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书白咬了口果子,食不知味。
“甜吗?”她问。
祝书白抿了抿唇,压下舌尖酸意,“甜。”
安廿笑了笑,往山洞里走,“先进去吧,万一又下雨就不好了。”
“嗯。”
燃了一夜的火堆终于结束了它的使命,化为了一堆炭火,两人都没有要再将它点燃的意思。
对于祝书白而言,既然天已晴了,就该想法子回京了,这山洞只是暂时的歇脚之处而已。
至于安廿是怎么想的,祝书白不知道,也不想去揣测。
安廿盘腿坐下,兴致勃勃地开始分果子,她一半祝书白一半。
“我从前经常吃这果子,每一个都甜得像蜜。”安廿撑着下颌,笑眯眯的。
今日自见到她起,安廿的笑容就没有放下来过,与从前总是面无表情,哪怕笑也只是微微弯下眸子的样子派若两人。
祝书白只觉得她的笑靥太过烫人,慌张移开眼,伸手拿了颗果子便往嘴里塞。
酸,又酸又涩,感觉咀嚼的那瞬间嘴都麻了。
祝书白眼皮跳了下,听见面前的女人问自己。
“好吃吧?”
祝书白艰难咽下果肉,面无异色地点了点头,“甜,好吃。”
安廿粲然一笑,“好吃就多吃些,这些都是你的。”
这些……都是……我的?
祝书白抬眼看着盈盈笑着的安廿,她那双浅灰色的漂亮瞳子盯着自己,祝书白只能苦笑一声,硬着头皮将那些果子一颗颗塞进嘴里。
吃了四五个以后就停了手,一颗也不愿再多吃。
这些果子吃着不仅涩嘴,胃也被酸得难受。
祝书白轻咬着舌尖,悄悄将面前剩下的果子推到边上去,再抬眼偷瞄安廿。
好极了,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就在祝书白刚因为逃过了果子的制裁而放松时,安廿突然说话了。
“你要回去了吗?”
祝书白蓦然顿住动作,片刻后轻声“嗯”了一声。
“回去吧,我不会拦你了。”安廿笑着,有些释然,又有些难言的苦涩。
终究还是不甘,可她知道自己先前的行为困不住祝书白,反而会让她讨厌自己。
“昨晚我想明白了,我既然同样向往自由,厌恶束缚,那就不该用那样的方式困住你。前几日的冒犯……抱歉了。”
祝书白略有些哑然,她并非什么好人,若没有她的纵容,安廿也带不走她。
于是心虚者搓着衣角,低声道:“……你无需向我致歉。”
“既然你要走了,我有件事想说。”
祝书白:“什么事?”
安廿垂下眼帘,深深吸了口气,“阿白,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安廿这一句话说得太过突然,如同惊雷一般在祝书白心头炸响,她瞬间抬起头看向安廿,眼睛都睁大了。
女人捏着一个果子把玩,视线落在果子上没有与祝书白对视,似乎并不在意祝书白的反应。
“想。”
可听到祝书白这么说时,还是不明显地松了口气,接着抿了抿唇整理措辞。
“如你所见,我就是秦念衣,不过……呃唔!”安廿一语未尽突然像遭受重击一般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
几乎瞬间面如金纸,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滑落,安廿紧咬着下唇,喉间溢出忍耐痛苦的低哼声。
“安廿!”事发太过突然,祝书白飞快地扶住她颤抖的肩膀,着急地上下看,“你……这是怎么回事?”
