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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擦的上身,将下面的衣裳都湿完了,这才褪了裤子。
看着自己受伤的脚,神情阴郁,至今还发脓溃烂,恶心得他想将脚剁掉。
大夫说就算好了,将来也是跛脚。
跛脚?那算什么好!他宁愿去死,也不要跛脚。跛脚说明此生与科举无望,他寒窗十几载,逢考必中,信心满满去考乡试,却换来如此结局,叫他如何甘心。
爹娘死了,他前途也断了。被搬回家里养伤,一开始大家还来慰问两句,没两个日就原形毕露,借着抚养他的名义,开始争夺他的家产。
好笑,他虽未及冠,但也不是小孩,用谁来抚养他?
他受伤腿脚不便,饭菜却是远远的放在一边,清汤寡水,一日比一日敷衍。
从来没人烧热水给他擦洗,从一开始给他找过大夫,后头就没有再找了,任他的伤口流血发脓。
反而是这个不知道有何居心的小哥儿,比任何一个亲叔伯都用心。
他不是没有想过不让他们诡计得逞,但他以后会跛脚,这一个消息如滚滚天雷砸得他昏头转向。
就连他的未婚夫郎一家听到这个消息,也明里暗里提了几次退婚。
第5章
奈宁撸起袖子,翻出皂叶,在井边给大少爷洗床单被褥,擦洗竹席,在墙角搭了个竹架来晾晒,日头好,不用傍晚就能干。
洗完后回灶房,给自己也提了桶热水来洗头洗澡,他没有衣裳在这里,只能就着洗剩的水,将衣服洗了,扭干水又穿回身上,大热天,冻得他一激灵,赶紧出来到日头下晒着。
风一吹,床单被褥漂扬。奈宁跑到床单里将自己遮住,还是将衣服脱了,护在身前晒一晒。
日光一晒热,风一吹又凉。屁股光溜溜的,奈宁脸蛋红红。
衣服稍微有些干就赶紧套上,心中庆幸,幸好大少爷腿脚不好,不能出来。
穿好衣服,奈宁进房去看看大少爷。
大少爷早擦洗完了,头发也洗了,披散着等晾干,换了身干净衣裳,宽袖长袍,看着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书生郎。
坐在椅子上,一缕光从窗边投射进来,打在他白净脸蛋上,睫毛长翘,眼睑低垂,微微拧眉,不知在想什么。
奈宁轻轻敲门,大少爷转过头来,神情变得阴郁。
奈宁心头那点好心情顿时也无了,怎么一看到他就这么不开心?
等他看到大少爷洗过的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肉眼可见大少爷脸色更阴深了几分。
萧练麻木地坐在椅子,紧紧攥着拳头,那一刻只想一头撞死得了。
他原来就爱干净,有洁癖,日日躺在床上脏兮兮就想死,看到这洗出来的水就更想死了。
换出来的衣裳更加脏,他不知要丢去哪里,若是小哥儿胆敢碰他的衣服,那他现在就去死!
奈宁很快收回笑,刚要伸手去拿衣服,就感觉到两道咻咻的暗箭袭来。
抬头一看,大少爷脸若寒霜瞪着自己。
手收回来,寒芒弱了两分,手又伸过去,冷刃咻咻。
奈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少爷冷声道:“不用你管,帮我把火折子拿来!”
火折子被奈宁拿到灶房烧火去了。
大少爷这要烧衣服的小心思,他还能不知道么。
他又瞥了眼大少爷换下的衣服,脏是脏了些,面料还是好的,忍不住道:“还是别烧了,我不动你的衣服,先放桶里,待你好了,你自己再洗,如何?”
两人对峙良久,大少爷绷着一张脸,终于降贵纡尊点了点头。
奈宁出去寻了桶盖将桶盖上,桶推入床底,这下大少爷终于满意了。
奈宁莫名觉得这样子的大少爷挺可爱,其实,他又不会嫌弃他脏。
奈宁默默收拾其余桶与水,又将屋子里里外外擦洗干净,蜘蛛网都拿长棍清理了,连床也挪了出来,将床底打扫得干干净净。
风吹进来,整个房间又充满生机。
萧练坐在那里,被太阳晒得恍恍惚惚,他已经很久没见日头,感觉自己要发霉,日头大也不觉得热,只觉舒服。
大少爷这个房间,本就极好,前后两个窗都有阳光进,一朝晨一傍晚,通风又阴凉,再大的日头都不会觉得热。
奈宁清洗手脚,将晒干的竹席床单被褥抱回来,重新将床铺好,搭回蚊帐,看看时辰,又到吃晚食时。
扭头看着大少爷,满脸笑容道:“你要不要到灶房坐坐?”
