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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觉得这种话很像是可悲的自我安慰吗?”方寸表情冷漠,“有能力的人怎么都会出头,出不了头的就是没能力,没能力还要给自己找借口,”
手机反光映照出方寸眼中的讥讽,“怎么,这是我们老方家的特色吗?”
唐夏招架不住,疯狂戳赵言誉让他出面,但是赵言誉睡得不省人事,况且就算他来,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方寸的攻击。
方寸使劲搓了把脸,他盯着电脑上的简历。
“让你自取其辱。”方寸重重关上电脑。
玄关的门咔吧一声拧开,冯宗礼加班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里的方寸,有些惊讶,“还没睡?”
方寸懒懒地趴在沙发上,拧着身体看他,“等你啊。”
冯宗礼走到方寸面前,身上带着冷空气的凌冽气息。他把外套脱了,酒会上的酒味和香水味都溢出来。
方寸被他抱一个抱枕或者玩具的姿态抱在怀里,面颊紧贴着冯宗礼的脖颈。
方寸嫌弃地拉扯他的衣服。
半晌,冯宗礼松开他,去洗了手和脸。
方寸进厨房,给他冲了杯蜂蜜水,里面加了片柠檬,微微有些酸。
他端着水出来,冯宗礼把沙发上的电脑拿到茶几上。
他接过方寸泡的蜂蜜水,叫方寸去拿他带回来的一个黑色手提袋。
“新年快到了,我妈妈给你的礼物。”
方寸打开,是一支腕表,造型很复古,是某个品牌的周年纪念限定,收藏级别的东西。
冯宗礼说,在他爸妈年轻的时候,做生意的,穿戴是门面,一支腕表就很重要,表示一个人长大了,不能再被人看轻了。
“你的24岁快要结束了。”冯宗礼支着头,柔和的灯光下,他的目光也变得温柔。
方寸看着那只腕表,他的24岁快要结束了,可还是有好多想不通的事情。
“我还没有给你妈妈准备礼物呢。”方寸坐在冯宗礼身边。
“明天去挑。”冯宗礼说。
方寸点点头,他看向窗外的夜色,喃喃道:“快过年了。”
冯宗礼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方寸的头发,方寸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我想回家看看。”
方寸给安娜夫人挑了礼物,又给自己爸妈挑了礼物,跟冯宗礼一块回了一趟家。
放寒假之后,方敬山学校里的工作就很少了,这段时间他主要鼓捣他那个自媒体。
杜如青很欢迎两个人的到来,她穿着件酒红色的毛衣,还新做了头发。
看见方寸打量她,她有点不好意思,“不好看呀。”
“好看,特别好看。”
杜如青笑了笑说:“也就是你不在家,你爸爸工作的时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只能跟我那些姊妹出去逛街,打发时间嘛。”
“你想我你跟我打电话呀,我回来陪你。”方寸说。
“我不想你,你过得好我想你干什么?”杜如青笑着说:“你现在结婚了,经营自己的小家最重要。”
方寸挠了挠脸,没说话。
冯宗礼去阳台接电话,方寸难得觉得在自己家里也如坐针毡。
方父叫方寸进书房,方寸跟着进去,站在书桌前,垂着头准备听训。
方父皱着眉,“耷拉个脸给谁看?”
方寸说,“昨天晚上睡太晚了,所以今天有点没精神。”
“不是跟冯宗礼闹脾气?”方敬山说:“结婚是你自己要求的,事情落定,我跟你妈妈也没有逼着你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什么不满意的,”方寸垂着眼睛,看着书桌边角,“有什么不满意的也不会拿到您面前说。”
方父没理会他这句呛声,只是跟他说:“婚姻需要经营,跟你们之前谈朋友不一样,你最好收收你的脾气。既然已经成家,就要有个成家的样子,能担当,有作为。不要指望谁还能小孩子一样惯着你,也不要让人觉得咱们方家就这种家教。”
方寸不说话,随着方父的节奏点头就行了。
方父看着方寸还算乖顺的模样,缓了一口气,问:“我最近的视频你都看了没有,有没有什么看法。”
方寸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把年纪了,他还给方寸留上作业了。
方寸不看方敬山的视频,他怕自己忍不住在评论区大放厥词,这会儿方父问起来,他只好回答:“爸爸说的很有道理。”
方父看着他,神色失望,“方寸,你是学哲学的,你看看你现在,脑袋空空,胸无点墨,你真是……”
他现在看方寸,就是看一个被冯宗礼的金钱腐蚀掉的草包,
“不是说现在没有经济压力了,就可以不继续学习了,你要持续追求上进,不然以后你跟冯宗礼的差距会越来越大的。”
我还要多上进,方寸想,就我目前这个路线,再上进只能是干掉冯宗礼继承遗产了。
方敬山看到方寸不为所动的样子就气恼,他站起来,指着方寸:“‘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方寸,你的人生,就是不值得过!”
