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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来了个人,说家里头闹鬼,请您去帮忙呢!”
陈唐九不太想去,随口问:“哪的?”
“城外纸扎铺子,听意思,就在苏少爷家老宅那一片儿。”
陈唐九愣了少顷,才慢吞吞反应过来,看了屋里一眼,果然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是上次找上门的汉子,诬陷他们偷纸人的那个。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八成是上次自己造的孽。
“干活儿”没干利索,很容易遭反噬,当时自己这伙人撤的倒是快,给那边儿留下个烂摊子,普通人哪经得起这个,这几天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赶忙敛了敛心神,进屋问情况。
那人一见陈唐九,一愣:“是你?”
纸扎铺的伙计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城内礼砌巷有户姓陈的,降妖除魔很厉害,才一大早赶过来。
没料到,自己居然早见过大名鼎鼎的陈掌门。
他慌慌张张起身行礼:“陈掌门,我见过您,就前几天,您记不记得?”
“记得,出什么事了?”
“那天不是说有人夜里偷纸人吗?我是真真儿的看见了,所以才冒犯了您,但其实,其实不是那回事!”
陈唐九点点头,心说,其实就是那回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吧!”
纸扎铺的伙计叫和美,跟他五大三粗的外形不太相配,他有个弟弟叫和顺,是他们铺子里的匠人,这回出事的就是他。
就在他们找上苏行家的那天,夜里纸扎铺子闹了鬼。
那天正好有批临时来的急活儿,临县的大户人家要童男童女各十个,三天后用,和顺和另外一位纸扎匠不得不连夜赶工。
开始还一切正常,可到了后半夜,阴风扫地,腥臭扑鼻,门窗“咣当咣当”作响,像是有人在不停推。
和顺从小就在这行当里混,规矩懂得多,知道今晚这活儿干不了了,给祖师爷像磕了头,就要回去休息。
结果,祖师爷像前供奉的一排蜡烛“噗”的一下,全灭了。
和顺二人头也没敢抬,摸着黑跑了。
第二天到工棚一看,昨天做的纸人全没了,掌柜破口大骂,说他俩躲懒还撒谎,俩人百口莫辩。
后来突然想到前天夜里有人偷纸人的事,跟哥哥和美一商议,决定再上苏家宅子一趟,讨个说法。
到那一看,大门没锁,正对大门的堂屋,有个压扁的纸人,正是自己铺子里出来的。
和美气不打一处来。
这群狗贼,还说他们怎么那么大方,搞了半天是想憋个大的!
一行四人里里外外一搜,看宅子里东西没收拾,灶头也是冷的,像是走的仓促,再往后院去,只见两棵白蜡树枝繁叶茂,枝丫铺天盖地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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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上顶的白蜡花,脚下踩的也是白蜡花,香气沁人心脾。
也不知为什么,那树没多高,但他们的注意力就是能被它们吸引,其他红的粉的绿的在它们面前全都失了颜色。
四个人看呆了,直到纸扎铺子掌柜等不到人回家,在院外喊和美的名字,他们才缓过神,脚底板发凉地一溜烟跑了。
没找到纸人,只能自认倒霉,回去抓紧赶工。
掌柜听他们说完,觉着这事邪性,就把自个儿家里供奉的关公像给搬来了,说是要帮着镇镇。
这下可坏了!
当夜,和顺又跟另一名纸扎匠贪黑干活,掌柜也留下帮着打下手。
三更梆子一响,阴风又起,拴着的大门“咣当”一声就开了,灰土落叶灌进屋子,扑灭了油灯,连颜料都泼了。
本就胆儿突的三个人顿时扔下手里的家务事,往后院跑,可那门怎么也打不开。
眼瞅着地上堆着的竹篾和白纸被妖风吹得四处乱飞,和顺慌不择路就从前门跑,掌柜和另外那人一看,也赶紧跟住他,不料一踏出门,天光骤然大亮,竟是进了一片鸟语花香的林子。
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三个被人在大街当间儿发现,浑身赤裸,两名纸扎匠昏迷不醒,掌柜还有点意识,说了个大概也昏了过去。
这两天,跳大神儿的找了,庙里的和尚姑子、道观里的道士也都找遍了,三个人怎么都醒不过来,还老梦里咳血,后来听说礼砌巷有个陈掌门,能耐大得很,他这才跑过来,求他救弟弟一命。
陈唐九汗颜。
估么那白蜡树让自己那么一弄,正在气头上,这几个人恰好登门,成了那孽畜的出气筒。
“陈掌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帮我们一回吧,我弟,还有老掌柜,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瘦,都快没人形了!”
