的钟离棠,可不会觉得异常、不真实。
净莲听了,止不住地冷笑:“吓唬小孩,你还好意思说?”
“呵,你还真把他当小孩了?”谢重渊特别好意思。
净心睁开眼,没什么情绪地淡淡扫了眼谢重渊,又仔细看了看钟离棠,确定他安然无恙,最后视线落在了与他除了性情都一致的净莲身上。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大概记得,这一魄被恶鬼吞噬,而那恶鬼又遭钟离棠的凤鸣九霄那样的神剑一剑斩杀,理应破碎成无罪无识的魂埃,重归了天地才对。
“自然是我的本事。”净莲没好气地说。其实是恶鬼的鬼体承受了主要伤害,他的魄体虽也是破碎了,不过因着沙州阴怨之气重,鬼气也多,是个养魂的绝佳地方,才使得他七零八落的魄体得以慢慢重新凝聚成形。
净心皱了皱眉头。
谢重渊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怀好意地对净心说:“你怕是不知道,他的本事可多呢。哼,今夜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这位好哥哥净莲,可是就差点强娶了棠棠呢。”
净心一怔:“你说什么?”
“你仔细看看周围还不明白吗?”谢重渊道。
净心这才恍然注意到,屋内到处都是大红的,人族婚嫁所用的物品也比比皆是,还有钟离棠身上的衣裳也变回了他再次去彼岸幻境前的穿着。
雪白毛绒的白貂裘下,依稀可见一抹大红的衣摆。
那是他的好友不会穿的颜色。
“孽障。”净心此时的眉眼仍是温柔的,斥骂净莲的声音亦如和煦的春风,“你怎敢唐突吾友?”
净莲被说骂的一愣,要知道,就算不提幻境的几年养育之恩,就说前脚,他还在幻境不顾安危地保护小净心呢,后脚这人竟然翻脸骂他?
简直比谢重渊还无耻!
“好啊,既然你如此说我,那我又何必为你隐瞒呢?”净莲在鬼怪堆里混了几百年,哪真是个欺负的,当即阴下脸,森然一笑,揭了净心的老底,“我就七百年前见过钟离仙尊一面,七百年后再见,竟对他心生喜爱,这感情来得难道不突兀莫名吗?后来我想了许久,才终于明白。”
“我是受了身为主魂的你的感情影响!”
“——是你净心喜欢他!”
第49章 情人红茶
大抵是幻境的经历, 不劳身,却耗神。
钟离棠觉得许是自己精神不济,一时听岔了。
净心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好友乃六根清净的出家人, 是千年万年才出一个的天生佛子, 生来便身许佛门渡众生,是以一颗心澄净如琉璃, 分明只存大爱而无半点私情。
这么想着, 钟离棠抬手,雪白的指尖刚按上眼尾的穴位。
才揉了一下。
“孽障休得胡言乱语!”净心神色大变,脸比病中的钟离棠还苍白, 声音里亦多了倒春刺骨的寒意,“你一再唐突吾友, 莫怪我不客气了!”
