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看被陈唐九撞破,他:“嘘——”
陈唐九侧着耳朵跟房顶上的人一起听,这回听得真真儿的。
房子里,一男一女正大声密谋,说要毒死老爹,早点拿到他的家产。
房顶上的贼“嘿嘿嘿”地笑,陈唐九不明白他傻乐个什么,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幻觉,所以没放在心上,只想离开。
刚出院子,那贼脚一滑,惨叫着摔了下来,屋里的男主人听到动静提着铲子出来,对着他就是一顿乱戳。
那贼的惨叫声越来越小,血顺着排雨的沟槽流出来,旁边的路人却好像没看到一样,干各自的事。
陈唐九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边走边告诉自己,是幻觉,全是幻觉。
这是个什么世界?全员恶人?
回城门,快点回城门,城门应该就是鬼楼的大门,从那出去准没错!
身后脚步声凌乱,却是那男主人提着滴血的铲子追过来了。
“抓住他,他跟飞贼是一伙儿的!”
“……”
陈唐九无语凝噎,只管顺着原路往回跑,在靠近木拱桥时,发现方才被杀死的卖菜汉子尸体不见了,血也没有一滴。
他晕乎乎冲上桥,却见到方才那汉子一前一后挑着两筐水灵灵的菜从另一侧走过来,粗声大笑地吆喝:“刘妈,买把菜吗?新鲜!”
陈唐九背靠着桥柱,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慢慢转头看桥的另一端。
老妇人正急急忙忙跑上桥,不耐烦地说:“哎哎,走开,不买不买!”
陈唐九不想再看一遍了,从卖菜的汉子身边挤过去,哪知却不小心撞翻了他的菜筐。
他在后面大声骂:“找打啊你!赔我的菜!”
拎着扁担就追了上来。
陈唐九这下可傻眼了,心想自己这不是闲的吗?误打误撞救了他,这倒好,反跑来追杀自己了!
慌不择路地冲进一条小巷,总算甩掉了人。
直觉这条巷子有点怪,他慢下脚步四处张望,终于察觉出怪在哪儿:这巷子居然只有两道布满青苔的青灰色高墙,他有点怕,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还好,一路平安无事。
出了巷口,直接踏上一座曲桥,曲桥中央有一男一女正在说话,男的穿着金枫染秋的长衫,背影柔弱状似无骨,女的身材细高,露出小家碧玉的脸。
那不是……
陈唐九脱口叫了声:“柳小姐?三火?你们怎么在这?”
仔细一看,魂儿差点给吓飞了。
柳小姐正对着自己的脸蜡黄发黑,又皱又粗糙,像清明节没烧干净的纸钱,而三火一转过头,就见到一双空荡荡的眼,里面没有眼珠,也没有任何血肉,像是探不到底的漆黑深井。
“啊——”
他惊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醒了。
满身大汗,心跳如擂鼓,但好在,只是一场梦。
想起来了,晚饭后洗漱完就躺上床,正跟三火商量明天一早去远点的地方找客栈来着,也不知是怎么睡着的。
可能是担心自己不好下床喝水,三火走的时候没吹蜡烛,这会儿火苗烧的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儿,照的满屋子摆设阴影重重。
被噩梦惊醒,人容易疑神疑鬼,那些影子让他心头突突地直发慌,赶紧撑起身子去拨弄蜡烛芯儿。
火光晃动几下,屋里渐渐亮堂起来,他松了口气,一一巡视屋子里的瓶瓶罐罐,突然有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的差点没发现。
他呆坐好半天,终于及时抓住那个念头的尾巴,急匆匆趿拉上鞋,跑去屋子的某个角落,举起烛台看墙上的画。
下午三火就对这幅画极为关注,刚才他突然想到,梦里的场景好像跟这幅画有几分相似。
城门、戏台、拱桥……
从画的一头慢慢看到另一头,一股寒意从尾巴根儿慢慢窜到后脑勺。
戏台上,小生正亮着弯弓搭箭的相。
拱桥上,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裹着破袄子,迎面来的卖菜汉子正笑容可掬地跟她打招呼。
一间房上,一个蟊贼正倒吊在屋檐上往窗户里看。
……
从这幅画上看不出一点恐怖,就是一幅普通的市井图而已。
他又把画仔细看了一遍,在一角看到几个很小的字:百恶图。
画有名字,但却没有落款和印鉴,不知作者是谁。
百恶图,从这名字来看,倒是跟自己的梦能呼应上,整幅画里没一个好人?
他回忆了一下,猛然想起最后梦里的最后一幕。
三火和柳小姐总不可能出现在这幅画里吧?