“祂……祂不让我说……”安廿断断续续从喉间挤出这些话,随即扯了个难看的笑容,“没……没事的,别害怕……”
祝书白眸子里全是担心,咬着唇看着安廿,看她痛极了还想着安抚自己。
“你、你闭眼……”安廿担心自己被痛苦折磨的丑状被祝书白看到。
“不要讲话了。”祝书白拧着眉,抬手轻轻按住安廿的嘴。
【系统,安廿说的祂是谁。】
祝书白心中其实已*有了怀疑人选,可为了确定还是问了系统。
【是世界意识在阻止安廿说出真相,这些话说出来不利于世界稳固,所以祂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安廿。】系统一板一眼地科普。
果不其然。
手心下是安廿痛得止不住颤抖的消瘦肩膀,祝书白眼睁睁看着安廿将自己唇瓣咬得鲜血淋漓,心如刀绞。
安廿尊重了自己的自由,可安廿的自由呢?她连说出真相的自由都没有。
祝书白眸色晦暗一片,心头涌上的叛逆和愤怒几乎要压不下去了。
【你去告诉祂,还想让我完成任务就停止祂愚蠢的行为。】
【宿主,世界意识的意思是这是祂的事情,让你别多管。】
【修正部只有我一个任务者,不用我管,我可以立马走人。系统,准备离开世界。】
系统对祝书白是无条件的服从,当即做好了准备脱离世界。
五、四、三、二……
安廿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虚脱一般瘫在了地上,略微急促地喘着气。
疼痛耗去安廿太多体力,缓了好一会儿后她才好些。
她微微侧头看祝书白,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湿润了那双浅灰色的瞳子,没了往常的冷漠狠厉,显得有些委屈可怜。
“还疼吗?”祝书白抚了抚她的鬓发,眉间紧紧皱着。
安廿摇了摇头,“不疼了,谢谢阿白。”
祝书白沉默了片刻,“你不用谢我,我也不值得你谢。”
“值得的。”安廿笑了,像是陷入了回忆。
片刻后,她道:“我刚说到哪儿了?啊,记起来了……我就是秦念衣,秦念衣就是我,我们两个是一个人。或者说,我们两个加起来以后,是一个人。”
【居然不是平行世界,是灵魂碎片啊。】系统感慨道。
祝书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安廿讲下去。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或者说真正的、完整的我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是靠着所谓的既定‘剧情’发展的。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剧情,只能理解为命运,但跟命运又不太一样。因为准确来说,这个世界只有我拥有命运,其他人都是‘假人’。”
祝书白低声道:“你觉醒了。”
“觉醒这个词我喜欢。”安廿笑了下,“所以我想逃,想挣脱命运,尝试着改变所谓的剧情,可我发现即使中途有些无伤大雅的变化,最终只要我走向了既定结局,一切都不会发生改变,我只能永远活在虚假的世界里。”
“所以,我决定让自己国破人亡。”
不知为何,祝书白脑中忽然闪过曾经梦中的画面,一脸恣意的女人坐在火海之中,任由火舌侵吞她的一切。
安廿闭上了眼,嘴角仍挂着轻快的笑,她咳了两声继续道:“可是祂很厉害,居然能做到扭转乾坤,我又回到了最初,我不甘心,所以换着法子改变结局。于是一次次回到开头,再一次次走向死亡,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次的时候,祂没有耐心了。”
“祂将我分成了秦念衣和安廿,对秦念衣投注了所有气运,企图让她消灭安廿。”
“为什么是安廿?”祝书白看着她。
“因为我觉醒了,祂没办法操控我,没办法将我灵魂深处所觉醒的东西给磨灭,于是将那部分分割出来。那部分就是安廿。安廿拥有所有的记忆,而秦念衣没有。”
安廿讲得有些累了,缓缓坐起来倚着山壁,“祂要困住我,所以要杀了安廿。可安廿……或者说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是啊,她又做错了什么。
安廿越解释自己的来历,祝书白的脑袋便垂得越低,听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对。
所以她不值得安廿的道谢,因为她本是刽子手。
头顶忽然被摸了摸,祝书白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满是宽容与爱意的眸子里。
那人道:“我说完了,阿白,杀了我吧。”
空气似乎在瞬间凝滞,祝书白瞳孔震颤,扶着安廿肩头的手一僵。
“你在说什么?”祝书白嗓音有些干。
可安廿像是了然了一切,她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拉过祝书白的手塞进去,而后握着她的手将匕首牢牢握紧。
“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阿白,动手吧。”
“不。”祝书白看着她,连连摇头,站起身想往后退,匕首脱手后叮当一声摔在地上。
她如何能在知道所有事情以后,再对安廿动手?