有人陪总比一个人呆在房间强,萧练看着忙碌的小哥儿,不知不觉盯着看了一日,收到邀请,情不自禁点头。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奈宁已经过来搀扶他了,单薄的身子很用劲地扛住他大半重量。
萧练抿了抿唇,没多说什么,尽量将重心压在拐杖上。
走到灶房,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奈宁抹了抹额角的汗,冲萧练开心地笑了笑。
萧练坐在椅子又在恍惚,不知想什么,他先是看着地面,然后又看着忙碌的小哥儿。
莫名在想,若小哥儿想要他家屋子,那就给他吧,也不知自己腿脚能不能好些,到县衙将房屋过给他,或卖了钱直接给他钱也行。
奈宁卷起袖子做饭,早晨清理院子时,摘了些田星草,清热解毒,切了用来炒粥吃。
萧练脚受伤还起脓肿,刚好。
小哥儿手脚麻利,做活也快,一边煮粥一边洗菜,田星草切得碎碎的,先用油盐炒了,再放粥进去炒。
其余菜跟昨日一样,炒竹笋跟炒蘑菇。
萧练还是第一次吃田星草炒粥,口感莫名不错。
看到大少爷乖乖吃饭,奈宁默默看了一眼他的腿,心想:要是有点肉就好了,早些将身体养好。
肚子吃得饱饱的,床单被褥都是干净,房间里一股阳光饱足的味道。
萧练抬手看看自己的手,宽大的衣袖滑下去,手臂衣袖都是干干净净的。
大少爷很久没有这么干净了,之前脏得自己都嫌弃自己,现在莫名觉得好舒服,腿脚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刚吃饱,太阳也还没下山,奈宁又回了灶房,在柜子里翻找,看看都有些什么东西,最后被他找出了一坛酒。
刚好,也该是时候给大少爷看看腿伤了。
他抱着一坛子酒,开心地走进房里:“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大少爷被他的笑容吸引,一时没注意看他手中抱着的东西,等人坐到了跟前,要抱起他的腿卷起裤子时,脸色大变。
奈宁道:“我给你看看脚伤。”
大少爷平静无波的脸蛋瞬间裂开一道缝,像头暴躁的狮子:“别碰我的腿!”
奈宁被他凶狠吓到,整个人都呆了,瑟瑟缩缩手不知道往哪里摆。
萧练看着他氤氲着水雾的眼睛,今日不是很大胆的吗?还敢亲他,现在就被吓成这样了,哼!
奈宁小声劝道:“我就给你看看腿而已,你流血了,用酒消一下毒,重新包扎一下也好啊。”
萧练硬着脖子说:“不必!”
两人对峙良久,谁也不相让。
萧练没看奈宁,就低着眼眸,盯着自己的腿,谁也不许碰!
奈宁抿唇不再多说,抽了抽鼻子,抱着酒坛子出去了。
大少爷在后面又闷闷说了声:“谁也别想碰我的脚!”
声音低低的,听着反倒是他自己受了委屈一样。
奈宁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不想理他了。
次日天还没亮,萧练醒来,粥摆在桌边,小哥儿闷声不吭,头也不抬,就这么出门了。
从头到尾都没跟他说一句话,仿佛没他这个人。
萧练坐在床上莫名烦躁,粥也不想吃了。
院子里很安静,外面大门传来吱呀声,那小哥儿离开了。
萧练心头烦躁到极点,好想掀桌子。走就走,为什么还要给他做最后一碗粥,他很想吃吗!
从清晨到日中又到傍晚,小哥儿都没见回来。
别说粥,就连菜汤都被他喝光了,挣扎着拄拐出去洗了碗。
在院子里坐到太阳快落山,鸟要归巢,人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然而始终不见人影。
他想继续坐一坐,屁股却如坐针毡,想出去寻人吧,那人家就是不想来了,怎么办?
继续在这里等吧,万一人真回来了,怎么办?
不管是哪一样,他都想死。
在他纠结之中,天渐渐黑透,他的心慢慢死了。
果然就是来这里逗他玩的,跟那些推开门进来看他笑话的顽童一样!
他心里头的阴郁戾气横生,好想破坏些什么。
就在他乱想的时候,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大门又被合上。
萧练先是怔了怔,看到一道单薄身影进来时,突然慌了。
猛的转身就要回屋,一脚踩空,啊一声,栽倒在地。
奈宁早出晚归,上山寻食,就是想躲过奈家人,不让人发现他来这里。
结果刚回来就听到扑通的一声,以及一声惨叫。
第6章
屋子里一片漆黑,奈宁走快两步,在堂屋门口捞到摔倒的大少爷。
没有拐杖支撑,萧练站不起来,心急之余摸不到拐杖,满地爬着,想要爬回房去。
被奈宁摸到时,眼睛都气红了,吼道:“别碰我!”
奈宁也怒了:“你再这样凶我!”