他在画上找了好几遍,果真没找到凑在一起聊天的两个人,倒是有架曲桥,不过上面空无一人。
肯定不对劲儿,之前自己只大略看了这画几眼,根本没注意到有什么人物,怎么会梦的那么真?
但是在梦里,自己最初进的是鬼楼啊!跟鬼楼又有什么关系?
这事必须得跟三火说!
三火房间没点灯。
习惯了,他经常不点灯,经常就那么在屋里坐一晚,好像不用睡觉似的。
敲了敲门,没人应,猜他今天可能是真睡了,就小心把门推开。
三火居然没在房里。
蓦地想到梦里的一幕,陈唐九心里马上涌上一股不祥,转身出去找人。
“三火,三火——”他压着声叫。
他们住的客院左边连着后花园,他首先就往那边去,怕他是半夜睡不着去花园散心了。
后花园很大,有假山,有池塘,有水榭,有曲桥,仿造的江南园林,贵是真贵,柳家的财力再次把陈唐九震惊到了。
看到曲桥,他自然而然就犯起了嘀咕,等看清全貌,先是一愣,赶忙躲到假山后。
桥上站着两个人,正对他的是柳小姐,脸上被涟漪的反光照的阴晴不定,背对他的是三火,瘦削的肩膀上披着月华。
几乎是噩梦的复刻,三火正在跟柳小姐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柳小姐的抽泣声会时不时顺着风飘来。
钟三火你干什么呢!
陈唐九怒向心头起,在心里大吼着主持正义,却没敢喊出声来,他担心三火一回头,再看见梦里他那双纯黑无光的眼睛。
就那么站了很久,脚都快麻了,前面说话的俩人终于有了动作。
柳小姐忽然扑进三火的怀里大哭,而他拍了拍她的背,动作中透出的温柔是陈唐九从来都没见过的。
陈唐九忍无可忍,从暗处跳出来,叉着腰:“钟三火,你不要太过分了!你竟然欺负柳小姐!”
三火轻推开柳小姐,慢慢转回身,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还好,这个三火是有眼有珠的。
“不关我事?”陈唐九胆气壮了1,冲过去挤进两个人中间,冲着三火一通乱骂,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你像话吗?这是我朋友的亲戚的家,人家是看我的面子才收留我们住一晚!你看上柳小姐漂亮了是不是,看上了就直说,装什么大尾巴狼?大半夜的跑这里跟人私会,你的矜持呢?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吗?”
柳小姐被这变故吓得花容失色,想说什么,又把嘴捂上了。
一时间,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这回三火居然没怼人,陈唐九喘出几口大气,心情稍稍平复,给他递台阶:“咱们一早就走!”
三火看了眼东方天际的青灰,依旧坚持:“再住两天,等你病好了去登泰山。”
陈唐九当场炸毛。
第28章
陈唐九气得口无遮拦:“我住什么住!舍不得走你就直说,我病不好也一样能登到山顶,明天一早我就去,登完山我就走!我看你也别跟着我了,还管什么傀门老祖找什么棺材,你干脆就留在这给有钱人家当姑爷吧!”
说完就气冲冲离开了。
他只顾生气,压根没发现,“欺负柳小姐”跟“留下当姑爷”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两回事。
三火没追上来,甚至一直到陈唐九拾掇完行李,喊起了秤砣,他都没回来。
陈唐九更加心情烦躁,恨不得掀桌子砸凳子。
不走拉倒,从此一拍两散!
柳老爷子起得早,听到有车马声就过去看,正好把他堵了个正着。
“陈家侄子,这怎么要走啊?是不是大伯哪里招待不周?”
俗话说,出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心里呕着气,陈唐九还是礼貌地抱了抱拳:“没有没有,多谢柳大伯盛情款待,我病好的差不多,还是想去登一趟泰山,要是下来的早就直接赶去蓬莱,不叨扰了!”
对于三火,他懒得提,让他自己解释吧!
见他去意坚决,柳老爷子也就没拦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就亲自把他送出门。
陈唐九还没考虑好下一个目的地是哪,索性直奔泰山脚下,打算先爬一趟下来再说,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人争一口气,钟三火,没你我还不过了?
“秤砣,走,上山!”
秤砣一副没睡醒的样儿,仰头看到山顶云雾遮罩,山尖儿都瞅不见,嘴角的口水“呲溜”滑了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擦:“少爷,咱俩都上了,马车咋办?”