可刚一起身,衣角就被安廿拽住,她抬起头看向祝书白,“阿白,杀了我,我不会真的死亡,所以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不行……我做不到……”祝书白被她拉着蹲下身,脑袋埋在膝间,用力地摇着头。
她的大脑混乱极了,几乎已经做不到冷静思考,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地摇着头。
“阿白,你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而且你从未被感情干扰过不是吗?这次也是一样的。”
说罢安廿将匕首重新塞回祝书白手里,动作是那样的温柔,那样坚决,她看着祝书白,眼神缠绵又缱绻,像是想将祝书白的样子镌刻在灵魂上。
冷硬的匕首刺激着祝书白的神经,以至于她都没注意到安廿话语间的漏洞,她低头看着匕首,呼吸急促。
【宿主,任务要紧,如果任务失败,惩罚是非常严重的。而且如果安廿是秦念衣的灵魂碎片,被杀后她不会死,而是会回到大齐和另一半合体。只不过可能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沉睡。】系统也跟着劝道。
祝书白犹豫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视线中那只如白玉瓷一般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带着匕首往胸口去。
“别怕。”安廿看着她道,“其实这么多次轮回,我早就累了,如果能结束在你手里,我很开心。”
手心里的匕首被握得温热,祝书白抗拒的力度逐渐减小,她看着匕首逐渐没进安廿身体里,视线逐渐模糊起来,温热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别看了。”安廿一手挡住她的眼睛,用力将匕首送进自己的心脏,咽下即将涌出喉头的闷哼声。
握着匕首的手转而去揽祝书白的脖颈,将人拉下来以后,轻声细语在她耳边讲了些秘密,一声比一声更加微弱。
“阿白,我其实骗了你三次。”
“第一次,是那些野果,我特意把酸涩的给你吃,就是想让你也尝尝酸味儿。哪怕我和秦念衣是一个人,看到你脖子上有她的牙印,我还是……很不开心。”
“第二次,是跟你说我没工具处理野味,隐瞒了这把匕首,因为一想到处理过野鸡野兔的匕首最后要插到我身上,我有些嫌弃。”
“最后一个我瞒了你很久的事……”安廿喘了口气,眼神逐渐恍惚起来,她看着面前的祝书白,用最后一口气说出一句话。
“阿白,我以前见过你。”
一阵清风吹过,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山洞中只剩下祝书白的身影。
【她消失了。】系统轻声道。
啪嗒,啪嗒。
几滴泪落在地上那精致的面具上,在眼眶下洇开深色。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得比较顺,居然九点就写完了
第27章 我欠她良多
暴雨如注,积攒了许多天的黑云似乎要在今日将腹中雨水尽数泻尽,雨滴接连砸在地上,声音有些吵闹得仿佛世间只剩下这场雨。
哪怕是繁华如京城,也在今日显得空荡荡,没人会在这样糟糕的天气出门。
长而阔的街道上一个身穿素色衣裳的女子独身而行,雨水模糊了她的面容,雨滴砸弯了她挺立的脊梁。
哪怕有人恰巧碰见了,也不会认出这个狼狈的女人就是大齐最光风霁月的国师。
祝书白走到了国师府门口,抬手敲门。
“谁呀,我们家姑娘不在府里,您下次再来吧。”门房小厮拒绝的话术熟练极了,想来这几日说的次数不少。
祝书白咳了两声,嗓子有些哑,“你把门打开,瞧瞧我是谁。”
门房不耐烦地开了一道门缝,心想是谁这么不识好歹,都说了姑娘不在了……
“姑娘?!”门房瞪大了眼睛。
“开门。”
“诶,好嘞!”
祝书白走了进去,此时门房才瞧清楚了他们家姑娘的狼狈样,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我滴个乖乖,何时见过姑娘这副模样。
“去让人帮我准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好的好的。”
祝书白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而去,等回到了熟悉的屋子才放松了精神,没过多久热水和浴桶便被下人们送来了。
她脱了湿答答的衣裳,跨进浴桶里,直到身体完全没进温热的水中,才长吁了一口气,阖上眼,后脑勺靠在浴桶边上。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担心地看着祝书白。
自从出了那山洞以后宿主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也不曾流泪不曾表露出难过,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丝毫差别。
可是以前哪怕她面上不笑,眸中也蕴着淡淡的笑意,现在却一丝一毫的笑意都寻觅不到。
祝书白紧闭着眼,半晌,叹出一句,【系统,等见了秦念衣以后,我们便离开吧。】
【宿主,不等到安廿和秦念衣彻底融合再走吗?】
长睫颤了颤,祝书白睁开眼,往热水中沉了沉,氤氲水汽中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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