“我现在跟你过去。”
心底那股子凛然正气战胜了焦躁,他应承下来,去后院换衣服。
先从床底下把宝贝盒子勾出来,拿出两根乌沉丝放桌上,又小心翼翼把盒子推回去,藏好。
对他来说,这盒子可比后院那两个坛子宝贝多了。
暂时把乌沉丝放桌上,去换衣服。
和美耐不住,在前院招呼了几声,陈唐九喊了声“来了”,换好衣服就急匆匆出了门。
和美很上道,提前给雇好了双人座的黄包车,一直在门外等。
车夫吆喝一声“两位坐好”,拉起车就飞快往城外去了。
陈岸目送黄包车冲出巷口,呼出一口气。
刚要回院关门,就见巷口徐徐走来一人,那么瘦,老远就能看出来是三火。
不是刚走吗?
他朝他迎了几步:“三火,怎么又回来了?”
“忘东西了。”
“哦。”陈岸看着他的脸色,“少爷刚出去了,你看见了吗?”
“见了。”
见了,但陈唐九只顾跟车上的人说话,没看见他,他也就没招呼。
反正,拿了东西就走。
他回到后院,去房里拿了个小盒子,揣进口袋。
出门后,下意识往陈唐九的房里看了一眼,看见正对着门的放桌上,摆着两根反射着日光的乌沉丝。
“……”
笨死得了!
他钟燊八岁便钻研出傀术,十五岁就已登峰造极,究竟是哪一缕魂,造就出这么个笨玩意儿!
他摇着头往外走,陈岸注意到他背着的褡裢:“三火,又要出远门吗?”
“嗯,再不回来了。”三火顿住脚步,颔首,“前些日子多谢照拂。”
“客气了客气了!”陈岸赶忙摆手,小心翼翼问,“那,少爷知道吗?”
三火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陈岸追着问:“你这要去哪儿?要是少爷问起来,我也好如实相告,你每次离开他都很担心,这一去……”
“去东海。”三火淡淡说,“不过,他不会问的。”
应该不会再问了。
陈岸小声嘀咕着“东海是哪儿啊”,抄着手目送他离开,心里不太舒服。
真不回来了?
挺好个人,要是能跟少爷好好相处,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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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晴好,两艘大船行驶在无风无浪的海上,劈开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甲板上搭着凉棚,符流天约钟燊喝茶解暑。
“贤弟,都说东海有仙人,自古寻仙者无数,却从没听说有谁真的找到,你何必如此执着?”
“我也没指望真能找到,只是个盼头罢了。”
“那倒也是,贤弟一贯特立独行,就连收的徒弟……”符流天抚须大笑,意有所指。
钟燊好脾气地跟着笑了笑:“宁烛虽长我几岁,但却是真心拜师,当时也是事急从权,让兄长见笑了。”
“哈哈哈,二十好几才领进门,基本心法都练不会吧?底子不行,我看钟师叔还是再找个能练好童子功的,再谈傀门如何发扬光大。”
说话的是符流天的长子符初,跟他们差不多的年纪,性子高傲得很。
闻言,站在一旁侍奉的陈宁烛抬眼看了看他,腮帮绷紧。
见符流天没有责备儿子的意思,钟燊呷了口茶,淡淡道:“兄长,你知道我这人胸无大志,把傀门发扬光大这件事,宁烛反倒是比我这个师父上心得多,他很勤勉,他日必成大器。”
符流天笑了笑,不置可否。
说话间,突如其来的海风卷来了大片积雨云,船工们都忙碌开了。
有人过来跟符流天附耳说了几句,他便起身:“贤弟,来雨了,我们回舱。”
船帆降下,无关人等都回了舱内,船身随波荡漾起来,幅度越来越大,船锚的铁链摩擦着雨声“哗啦哗啦”的响。
隔着薄薄的舱板,钟燊听到陈宁烛那边声音古怪,过去一看,他抱着痰盂,吐得天昏地暗。
见钟燊进来,他在地面的左右摇摆中努力转了个方向,不让他看抱着的秽物。
“师父,你怎么来了!”
钟燊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漱口:“晕船了?”
“嗯。”他不好意思地背着身子漱口,结果又是一阵干呕。
钟燊温暖的手帮他一下下顺着背,果然,好受了很多。
等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可吐了,他抹了抹眼角的水花:“师父,你还是回房去吧,我开窗换换气!”
“大雨天的开什么窗,湿漉漉的。”钟燊一点也不嫌弃地扳过他的身子,掏出帕子帮他擦嘴,微微蹙起眉,像是心疼,“宁烛,这趟辛苦你了,你本不必跟来的。”
陈宁烛不愿他愧疚,急着说:“我没关系的师父,师父的事就是我的事!”