大少爷终于安静下来,不说话了。奈宁摸了他的拐杖塞回他手里,半扛着将人扛回房里。
点了灯,大少爷坐在床上,背对着他。
奈宁将油灯照过去,看到了眼眶红红的大少爷,眼睫垂着,一片潮湿,估计都哭了。
奈宁心底一片柔软,还有些心痛。
昨晚的气早消了,看到大少爷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过了一会,奈宁放软了语气道:“你怎么出去了?”
没人回答。
奈宁坐在床边,轻轻地扯了扯大少爷宽大衣袖,柔声道:“你是在等我回来吗?”
萧练嘴硬道:“才不是!”
奈宁笑了笑,笑声清脆。
萧练偏过头来,看到笑靥如花的哥儿,又看了一眼。
奈宁轻声道:“饿了吧,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萧练愣愣地“嗯”了声。
一个字,奈宁笑得越发开心了,呆呆的大少爷,喜欢人陪的大少爷,脾气大又拧巴,像只小猫。
“好,我这就去给你做饭!”说罢,他轻轻地又扯了扯萧练衣袖,起身端着油灯出门了。
萧练的目光顺着油灯出去,又落在被小哥儿扯过的衣袖一角。
在山上捡了些柴,放灶里烧水,小炉蒸上米饭,奈宁提刀在井边清理鱼。
今日上山收获颇丰,捡到了几枚鸟蛋,还捞到一条鱼,刚好给大少爷好好补一补。
他正清理得起劲,忽觉一道阴影遮挡视线,抬头,大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皎皎月光下,银冠束发,半披肩,一身雪白衣裳,肌肤胜雪,眉目温柔多情,好看得不似人间。
可谓风度翩翩美男子,可惜拄了拐。
萧练被他看了一眼,偷偷将拐往身后收一收,左脚尽量用力踩在地上,伤口断裂处传来钻心的痛。
奈宁微微弯了弯嘴角,低头,将最后一点鱼内脏冲洗干净,这才提着鱼起身:“你怎么又出来了?”
萧练抿了抿唇,饱读诗书,翻遍脑海也找不出词儿来回答,嘴唇蠕动几下,结果小哥儿就从身边走过去了。
奈宁提着鱼、刀、砧板,笑盈盈道:“这条鱼我今日捕到的,刚好给你补补身子!”
萧练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嘀咕道:“你才更需要补一些。”
刚好大少爷在,奈宁让他帮看火,自己好安心炒菜。
大少爷看个火,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好似要去赶考。
灶口低,他坐这么直根本看不到里面的火,时不时要歪头看看。
奈宁瞥一眼他,强忍着笑。
灶房安静,没有人说话。灶口火舌吞吐,油灯明灭,漫长时间一点点过去,两道菜摆上桌来,一道炒鱼一道炒青菜。
打开饭锅,里头还躺着五个小小鸟蛋。
奈宁将鸟蛋跟米饭一块舀到饭碗,大少爷吃三个,自己吃两个。
蛋壳沾着米粒,小哥儿剥壳前舌尖卷过米粒,一粒米也不浪费。
萧练看着他愣了愣。
感觉到视线,奈宁脸蛋微红,微微侧过身子,依然认真地舔食完最后一粒米,之前开心地剥开壳,小口小口地品尝鸟蛋,蛋白香又滑腻,蛋黄则口感细腻。
萧练看着小小的鸟蛋,迟疑良久,终于也探出舌尖,卷去米粒。
鱼肉很好吃,味道颇佳,大少爷将最后一点饭菜吃完。
奈宁夸了声:“好棒!”
大少爷嘴角弯了弯,忽然道:“我吃完了朝食。”
“哦。”奈宁愣愣的,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这个,见大少爷认认真真看着自己,好似在期待什么,试探道:“好乖啊?”
大少爷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些,扯了扯嘴角,让笑意没这么明显,眼皮轻轻一挑:“我还洗碗,你没发现么?”
奈宁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真是太乖了!”
“乖?”大少爷拧眉:“我可不是小孩子!”
“嗯!”奈宁心里暗想,不是小孩,只是变脸比小孩还快。
余光瞥了眼大少爷的腿,奈宁迟疑了下,低声喃喃道:“若是能给我看看腿就更乖了。”
大少爷脸色瞬间垮下,拄着拐就要走。
奈宁心里一惊,顺手就拉住了他衣袖:“你不帮我洗碗了么?”
心里头砰砰砰的跳得很快,好不容易这么乖的大少爷,他不想就此放弃,怕拒绝又低低的说了声:“你今早吃完朝食,不是还洗碗了么?”
萧练回头看着瘦瘦小小的哥儿,小哥儿仰着头,捏着他衣袖的手一点一点往后退,最后只剩下小小一角捏在指腹。
心头莫名异样,抿了抿唇道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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