方寸倏地抬眼看方父,他那一瞬间真觉得,这才是他所有问题的最终答案。
父子之间的争吵是这个家的保留节目,得益于方寸今天没有回嘴,事情也就没有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杜如青热情地招待午饭,桌上有那道做法复杂的蟹粉黄鱼。
方寸看了看杜如青,给冯宗礼夹了一筷子,“这是我妈妈的拿手菜,很费时间的。”
冯宗礼心领神会,“确实好吃,恐怕在别的地方吃不到这种滋味。”
这种夸奖杜如青独一无二的说法显然说到了杜如青心坎上,她更加开心了。
吃完饭,冯宗礼陪方敬山说话。
冯宗礼是深谙谈话技巧的那类人,即使他不赞同,依然给方敬山一种他遇到了知音的感觉。
方敬山兴致越发高昂,他叫冯宗礼跟他一起去书房。
杜如青推推方寸,“去,你们都去。”
方敬山摆手不让方寸跟着,“你去陪你妈妈。”
方寸说好,但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种划分。
方寸和他妈妈的共同身份是妻子,这个身份居然盖过了他在这个家原本的儿子的地位。
他变成像他妈妈那样,不应该插手男人们谈话的人,在旁边等着端茶递水的人,无条件听从他们的指令,由他们引导人生的人。
方寸回过头,那一瞬间,几乎是憎恨地看着方敬山和冯宗礼。
冯宗礼和方敬山变成了一样的人,方寸不由分说把他们放在一块,怨恨他们。
方敬山还不知道怎么了,但是冯宗礼立刻就察觉了,“方寸,过来一起吧。”
方敬山不以为然,“他能听得懂什么。”
方寸没有动,他只是想起来方敬山说的那句话。
方寸,你的人生,就是不值得过。
第30章
从方寸家里回来已经是傍晚,窗外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已经被幽暗的夜色稀释了颜色,褪成了一层浅浅的黛色。
方寸进了门,一言不发往楼上走。
冯宗礼拉住他,方寸扶着楼梯扶手,回过头看他,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有事?”
冯宗礼说:“总裁办公室有一个空缺职位,如果你想去,明天会有人帮你办入职。”
方寸神色微微有些变化,“你看我电脑?”
“没有,”冯宗礼说:“是公司的HR收到了你的简历。”
方寸转过身,审视着冯宗礼,“我想看看这个岗位其他人的简历。”
冯宗礼没接话,停顿了一下,说:“如果你想提升学历,我可以送你出国留学。等我安排好国内的事情,我跟你一起去。”
方寸冷笑,“那可真是谢谢了。”
他凑近冯宗礼,歪了歪头,“你反正有钱,干脆帮我买一个怎么样?我不想去上课,太麻烦了,待在家里也什么都有不是吗?”
冯宗礼看着他,不说话。
方寸收起脸上的表情,神色重新变得冷漠。
冯宗礼叹声气,“方寸,我不是你的敌人。”
方寸没说话,他看着冯宗礼,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就是。
临近过年,街上的热闹气息很足,灯红酒绿中映照着一片片喜庆的红。
赵言誉到酒吧的时候,方寸已经喝了不少了。
酒吧里温度高,扑面而来的热气烘得人脸都红了。
方寸身上穿着件针织毛衫,手里拎一瓶啤酒,锁骨沾了点溅出来的酒液,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背靠着吧台,看大厅中喝酒,跳舞,暧昧的人们。
赵言誉脱了外套,低声问唐夏,“这是怎么了?”