陈唐九想想也是,这荒郊野岭的,万一马车丢了可麻烦了。
他让秤砣在山底下等他,自己揣了两个烧饼和一囊水,踏上登山的台阶。
正是绿意萌发的季节,山中空气清新,景色宜人,鸟儿也醒了,在林子里热热闹闹地叫着,只可惜,登山路上空无一人。
陈唐九越走越孤独,昨晚上的噩梦里的情形动不动就从脑子里钻出来,在这深山老林越想越吓人,他不由得紧紧捏住口袋里的乌沉丝。
笨啊!昨晚为什么不利用乌沉丝上的灵力探探那幅《百恶图》,看它到底有什么猫腻?
不过,柳家这么多年一直过得好好的,有什么猫腻也不会有大碍。
经过斗母宫,穿过经石裕,上到中天门,走走歇歇,腿愈发像是灌了铅,那一级级的台阶仿佛要延伸到天上,怎么走都不见尽头。
更倒霉的,明明早上还见了太阳,突然就下起了濛濛细雨,他想着一会儿能停,没想到越往上走雨越大,直到整座山变得黑压压一片,台阶上一步一滑,举步维艰。
他本来就没痊愈,被冷雨一淋,风再一吹,上牙碰下牙地哆嗦个不停。
已经爬了两个时辰,往上快到十八盘,再有差不多三分之一就到顶了,这时候哪能回头?
山顶有庙,等到了就有地方落脚了!
他咬了咬牙,把湿淋淋的马褂下摆系在腰上,继续向上,其实私底下肠子都悔青了。
不逞强上来好了,直接去蓬莱不好吗?
……还去个屁的蓬莱,三火都不去了……
那,回保定?
他很沮丧,来的时候三个人,回去的时候剩两个,这算怎么回事儿?
头顶雷声隆隆,树木被硕大的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在林间荡开层层回音。
雨水顺着他的头顶不停往下淌,这场雨把他浑身的温度都浇没了,他感觉自己可能要死在这,只剩一股意念支撑着,麻木地往上爬。
到庙里,庙里就安全了,现在停下会死的!
“咔嚓”,紫色电光亮起,由于地处高处,那闪电几乎是在头顶炸开。
陈唐九受惊,脚下一滑,整个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余光瞥见脚下淌成小河的蜿蜒长阶时,心里绝望地叫声了:完了!
危急时,身后有个人抱住了他,是一个同样没有任何温度的身体。
奇异的是,在这滂沱大雨中,陈唐九居然闻见了熟悉的沉香木气味,跟他陈家被烧毁的祠堂里那块傀门老祖的牌位一模一样。
陈唐九大口喘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稳住身体刚要道谢,回头一看,扶住自己的人居然是三火。
“你,怎么上来的?”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的、颤抖的。
三火没解释,只淡淡说:“天不好,下次再来吧。”
陈唐九这暴脾气,要在平时肯定跟他对着干,但看了眼前方满是雨雾的山路,妥协了。
他觉着,三火再厉害也是个人,这样的环境,是人就不该干爬山这种混账事,而且爬的还是五岳之首的泰山。
很多人爬山是为了祈福,要是爬山被雷劈了,那自己估计会成自秦皇封禅以来最大的笑话。
三火垂着眼,很认真地看脚下的路,有时候还会抬头看天,就是不看他。
有人扶着,陈唐九的不适全涌上来了,忽然感觉自己冷的厉害,累的厉害,两条腿软的像面条,不知不觉整个人就靠在他身上。
“不留下当姑爷了?哼!”
“你这个人就是不地道,也别怪我生气,走的时候柳爷怎么说的?人家是在撮合我和柳小姐,你倒好,跟我抢人?”
“不过你能来找我,也算有良心,原谅你了!”
……
密不透风的大雨让他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可他还是要说,但无论他怎么说,三火就是不理他。
他认为他这就是亏心。
算了,这人脸皮薄爱面子也不是第一天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主要是,他也懒得说了,真的很累,头都抬不起来。
虽然冒着大雨,但两人结伴还是比上山时快了不少,隔着层层云雾,依稀能看到不远处的泰安县。
陈唐九自觉病情加重了,周围的山景扭曲变形,脚底轻飘飘的使不上力,就连身边的三火都好像变得软绵绵的。
越来越软,越来越软……
这么软?不对吧?
他侧头一看,浑身登时一震,失声叫了声:“三火?”
三火竟然变成了薄薄的一片,身子像是融化了,有一缕一缕的东西顺着雨水往下淌,在他身后留下一串零星的花白碎屑。
他的眼珠也不见了,就像在梦里看到的那样,空空荡荡,什么都倒映不出来。
陈唐九揉了揉眼,声儿都变了:“三火,三火!”
22/66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