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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日子今天有鬼市,他决定去一趟。
他趁夜跑去屋后荒废的小院,在破破烂烂的凉亭台阶底下挖出个罐子,从里面拿出三根金条,想了想,又放回去一根,小心翼翼把罐子埋了回去,还在上面跺了几脚。
他豁出去了,一根金条就一根金条,今天非要找神仙问明白,梦里的到底是三火还是钟燊,不然他离魔怔不远了。
这次他一个人去的,往常人多不觉得,今天总感觉鬼市窄窄的街道上有许多双心怀不轨的眼睛在盯着他看,他反而挺直了腰杆,扶正脸上的狐狸面具,大摇大摆往昱玄客栈去。
三盏风灯依旧亮着,他推门就进,寒星鸠没在大堂,于是他就喊了一嗓子“有人吗”。
二楼一扇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个瘦小的男人,从栏杆探头看了他一眼,说:“有人。”
陈唐九不认得这个人,其实,他每次来昱玄客栈都只有寒星鸠在。
“请问,你是哪位?”
“叶昱玄,你有什么事?”
叶昱玄?昱玄客栈?原来这位才是正主?
“我……”陈唐九捏着口袋里的金条,“寒……先生在吗?”
本来想直呼大名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跟闵瑾砚一起叫先生比较好。
没想到却把叶昱玄逗笑了:“寒先生?你是说寒星鸠吗?”
陈唐九点点头:“他在吗?”
“不在,他回家了。”
“回家?”陈唐九心想这可麻烦了,问,“请问他家在哪条街?我有点事找他。”
“那可远了。”叶昱玄打量着他,“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陈唐九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寒星鸠起码认识三火,有什么问题方便直接问,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昱玄客栈真正主人不知跟寒星鸠是什么关系,他不愿意把傀门的事透露给他。
主意一定,他决定撤退:“一点私事,既然他不在,那就不打扰了。”
叶昱玄也没挽留,眼看着他离开客栈,又钻回之前的房间里。
陈唐九耷拉着脑袋走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来时候的忐忑心情变成了失望,没急着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鬼市里逛,满脑子都是三火傍晚弹琴时候的样子。
那分明就是幻境里的钟燊啊!
只不过,他没看到幻境里钟燊弹琴的样子,但那出尘脱俗的气质,感觉就是同一个人。
但除了出尘脱俗,三火还多了三分冷,那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对整个世界的冷漠疏离。
经过一个出货人的身边时,不小心听到他跟看货的低声交涉。
“……能照见,要就拿去。”说完,摊主伸出两根手指。
“太贵了,要不起。”看货的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卖家挥挥手,看货的起身,买卖谈黄了。
陈唐九顺势蹲下了。
那人面前就摆着一个蒙着块布的铜镜,说的肯定是这个。
他问:“能照见什么?”
卖货的打量他,说:“能照出前一世。”
陈唐九说:“那你借我照一下得了,给你十个银元!”
卖货的一愣,这样也行?
陈唐九乐了:“你瞧,你这人就不会做生意,你拿去外头集市摆个摊子,照一次一银元,那全保定城的人都是你的主顾啊!等赚够了你再换个地方,这镜子就是座金山!”
卖货的稍稍一琢磨,立马收摊:“不卖了不卖了!”
陈唐九拦住他:“哎?不是,你借我照一下啊!好歹是我替你出的主意!”
卖货的同意了,但没交到他手里,而是举着对准他:“成,就给你照一下,我这人仗义,不收你钱!”
借着朦胧月光,陈唐九怀着一腔激动,结果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第37章
陈唐九左转右转地试了半天,推开镜子:“什么破玩意啊,蒙人呢?你还是别去摆摊了,容易挨打!”
“啥?”卖货的一转头,也看见了,顿时傻眼,“不可能把?怎么失灵了?”
他赶紧把镜子对准自己,像是受到冲击似的头往后仰,然后招呼陈唐九:“你来看,明明好使!”
陈唐九凑过去,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和一头猪。
“……”
“……”
卖货的挠挠头:“那可能……你没有上辈子。”
陈唐九问他:“会有人没上辈子?”
卖货的竖起大拇指:“崭新的!”
陈唐九挺开心,想不到自己竟然是如此清澈的一个人,苏行总说自己吝啬鬼投胎,这下可算是平反了!
