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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大少爷腿脚好了,能到镇上去买些瓜果种子多好。
当然他也就想想。
奈宁没发现,他看了大少爷一眼,大少爷就噌噌噌地过来,凑到他跟前,以为他要问话,结果他半天没再搭理人家,大少爷又拧紧眉头,不开心起来。
烈烈阳光之下,站了只阴森潮湿白鬼。
奈宁将锄头斗笠收回小屋子,好好将门锁上,冲大少爷招手道:“好了,我们回去做饭吃吧!”
煮熟的竹笋直接就炒了一盘来吃。
没有荤腥,奈宁做菜只能多放点油。油滋滋的也很好吃,至少大少爷没有挑食,吃得满足。
奈宁还是偷偷瞟一眼他受伤的腿,忍不住想,要是有点荤腥吃就好了。
他越发无法忍耐,想去抱一只母鸡回来。
要不明天鸡未啼,他就把这些山货背出去卖了。
只要村子里没人看到他,应该就不会有事。
不回奈家的日子越长,他心中越害怕,越是不敢被人发现自己在这里。
现在他很害怕出门,提心吊胆的出去,提心吊胆的回来。
怕被打,怕被浸猪笼,心中全是惶恐不安。
他努力甩甩脑袋,将这个不好的念头甩去。
没关系没关系,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就……
解脱了。
他轻轻笑了笑。
萧练咬着筷子看着他,小哥儿莫名其妙地笑,却不是对自己。恍惚了一阵,怎么感觉他的笑,有点超脱,清淡又释然。
晚上再次被抱脚,大少爷已经没有那么抵触了,但还是一脸不高兴,瞪了奈宁一眼,将脸蛋偏过一旁。
奈宁小心翼翼拆开伤口,开心道:“你看,好很多了耶!”
萧练瞥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很嫌弃地再次扭过脸去。
奈宁瘪瘪嘴,细致地给他清理,又敷上药。
这一次大少爷很有出息,咬着牙攥紧拳头,就是一声不吭。
裤管放下来,足衣穿上去。
看着大少爷,奈宁眼睛亮亮的,夸赞道:“大少爷好厉害,这都不喊疼!”
萧练默默收回自己的脚,疼得要落泪,闻言,哼道:“小小伤口!”
奈宁抿唇轻笑,心想,昨日是谁哭得伤心欲绝?
此话自然不能说。
奈宁笑道:“那以后我每天都来给你处理伤口。”
萧练垂着眼眸,嗯了一声。
奈宁看他这么乖,心脏莫名,忍不住凑过去,又亲了亲他的嘴角。
萧练眼睛瞬间睁大,对上小哥儿的一张笑脸。
奈宁抱着酒坛冲他笑了笑,甜甜道:“早些睡觉吧。”
萧练拿手蹭了蹭嘴唇,眼睛眯了眯。多么柔软的触感,都不及。
一大早奈宁就在切竹笋,切成条,放在竹筛上晒。
家里竹筛都装满了,摆在墙上地上晒着。
奈宁忙忙碌碌,这会儿才得空闲,给蘑菇翻个面。
萧练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脸就红了。
小哥儿衣服还破着洞,昨天不好意思跟他说,现在还是不知如何张口。
看一眼,耳尖红了,又看一眼,不小心跟小哥儿的目光撞上。
奈宁看着脸颊酡红的大少爷,眨眨眼睛:“怎么了?”
萧练张张嘴说不出来,只道:“你、跟我来。”
萧家房屋很多,大多都锁着,大少爷拿出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房,在一个大箱子前站定,让奈宁去翻。
他垂着眼睑站在一旁,没有再去看奈宁。
奈宁打开箱子,陈旧的气息扑鼻而来,全是衣服。
都干干净净的,折叠整齐,一套拿出来,抖开一看,奈宁哇了一声。
这衣服大小看着正合适他!
他不敢相信:“这、这……”
“这是我年少时的衣服,你随便挑。”
奈宁挑了一套成色比较旧的,萧练抿唇:“就一套么?”
奈宁迟疑一下,又拿了一套:“够、够了。”
有新衣服,闻着还是香香的。
奈宁很兴奋,眼睛弯弯,黑黑的瞳孔里有星辰:“我帮你把换出来的衣服都洗了吧!”
大少爷一张俊脸立刻又黑下去:“不要!”
