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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未落,就见符沂白持刀的手也被乌沉丝拉住了,“当啷”匕首落地,他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
这回,他的脸上一片死灰:“钟,钟燊……”
钟燊轻笑着看了看周围,漫不经心地说:“你该不会也说,因为玄门之间早有盟约,所以我不能杀你吧?”
符沂白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放弃了挣扎:“一切都是我不好,我立刻撤去吴大帅身上的咒,求你留我一命,只留一命就好……”
钟燊牢牢牵着乌沉丝,像当初控木将军那样。
他微微将头偏向陈唐九:“你说呢?”
陈唐九惊讶:“我?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话语权了?”
钟燊微笑看着他:“你一直都很重要。”
陈唐九有点不好意思,无意识地整理着衣袖:“那,那就留一命吧,杀人不好。”
钟燊点了下头:“好。”
他带着陈唐九平稳落地,冷冷看着符沂白:“就按你说的,留你一命。”
符沂白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我今后绝对……”
剩下的乌沉丝轻轻爬满他全身,有生命似的,自己主动寻找该去的位置,而后,钟燊一施力,他的身体陡然绷直。
“你,你做什么?”他惊恐大叫,“钟燊,你言而无信!”
乌沉丝光芒迸射,随即凭空消失,可他的身体却仍然像是被牵扯着,双手朝天,双腿分开,形成一个“大”字。
钟燊淡淡说:“就按他说的,留你一命,你就永远保持这样子,在你自己的幻境里长生吧!”
陈唐九:“……”
早知道就不发表观点了,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但也没有帮符沂白求情的道理。
符沂白绝望地看着钟燊,还想央求几句,却发现自己的嘴巴也张不开了,他仿佛一个木傀儡,连一丝细微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现在,你还觉得你能跟符流天比肩吗?”
“……”
钟燊转身,就看到陈唐九正一脸同情地看着符沂白,抬手揪住他的腮帮,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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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城百姓们虚惊一场。
那天凌晨,不知为什么堆积的炸药提前炸了,大帅府和附近两条街被炸平了,据说,死了几个大帅府的兵。
那附近住的都是有钱人,虽然都是无辜受灾,但也只是损失了些家财,对将来的生活影响不大。
等尘埃落定时,百姓们陆续从城外回家,就只有长风镖局的人因为开罪了大帅府,被直隶军追杀。
小少爷苏行跑了,据说怀揣着能让人长生的秘方,于是,追杀他们的又多了一拨平日里躲在暗处的江湖人。
除了负责城防的柳缇柳总长,没人知道苏少爷是怎么在瞎了眼的情况下,从铜墙铁壁一样的保定城里溜走的。
钟燊领着陈唐九走出幻境,就看到一片废墟般的街道,大中午的,不少人一边抹眼泪,一边从自家的废墟里挑拣能用的东西。
陈唐九看见了上品楼的小伙计和掌柜,还有洋货行的池老板,锦绣布行也没了,还好闵瑾砚早将它兑出去了,除了房子再没额外损失。
听说苏少爷看不见了,陈唐九悔得肠子发青:“都怨我!我把人给连累了!”
钟燊说:“别在意,道门也许有法子治。”
“你不是说他现在被江湖各门派追杀呢?他都瞎了,能跑得掉?这些人是疯了吗?”陈唐九顿了顿,撑起疲累的身子,“我去找他!”
“也不用担心,他现在有人照顾,那些人惹不起。”
“啊?谁啊?”
“鬼楼就在河间,还能是谁?”
“哦——”
陈唐九终于一块石头落地,喜笑颜开。
他后知后觉发现,钟燊居然很耐心地在安慰自己。
似乎,他复活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以前就只是冷,现在还多了些说一不二的霸气。
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师祖嘛,总该是很威严的,另外,可能跟他刚才心硬如铁地把符沂白关在幻境里有关。
说真的,还不如直接杀了,比下地狱痛苦。
他帮一个跛脚女人把独轮车推到街道口,搓掉手上的泥巴,问钟燊:“那个,你活了,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钟燊看向他,眼底隐约带着笑意。
“你本来也不用死。”
“啊?”
钟燊抬手,柔嫩的手掌轻柔抚摸他的面颊:“陈宁烛,你这后手留的,着实是高明。”
陈唐九的脑子瞬间空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问:“什么……陈宁烛啊?”
钟燊缓声道:“当初,陈宁烛将我二十缕魂魄的其中一缕放进了灵牌,又取了自己的一点魂放进木偶。”
陈唐九想了半天,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钟燊微笑颔首。
陈唐九愣了半晌,才捋清楚他在说什么。
大喜大悲之下,陈唐九的面容有些扭曲,“你你我我他他”了半天,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干脆把人给搂住了。
“太好了,这可真是老天有眼,太好了!”
钟燊言语中带着宠爱:“算你未雨绸缪。”
陈唐九厚脸皮的劲儿又上来了:“那是不是该给我点儿奖励啊?”
“还敢要奖励?不罚就不错了!”钟燊板起脸,“怎么那么大胆子,师父定好的事也敢随意更改!”
陈唐九陷入沉思,喃喃说:“对呀,为什么呢?”
“是担心情况有变,留的后手吧!”钟燊轻轻叹了口气。
陈唐九回忆起梦中看到的陈宁烛,他对钟燊的爱护,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时候他心里多疼啊,不亚于生掏心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他可能,只是担心你孤单,想自个儿陪着你。”
闻言,钟燊瞳孔颤了颤,把身子扭向另一边:“走吧,回去再说。”
陈唐九紧紧跟在钟燊身后,像个忠实的狗腿子,还大言不惭地说:“原来咱俩是师徒啊,那,虽然我现在还想不起来,但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钟燊忍不住笑:“你最好记住你的话。”
“必须记住!”陈唐九拍胸脯,“哎,你怎么能肯定我是陈宁烛的魂?”