净莲丝毫不惧, 上前一步, 嗤笑着逼问:“是不是胡说, 你心里一清二楚!不若你此时此刻, 举手向天道发誓,就说如果你喜欢钟离——”
不等他说完。
净心握住腕间戴着的佛珠,指尖捻动, 快速默念了一道咒语,佛珠登时爆出大片白光, 笼住净莲, 片刻后,光芒消失,净莲也被收进了佛珠。
而他不复平时温柔,又略显急乱、慌张的举止。
令钟离棠隐隐感到不妙。
“我看他明显是做贼心虚,不敢发誓呢。”谢重渊忽地凑到钟离棠耳边, 嘀咕道,“棠棠,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也对你不安好心……”
“重渊!”钟离棠低声喝止了他,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臂,想阻止他继续往下说,却估算错了位置,抓到了他宽厚的手掌,顿了顿,钟离棠想放开,却被谢重渊趁势回握住,把他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在滚烫的掌心里。
谢重渊小声说:“你给我握着,我就不说了。”
钟离棠无奈,只好任他去了,转头对净心道:“夜色已深,吾友不妨先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我们待明日再议也不迟。”
“……好。”净心道。
钟离棠便牵着谢重渊离了喜房。
徒留青衣的僧人在一片热闹的大红中,沉默又孤独地伫立了许久。
翌日。
一大早,谢重渊被钟离棠支去鬼城的梨园,命他在那儿仔细搜寻,看看可有夺舍鲛人的蛮鬼曾经作恶时残留的痕迹,或是什么证明的物件。
钟离棠则去寻净心。
他对昨日的事只字未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还是单纯的朋友,面色如常地请他为枉死、尸身被占用了几百年的无辜鲛人超度。
净心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双手合十,低眉垂眼,为装殓好的鲛人念起往生咒。
结束后。
钟离棠把鲛人的灵柩收起,又请净心把他幼时的记忆制成留影珠。
“昔日,仙门前辈们以为沙州之祸,乃应谶言降世的凶兽所为,然依幻境重现的过去景象来看,元凶当是蛮鬼。今朝,前辈们虽已不在,但我既侥幸窥见真相,理应当仁不让,为天下绳愆纠谬。”钟离棠叹息道。
同时,也好还谢重渊一个清白。
他早知《重渊》一书与现实有差别,不可尽信。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书里令仙门将谢重渊一降世便定为凶手的滔天罪孽,竟然也是假的。
可是因着这罪,谢重渊被囚在暗无天日的黑水潭下千百年,身为火属之兽,饱受了黑水的幽冷之苦,想到这儿,钟离棠的胸口忽然有些闷,像有什么堵在了那儿,抬手抚一抚,没有缓解,反而滋生出一股细微的疼。
净心却摇了摇头,道:“那时我尚年幼,正是懵懂无知不记事之际,所见所闻,多如过眼烟云不留痕迹,怕是无法制成留影珠。”
闻言,钟离棠好看的眉蹙了一下,面露疑色。
净心看着他,凭着多年好友的默契,大致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等他询问,便温声解释说:“幻境应是分别摄取了我与蛮鬼的记忆,交织重现了过往的景象,因为有很多画面如今回想起来并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
然而钟离棠听罢,眉头蹙得更深了,薄白的唇动了动,又抿住。似是遽然间出了神,掩在薄如蝉翼的冰绡下根根分明的雪睫,久久没有眨动。
他想起由自己记忆重现的幻境景象结尾,那比他前世所知多出的片段,又想起他询问谢重渊经历的幻境时,谢重渊回答时闪躲发虚的语气。
钟离棠恍然,原来回到过去的,不止他一人啊。
“阿棠?”净心唤了一声。
钟离棠方回了神,眼睫轻颤了几下,微微启唇,传出清冷却有点哑的声音:“那便劳烦吾友,把幻境中关于蛮鬼的记忆制成留影珠吧。”
净心奇怪他的反应,但好友之间,又何必事事求个明白呢,于是他嘴角弯起略显苦涩的弧度,低低地道了一声“好”,然后并起两指,点在眉心的红痣上,闭上眼,在自己浩瀚的识海中,寻找进入幻境后的记忆。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重新回顾了一遍。
身为普通人的生身父母,一夕之间由外向内逐渐死去的沙州,顶着鲛人壳子对他进行仪式的蛮鬼……以及那从天而降的凶兽,熟悉的模样!
回顾至此,净心倏地睁开眼。
“阿棠,你养在身边的那兽,与凶兽长得一样!”
他乍然得知的担忧与着急,在扫见钟离棠的面色时一滞,太平静了,没有对他的话产生一丝惊讶,甚至还在这时抬手朝他的方向虚按了按,以示安抚。净心不由冷静了下来,问:“阿棠,你可是早就知晓?”