唐夏摊手,他也不知道。
“言哥,来了。”方寸给他拿了瓶啤酒。
赵言誉接过来,看着方寸的神色,“怎么了这是,喝这么多。”
“庆祝一下我这乱七八糟的一年。”方寸跟他碰了下酒瓶,抬手就灌了半瓶进去。
赵言誉赶紧去拦,“慢着点喝。”
方寸放下酒瓶,撑着头看面前来来往往的人,“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唐夏想把酒瓶从他手里拿出来,在并不明亮的灯光里,方寸使劲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当时跟冯宗礼结婚,是真觉得,我能在我爸面前扬眉吐气的。”
“我觉得,他就是再不为金钱折腰,起码能因为我这么大胆的举动而对我刮目相看吧。”方寸手臂摇了摇,“结果是一点也没有,更看不上我了。”
“我甚至觉得他都松了一口气,他彻底摆脱我了。”
“哎呀,我还眼巴巴地指望他高看我一眼,真的对我有那么一丁点的满意呢。”
在酒吧里,多的是借酒浇愁的人,方寸就是在这里嗷嗷哭也不会显得突兀,但他还没哭出来,先笑了。
“人家都是为情所困,我这是干嘛呢,因为我爸没夸我所以在这儿哭鼻子?”方寸捂着脸笑起来,“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赵言誉把方寸手里的酒抽出来,“方寸,你喝多了。”
方寸摆摆手,趴在吧台上。
唐夏和赵言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方寸抽出手机看了眼,扔在吧台上没接。
“谁的电话?”唐夏问。
“冯宗礼的,查岗的电话。”
“你不接啊。”唐夏探头看了看,手机铃声仍然在规律地响着。
方寸坐起来,盯着手机,“冯宗礼凭什么查我岗,你说真有意思,我又给我自己找了个爹。”
他按掉电话,从唐夏手边把啤酒拽回来,“早知道当时就不挑冯宗礼,换别的目标好了。”
唐夏看他一眼,“广撒网的叫攀高枝,像你这种看上一个人,然后费尽心思的让他喜欢上你,这种我们一般叫追求。”
“那不是显得我眼光更差,”方寸嗤笑一声:“自投罗网。”
”“话不是这么说,”唐夏哄他,“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你完全可以凭借你丰富的被压迫经验,和冯宗礼做斗争啊,对吧,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有道理。”
方寸把电话回过去,“喂!”
冯宗礼的声音带着和酒吧格格不入的沉静,“你在哪儿?”
“关你屁事!”方寸冲着手机大声喊。
“你该回家了。”冯宗礼说。
“我没有家,”方寸摇头,“我也不回家。”
冯宗礼的声音微沉,“方寸。”
“叫我干什么,我跟你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他妈……”
唐夏眼疾手快按掉电话。
“喂!喂!”方寸冲着手机喊:“你敢挂我电话!”
赵言誉无奈,过来扶方寸,“好了好了,咱不喝了,大冬天的,回家睡觉了。”
方寸抓住赵言誉的手,声音已经变得含糊,“言哥,你说我这是图什么,我折腾来折腾去都是图什么。”
喝醉了的方寸很难缠,赵言誉把酒瓶从他手中夺下来,叫唐夏拿上方寸的羽绒服,他送他回家。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走到吧台前,唐夏最先认出来的,他戳了戳赵言誉,低声说:“冯宗礼。”
“把人给我吧。”冯宗礼说:“麻烦你们了。”
赵言誉松开手,冯宗礼把方寸拽进怀里。
他自己开车来的,羽绒股盖着方寸的脑袋,将他塞进了车里。
车里有暖气,方寸不一会儿就闷得受不了,他把衣服扒拉下来,凑到驾驶座冯宗礼面前。
“你谁呀。”方寸说:“你走开。”
冯宗礼拧开一瓶水,递给方寸,“你说我是谁?”
方寸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眼尾红的像是上了妆,“我知道你是谁,我不想看见你。”
冯宗礼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他沉声警告,“方寸。”
“我不想看见你!”方寸推他,推不动,脑袋栽到冯宗礼肩膀上,闭着眼睛眼泪也能从眼尾沁出来。
他哭着说:“我不要看见你。”
看见冯宗礼就是看见他荒唐的婚姻,就能看见他搭上这一切,喊着反抗的口号,在他爸爸面前卑躬屈膝祈求那一点夸奖和认同。
冯宗礼不动了,昏暗的车厢里,方寸在哭,哭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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