钟燊绽开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子一打开,一股清新的薄荷味弥漫开。
他用手沾了一点,往陈宁烛的太阳穴上擦:“薄荷油,清脑的。”
细嫩的手指慢揉轻按,舒适感驱散了眩晕。
顿时,陈宁烛觉得什么都值了。
第61章
黄包车一路到了苏行家老宅,拉车的汗流浃背,收了一个银元,乐颠颠的拉着车回城。
和美说什么都不敢再进院子,还提议要多叫几个人过来。
叫人也没用。
陈唐九摆摆手,胸有成竹地跨进门,见家里什么都没变,上次苏行他们在这里烤东西吃,烤架还在那儿支着呢!
他才进门,“咣当”,大门自动合上了。
陈唐九一惊,回头骂和美:“你干什么?吓人呢!”
和美在门外,可是亲眼看着陈唐九离大门老远,知道不是他关的,整个人都要吓堆了:“不是,不是我关的,陈掌门,你先出来,快出来啊!”
陈唐九跑回门口,发现门打不开。
算了,打得开打不开的,今天来的目的反正也是要收那白蜡妖。
“和美,你先回去等着吧,这边完事了我去铺子找你。”
“哎!那陈掌门,您可当心着点!”
不等陈唐九回话,一溜烟儿跑了。
陈唐九威风凛凛地一甩衣摆,迈着方步穿过整个宅子往后院去,像要登台唱戏似的。
实际他心里也不落底,这是硬给自己撑门面呢!
好在,乌沉丝对付这些小妖小孽的,手拿把掐。
转念间到了后院,跟和美说的一样,这么短的工夫没见,左边那棵白蜡树仿佛一夜之间长开了似的,遮天蔽日好大的一盖,奇怪的是,右边那棵却枯萎了,微黄卷曲的花瓣掉了一地。
他登时明白了白蜡妖为什么那么大火气。
上次他也不是一无所获,两棵相依为命的树,其中一棵被他弄死了,那是天崩地裂的仇恨。
他觉着白蜡妖是认出了自己,才一站定,树叶就哗啦哗啦摇晃起来,金色的花粉雨再次落下。
有了前车之鉴,陈唐九忙后退几步,捂住抠鼻的同时摸向口袋里的乌沉丝。
接着,他一愣,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糟了,刚才放桌上了,换完衣服忘带了!
这一路上一直跟和美讲话,不然也能发现,这回可怎么办?
三十六计,回见吧!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他掉头就冲向院墙,打算跳墙跑。
什么面子里子的,反正这会儿没旁人看见。
树妖明显不想放他走,十几条枝杈“刷”地交织着拦在他面前,他心里顿时蹦出个词:天罗地网。
这玩意可不敢碰!
他赶忙倒着往回退,两根粗壮的树枝却比他快,锐利的尖段眨眼间就到了他胸前。
要是被贯穿,就死定了!
他侧身躲开,利落地就地一滚,再次拉开跟白蜡树的距离。
大树扭动起来,干枯龟裂的树皮相互挤压摩擦断裂,支棱着掉了一地。
慢慢地,树干上出现个瘦长的人脸轮廓,两个空洞凹陷的裂纹像是两只眼睛,空洞又充满憎恨地看向他。
陈唐九退到白蜡树枝叶够不到的地方,捂着鼻子,心想你能奈我何。
他四下打量,盘算着从哪边跳墙更安全,脚下的大地蓦地震动了一下。
下一刻,身子猛地下沉。
地面竟然裂开了几条尺宽的口子,野草和泥土被高高扬起,几条鞭子样的树根缠住他的一条腿。
陈唐九万万没想到这妖孽还留着这手,心头一凛,整个人被拖出了几丈,贴着那棵枯萎的白蜡树树干被拉起来,倒挂在树杈上。
一条细小的,绵软的树枝贴着他的身体游走,像条随时想要张嘴咬人的小蛇。
最后,它贴着他的耳根,缠到了他脸颊边,针尖似的挑开他的皮肤,硬生生给拖出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陈唐九疼蒙了,却咬着牙没吭声。
陈唐九,你个木头做的还怕疼?矫情!
你配吗?你不配!
他无端涌上一股超乎寻常的暴戾,一把捏住那细细的枝条,腹部发力,竟然借着单腿倒挂的力量在半空挺起个坐姿,然后一伸手,单臂抓住了挂住自己的粗树杈,那姿势,远看像只张牙舞爪的狒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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