奈宁将衣服抱出去洗了,萧练也去将自己的桶提出来,远远放在一角,都不敢靠近水井。
奈宁看他那样子,不像要洗衣服,东张西望,更像要毁尸灭迹,跟奈宁对上目光,又很快偏过头。
还挺害羞。
奈宁想了想,给他拿了根棍子。
“放水进去,衣服先敲打一顿,将衣服提出来冲水,如此反复,手不沾衣服也能洗,等干净些再手搓。”
还给大少爷留了些皂叶,这就走了,给大少爷留足面子,当然火折子也得带走,不然一会他又想不开烧衣服。
大少爷送的衣服本来就洗干净了,稍稍清洗,晾干就能穿,正好现在太阳大。
之后奈宁又戴上斗笠,扛着锄头头去松地。
天快黑了,大少爷阴暗地出现在屋角。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奈宁前面的地上。
奈宁抬起头来,抹了一把汗,笑道:“洗完衣服了?”
“嗯。”
收了斗笠锄头,奈宁过去看看,大少爷的衣服洗得还挺干净整洁,整整齐齐挂在衣杆上。
比奈家那三个有少爷病没有少爷命的少爷,能干多了。
他又忍不住夸了夸:“好厉害!”
晚饭吃得早,奈宁迫不及待洗澡,两人各自收衣服,各自去擦洗。
奈宁换上新衣裳,心情愉悦。
大少爷的旧衣裳比他的衣裳不知道好多少倍,穿在身上很舒服。
在井边打了桶水倒进盆,对着影自照,越看越满意。
洗衣服时才想起,昨日烧火衣服破了个洞。
难怪大少爷突然给他送衣服!
奈宁脸颊微红,心里暖暖的,暗暗想要对大少爷好。
第9章
奈宁将草药清洗之后都塞石臼里捣了,又抱着酒坛,进房给大少爷换药。
萧练偏头看去,换了一身新衣裳的小哥儿,看着精神多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点不假。
奈宁熟练地抱着大少爷的腿,趁大少爷发呆,给他换草药。
伤得挺重的,奈宁也已经尽自己最大能力给大少爷处理伤口了。
不过大少爷命真硬,伤口烂成这样,竟也没事。
寻常人伤口大些容易发热,大少爷却还能“活蹦乱跳”,拄着拐笃笃笃地跟着人四处走。
奈宁心情莫名愉悦,手脚也越发轻,偶尔抬头一眼,总能跟大少爷的目光对上。呆呆愣愣的大少爷,让他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手脚越发舍不得用劲,是以草药换完了,麻布包扎好了,裤管跟足衣都穿回去了,大少爷还没回过神来。
奈宁冲他笑了笑,柔声说:“好了。”
说着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大少爷脸颊,这会还呆呆盯着自己看,莫不是痛傻了?
萧练眼睫颤了颤,偏过头,耳尖悄悄红了。
奈宁觉得稀奇,今日大少爷太乖了些,捏他脸颊都不生气的,按以往不得凶巴巴地来句“不许碰我脸”、“卑鄙”、“无耻”。
这会乖乖的,好似还害羞了,奈宁心痒痒,忍不住又捏了捏,诚心夸道:“大少爷今日也好乖啊!”
萧练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张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小哥儿弯弯的眉眼,又窝囊地挪开视线,呐呐说了声:“才没有……”
奈宁没听清,脑袋侧过来:“嗯?”
原本就近,此刻凑得更近了,大黑又大的瞳仁,眼睫一眨一眨仿佛在说话。
萧练心头一跳,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起来,他闻到了小哥儿身上皂叶的清香,头发上衣服上,都有。
被子一角被抓皱了。
好久没得到回复,奈宁闷闷地哦了声,收拾一下就要出去,萧练却喊住了他:“你……”
“嗯?”奈宁回过头来,站在床边,嘴角浅浅笑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大少爷喉结滚动,莫名想问今天很乖,为何不……
问不出口,那个字想一想都不敢,耳尖悄悄爬上红晕。
但小哥儿还在认真的等他回复,他想了好久:“你,晚上住哪?”
奈宁老实道:“柴房。”
大少爷脑子一片空白,口干舌燥,读书万卷,却不知说啥。
他为何住柴房,哦对,其它房门关着他进不去。
嘴唇张张合合,嗫嚅良久,开口却是:“你为何不回家?”
说完他就低下头了,拳头紧握,想扇自己巴掌,事实他想说,我家里有的是空房,你为何住柴房。
这么说,搞得他想赶人似的。
虽然他、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总之小哥儿离开,他会回到黑暗。
他拳头攥得很紧,想听到答案,又不敢听。
这个问题深埋心里,或者早就阴暗潮湿得想早些见到天日了。
或者,这才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答案没如他想象中那样狂风暴雨般砸下,温细无声。
咚的一声,小哥儿抱在怀里的酒坛被摆在桌上,萧练视线随着酒坛落在桌上,下一瞬,床榻一沉,小哥儿一屁股坐在床上。
萧练一动不敢动,就一双黑沉的眼眸警觉地看着他,小哥儿很生气的样子!