心情好多了,他哼着歌打算回家,结果被人堵在了离出口不远的一棵大树底下。
对方有四个人,都戴着面具,其中两个人亮出刀子,说:“打劫!”
来鬼市打劫?疯了吧!
他们这种连江湖人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马帮强盗,陈唐九一点也没藏着对他们的不屑态度,先坏规矩的是他们,自己是理也直气也壮。
“打劫?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宰了你都没人敢收尸的地方!”
哎哟?还挺横!
他摆出个“一起上”的架势,压根没怵,随手抄起大树底下立着的镐头,就对那些人上了一通全武行。
他一顿胡抡,两个拿刀的根本不是他对手,几下就被打趴了,他们身后立着的两个人却没太大反应,其中一个负手上前,面具底下的眼睛透出叵测的光。
“姓陈的,你找吴大帅聊什么了?”
陈唐九一听,敢情不是什么强盗打劫,这帮货根本就是特意冲自己来的。
听声音还挺年轻,会是咒门的人吗?
心底有点发慌,嘴上还逞强:“关你屁事,你是哪根葱啊?”
那人戴着半张青铜面具,所以他能清晰看到他露出不屑的笑:“别太拿自己当回事,要不是你傀门掌门的身份,你给我提鞋都不配!说,到底跟大帅说什么了!”
陈唐九最讨厌人说他不像个掌门,暴脾气上来,一下把手里的镐头朝他扔了过去。
那人往旁边一闪,冷哼着“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空虚画出一串亮紫色咒文,一挥手,那串咒文就朝陈唐九压来。
果然是咒门的人!
咒文来的速度极快,陈唐九来不及反应该如何是好,觉得自己跟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差不多*,根本没处逃。
“玄冰通明!”一个苍老的声音洪钟般响起。
一大串冰晶环成阴阳鱼,半空中与紫色咒文轰然相撞,两股力量激起的罡风掀得几个人的衣裤猎猎作响。
那咒门中人踉跄着倒退两步,捂着胸口,面具下的牙齿微微打着战:“太乙玄冰咒?你……”
来人披着玄色道袍,月光下,银线绣的北斗七星泛着幽光,他反手将酒壶别回腰间,笑着打了个酒嗝:“贫道道门榆木,阁下,我们江湖玄门间早有盟约,何以用如此阴毒手段对付盟友啊?”
陈唐九听了,仔细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跟别的门派结过盟,结论是没结过,估计又是上几辈子造的冤孽!
“什么盟友,我看道长是醉糊涂了,傀门早没人了,这是个沽名钓誉的货色!”一直没出手的那名咒门中人突然阴恻恻笑起来,手中掐起了法诀,“我劝你还是不要蹚我家掌门这浑水!”
他以为搬出自家掌门符沂白,就能镇住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杂毛老道,哪料到人家根本把他当个吱哇乱叫的知了,屈指弹落缎面道袍上的小冰晶:“那替贫道向符掌门问好!”
说着就要带走陈唐九。
“等等!你不能带他走!”身后那咒门中人袖中爬出几十条扭曲的咒文,在空中凝成一个巨大黑色符咒。
榆木道人回头乜了一眼,眉头微皱,眼底呈现不见底的杀意。
显见的,这不知死活的小辈是想要他的命。
陈唐九感觉脚底板有点凉,看了眼老道,蓦地,他周围还没散尽的冰晶全部悬停在半空,纷纷化作金色爻文飞速旋转。
“老道今日路过此地,不想惹出事端,不过若是有人心怀歹毒,那只能替天行道了!”
两名咒门中人在这种气势下几乎透不过气,自知不是对手,相互对视一眼便收势撤了。
他们一走,榆木道人拉着陈唐九就往鬼市外走,他一副不容反抗的态度,手指像鹰爪一样抓着的他胳膊,抓得人生疼。
等出了鬼市,陈唐九问:“道长,多谢帮忙,您哪位?”
榆木道人恨铁不成钢似的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认识寒星鸠?他人呢?”
原来是看寒星鸠的面子才救的自己?
陈唐九心说我还找他呢,表面却彬彬有礼地按着叶昱玄的话说:“他回家了。”
榆木道人咕咕哝哝地骂了句什么,然后挥挥手:“你小心点吧,符沂白那老鬼不会善罢甘休,我劝你别惹他。”
“为什么?”