“是。”钟离棠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凭好友的聪明,想要瞒过去很难,倒不如据实相告。但也不能全说,比如他重生,又比如他们的世界其实只是一本书的真相。
“昆吾山一事月余后,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未来发生的事……”钟离棠用世人能接受的预知梦说法,挑挑拣拣,把书中的剧情告知了净心。
以前,他丝毫不说与旁人听,是担心此事惊世骇俗,若是不信也就罢了,就怕信了还泄露出去,世人会选择对谢重渊赶尽杀绝,反而促使谢重渊和此方天地,再次走上如前世一般的灭亡结局。
现在,他愿意说,除了相信好友身为佛修心怀慈悲,和以好友的为人不会把此事传播出去外,也有彼岸到手,他身中的火毒有望化解的缘故。届时,即便谢重渊是凶兽的事泄露出去,有恢复了修为的他镇着,想必不会令事态愈演愈烈,直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净心听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之前忽然去了梅城,还发现了地下斗兽场的事。”
然后他抽出幻境记忆的神念复刻,凝结成留影珠交给钟离棠。
但是想要凭此向世人证明谢重渊的清白,还不够。
钟离棠思索片刻,请净心暂时把净莲从腕间的佛珠里放出来,让净莲召集来鬼城中的其他蛮鬼和一些岁数大的老鬼怪们,一一询问往事。
净莲突然被关小黑屋,积攒了满腹的怨气,一出来,就横眉竖眼,手指着净心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呸,白眼狼!”
“若再有不逊之言,吾便超渡了你这孽障。”净心微笑道。
打不过他的净莲,悻悻地缩回手指,只得暂时把怨气咽下,听命喊来钟离棠要的鬼怪们在他的书房外排排站,自个则像个小厮立在门口,时不时喊一个进去。
书房里,钟离棠负责问话,净心则从旁记录。
问千年前那蛮鬼何时来的沙州,真面目是什么样,曾做过什么事有过什么传闻,也问那蛮鬼生前的事,在蛮族中是什么地位……
然而得到的回答,有用的讯息不多且不说,真假亦是难辨。
“看来还是得派人去北方雪原,找蛮族里的长者问一问。会献祭之术,知与神明沟通的方法,还有自己的祭台,想来其曾经在蛮族之中,应不是什么无名之辈。”钟离棠问询时说话不少,又不似有修为在时可以驱使灵力滋润,加之体内火毒愈发严重,作祟频频,已然口干舌燥,薄唇上甚至已隐隐干裂起皮。
门口的净莲眼睛扫过那唇,又瞥了眼他身旁坐得端正的净心,忽然诡谲一笑,清了清嗓子,朝外头的一个鬼大声道:“送一壶红茶过来。”
“红茶?”被指派到的鬼诧异地重复。
净莲横了他一眼,恶声恶气道:“有问题?还不快去!”
那鬼便匆匆离去,过了没一会儿,送来一壶热茶,依着净莲的示意,给他、净心以及钟离棠分别倒了一杯。
净莲倚在门口,一手端起茶,低下头,把唇压在瓷白的杯上,喉结上下滚动,看似在喝,实则他的唇还是干的,没让一点茶水碰到。在氤氲升起的水气中,他做贼似的,悄悄撩起半截眼皮,小心地觑着屋里的两人。
钟离棠挺直了许久的脊背陡然放松,往后靠在椅子弯曲如鹅颈的靠背上,捧起不如他双手白皙的瓷杯,垂眸抿了一小口,便蹙起了眉尖。
净心还以为茶水有什么问题,本来不想喝,也端起喝了一口,初尝无毒,再抿一口,茶水清甜细腻,品质不错,又饮了一口,还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索性直接问钟离棠:“阿棠皱眉,可是这茶有哪里不对?”
“没有。”钟离棠放下茶,解释道,“只是喝不惯这茶罢了。”
他喝多了海棠莲子茶,习惯了那种浓重冰冷的苦涩,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甜的味道,对现在的他来说,都如明月之于萤火,反而令他不适了。
净心:“没事便好。”
然而,他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哈哈哈……”
一阵爽快的大笑声,从门口传来。
钟离棠与净心望了过去,不像钟离棠看得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笑得前仰后倒的身影,净心能清楚地看见,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着的是大仇得报的畅快之色,不禁眸色沉凝,默默对净莲提高了警惕。
“佛子大人,这红茶好不好喝?”净莲笑够了,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的阴气,恶意满满地看着净心白净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的两坨红晕,“忘了告诉你了,这茶在我们沙州,还有一个别称,唤作‘情人茶’,是有情人之间拿来助兴的好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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