奈宁瘪着嘴巴,幽怨地看着大少爷:“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要跟你过日子,我养你!”
萧练眼珠子转向这边,转向那边,忽然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要跟我过日子?”
奈宁瞪着他,胸膛起伏:“我没说过么?自然是要做你夫郎啊!”
小哥儿眼眶鼻尖都红红的,这是要哭了。
萧练沉默良久,垂着眼帘,喃喃道:“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许久没听到动静,一抬头,小哥儿眼泪断了珠似地掉。
奈宁道:“所以你不肯娶我?”
萧练怔了怔,低头,盯着自己的腿:“我一介残疾……”
他一介残疾,考不了科举,中看不中用,父母也不在了,没人帮衬,谁愿意将子女嫁他?
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废物,一蹶不振的废物,受不了挫折,经不住敲打。
他不愿意拖着残疾的腿出门,更不想拖着残疾的腿去求亲,受尽冷眼。
他不要!
不要以为见过几日阳光就觉得自己能灿烂,他不会这么觉得,他心里清楚的知道,现在腿脚伤,还可以抱一些残存的希望。
一旦腿脚伤口愈合,彻底成为一个瘸子。
他生存的希望将会荡然无存。
他的最终归属只能属于鬼门关。
他想说外面大把好男人,不需要你养我,就很多人争着养你。
但他说不出口,就这么低着头。
奈宁瞪着他,他始终没再抬起头来。
方才说他乖,立刻就来戳人心窝子了,奈宁一抹眼泪,抱着酒坛子出去了。
清晨,萧练倚在床头发呆,桌面上没有朝食了。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清晨惊醒就没听到外边有动静。
他冷笑一下,忽然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最后控制不住哭出声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废物没用极了。
他锤着自己没有用的废腿,好恨,想要剁了。
原本要愈合的伤口裂开渗出丝丝血迹,跟他作对一样,钻心地疼。
他停止哭泣,突然冷笑一声,骤然下床,拐杖放在床边,拿得迟了一步,砰地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床边。
受伤的腿无端用上了力,他痛得麻木了,面无表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走出堂屋,阳光洒来,他一阵恍惚。
庭院里,蘑菇竹笋还在晒着。
昨晚不是收回堂屋了么?
他住着拐一趟一趟跟着小哥儿收的,他本人没什么作用,就是跟在后边绊腿。
他抽了一下鼻子,转身往灶房而去。
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但灶口是打开的,燃尽的柴没人处理,掉在灶口边。
萧练的眼睛含了一些希望,走快了两步。
打开锅盖,眉眼嘴角都弯了起来, 嘿嘿傻笑起来。
里面有粥菜还有包子,因为他在房间里坐等得久了,这会都有些凉了。
凉了的粥包子反而比热的时候好吃,萧练仰着头将最后一点菜汤都卷进舌尖,耐心地按着小哥儿所说,将锅碗都洗了,干干净净。
一转眼看到灶口没清理干净,也拄着拐过来清理了。
之后又给蘑菇竹笋都翻了个面。
想到小哥儿还睡柴房,寻了间客房,翻箱倒柜,将蚊帐床单被褥等物一并取出,搓洗一番,放阳光下晒。
之后自己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阳光也不觉得耀眼,心里美美地笑,本少爷今天也很乖!
一开始热热的,出了汗,后面太阳偏移,被屋檐遮蔽,阴阴凉凉,还有风吹来。大少爷困了,拄着拐回房,倒头就睡。
睡得模模糊糊之中,听到外面大门吱呀一声,眼睛很沉睁不起来,只听到朦朦胧胧蒙在鼓里般的声音。
“那个大少爷不会死了吧?”
“咦,这里怎么晒了这么多蘑菇竹笋,还打扫得这么干净?”
“那个大少爷已经好了吗?”
“不会吧,上次之前看他伤得那么重,都不愿起床,给他饭也不吃,这才几天?”
“我看不会是那个奈宁哥就住在这里了吧?他爹娘找他这么久都没找着,说不定就是藏在这里了!”
“哈哈哈,你这么一说,真有可能,奈宁哥那么勤快,他爹娘就像鬼一样四处寻人,我爹娘说了这一次若是让他们抓到奈宁哥,铁定是要直接送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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