“他的势力大得很,如今又搭上了军阀的人脉,正乘着东风呢,跟他作对?连我都得琢磨琢磨,别说你个光杆司令了!”
“……”
陈唐九的小心肝又被伤了一回。
不过,《傀门大事记》中记载的江湖五大玄门终于都见识到了,他默默把眼前这个老道士和神降门一起,划分到“朋友”的阵营。
趁着人还没走,他问:“道长,我称呼您一声师伯行吗?”
榆木道人半只眼睛都没瞧上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你从哪儿论能叫上我师伯啊?别扯那些虚的,就叫我榆木就行,哎?你叫什么呀?”
合着人家是真不认识自己!
陈唐九自嘲地想着,报上自己的名号,后面可没敢加平常那些“专平妖诡之事”的废话,自己那两下子,在人家面前不够看的。
“哦,姓陈,那是陈宁烛的后人。”榆木道人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摇摇头,像是有点失望
陈唐九却觉得奇怪,好像最近遇见的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祖宗陈宁烛更感兴趣,他这个现任掌门被当成了透明人,真是让人不爽。
他夹枪带棒地敷衍:“那是,我祖宗可厉害呢!也就是傀术没传下来,不然刚才那两个混球我哪会放在眼里?”
榆木道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个陈家后人有什么可骄傲的?陈宁烛那个大叛徒,背靠着他师父钟燊的阴凉,倒是名利双收了,可他干的那叫人事?”
陈唐九:“……”
傀门那点过往在江湖上不是什么大秘密,只要稍微有点传承的门派都知道。
但从榆木道人嘴里说出来,陈唐九满心愤愤,觉着自己祖宗虽然可能没那么孝顺,但也不至于像传言说的,把师父卖给别人当下酒菜。
他在心里骂了句“死老道”,无可辩驳,转而皮笑肉不笑地问:“听口音,道长不是本地人,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去我家里暂时住着,等寒先生回来?”
榆木道人打量了他一下,问:“寒星鸠还能回来吗?”
陈唐九心想我哪知道,陪着讪笑。
榆木道人冷哼:“你看老道我像住不起店的吗?我在城中等他便是!”
陈唐九一拱手,油滑地说:“那道爷,您请便!”
榆木道人挥挥手:“愿再也不见!”
俩人一分开,陈唐九急吼吼地跑回家,把三火从床上拽起来,跟他讲被咒门盯上的事。
三火本来也没睡,坐在床上听他连叨叨带骂,好不容易插上话:“也就是说,咒门的人并不知道我们跟吴大帅说了什么,也不敢直接去问。”
陈唐九:“咦?”
三火:“他们很可能只是暗中跟踪他,发现他来找你谈了很久的话。”
陈唐九:“哦!”
三火:“所以只要吴大帅不吐口,他们什么都不敢做,你放宽心就行。”
陈唐九:“可是……”
三火直接拉过被子躺下了。
陈唐九发现这次回来,崭新的三火有了崭新的习惯,以前他半夜都坐着,现在跟正常人一样,知道躺着了。
对呀,躺着不比坐着舒服?要是不用吃饭干活的话,他能躺一天!
他又把人薅起来:“你睡什么睡啊!我还没说完呢!”
立刻发现拇指按着的地方有点硌手,一看,昨晚匕首划的疤还在。
“这怎么,你也会留疤?”
“怎么不会?当时是撤了灵力的,割出来的伤相当于寻常人缺块肉。”
陈唐九不舒服地皱了皱眉,讷讷问:“那,那你疼吗?”
三火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要说?”
“哦,对,我遇上了一个道士,叫什么榆木道人……”
陈唐九把榆木道人救了自己,还有后来发生的都对三火说了,当然,跳过了他诋毁陈宁烛那块,三火沉默片刻,说:“如今还有人记得盟约,倒是让人意外。”
“到底什么盟约?我怎么不知道?”陈唐九严重怀疑山西那边比自己这边掌握的信息多得多。
“也没什么要紧,四百年前,四大玄门斗法,差点搞得生灵涂炭,皇帝欲下令出兵清缴,要知道,皇帝帐下能人异士也不缺,若是真惹怒了天颜,这四门肯定会被彻底铲除掉,后来四门托神降门找了相熟的达官显贵帮忙说情,约在复涧山同钦差会面,最终在钦差的主持下握手言和,并定下规矩,今后连着神将门一起相互结盟,不可为了名利相互争斗,具体详情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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