“陈宁烛把附着魂的偶全都放进了一棵万年老树中,它替他守着。”钟燊微笑,“你可知,他虽然傀术不精,但对花草树木之类的掌控,超过这世上任何人。”
提起陈宁烛,陈唐九一直“嗯嗯啊啊”地点头附和,像是被公开问斩一样别扭。
看吧,这才是被人看破真身的正确反映,之前说自己是钟燊时,总觉得缥缈得很。
思绪乱飘,他慢半拍才品出钟燊方才话里的意思,疑惑地“啊”了一声:“你是说……”
“最初我见你操控城外那棵老桃树,便已经开始怀疑,后来经过幽冥山一战,我肯定你就是陈宁烛,因为就算是我,也没法操控半座山的树木为自己作战。”
陈唐九懂了,再往后,三火一直引导自己使用傀术,其实都是为了肯定心中的猜测。
钟燊继续说:“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他那样做,就一定有他的考量。”
“他傀术练的不好吗?”这陈唐九倒是没在《傀门大事记》里见过,当然,也没有吹嘘他很行,现在看来,倒像是避而不谈。
钟燊抿着唇,笑而不语。
明白了,这是给陈宁烛留下三分薄面。
钟燊骨子里是个性子很好的人吧?难怪当年的自己义无反顾爱他!
说话间,他们回到了礼砌巷。
这边偏僻,倒也比其他地方安宁一些。
推开家门,院子里空无一人,钟燊疑惑地环视一圈:“他们呢?”
陈唐九搓着手:“都那个,都遣散了……我以为我活不成了……”
钟燊看到他惶恐的样子,偏头盯了一会儿,说:“我饿了。”
陈唐九恼了:“你个纸片子……”
等等!
他忽然想到,现在的钟燊是活生生的,当然是要吃东西的!
糟了,家里没人伺候了,而且,自己攒的金子一点也没留,今后可怎么养活他啊?
钟燊重复:“我饿了。”
陈唐九摸了摸早漏光了的口袋,撸起袖子:“在下也略懂一些厨艺!”
直到月上柳梢,钟燊总算吃上了口热乎的。
两碗简简单单的鸡蛋面,陈唐九煮了五回才成功。
这是陈唐九第一次看他大口吃饭的样子,清俊的脸藏在面碗腾起的热气之后,依稀能看清眉眼低垂,吃得很认真,吃到溏心的荷包蛋还会扬起眉毛,显得很有烟火气。
陈唐九挑着一筷子面条,得意:“好吃不?不是跟你吹,就我这厨艺……啊呸!”
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面。
又咸,又甜,又寡淡。
陈唐九搞不懂,为什么一口面能吃出三个形容词来,重点是,芯子还没熟透。
奇怪,刚刚他明明吃得那么香。
陈唐九琢磨半天,放下筷子感叹:“你是真饿了。”
钟燊把碗里唯一那个完整的荷包蛋举到他嘴边:“是你太挑剔了。”
陈唐九就着他的筷子吃了,心里高兴得直冒泡。
看来自己厨艺很精湛,是自己太不识货了!
第82章
两个人都没睡,一起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陈唐九不觉得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但似乎,无论是现在的钟燊,还是之前的三火,对此都十分热衷。
他随着他爬上屋顶,在他身边坐下,看他正把玩手里的一个木偶。
陈唐九瞳孔巨震:“这不是……”
钟燊偏头对着他笑:“你认得?”
“我在梦里见过,是陈宁烛做的二十个木偶!”
他还是习惯称呼梦里那个人为“陈宁烛”。
钟燊点头,继续用手里的帕子擦木偶,表情十分珍重。
陈唐九想,当年陈宁烛肯定也是这样认真对待这东西,因为这是给钟燊准备的身体,一个毛刺都不会留下。
他是在想念陈宁烛吧?
那自己呢?没有陈宁烛的记忆,自己还能算是陈宁烛吗?
他仰起头,看到月亮里的黑影。
洋人说,月亮上没有嫦娥,没有月兔,也没有吴刚。
那怎么可能呢?
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他们说错了就错了?
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就找话题问钟燊:“你看出什么来了?”
钟燊皱了皱眉,把木偶揣进怀里,责备道:“不该叫我声师父?”
陈唐九努了努嘴,停顿了半天才说:“叫师祖行,叫师父,我叫不出口!”
注意到钟燊的表情暗了一下,他赶紧补充:“那什么,等到了三十岁,我一定能想起来点什么,到时候就不别扭了,你别急啊,还有两年零两个月!”
钟燊慢慢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无所谓,陈宁烛当年这声师父叫的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听他这意思,好像在指责:你这两辈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唐九不服。
他只是觉得别扭而已,没其他不敬的心思,再说,钟燊都答应他过后带他去接苏少爷了,那不得捧着点儿?
反正跟当年那大逆不道的行径不一样!
“说说呗?当年他怎么不情愿了?你逼人家拜师?”
“你觉得是吗?”
陈唐九摇头。
想钟燊的性格那么清冷,也不像是会大街上拉人当徒弟的人,那是榆木道人才会干的事。
想到过往,钟燊心情不错,眼睛里泛着愉悦的光。
“当年我游离四方,恰好路过陈宁烛的家乡,那天夜里,当地山神贻害百姓,眼看一村百姓要家破人亡,我不忍心,便出手帮了一把,宁烛见我有与山神抗衡的本事,便要拜我为师。”或许是想到当年的事,他忍不住露出笑容,“孑然一身虽好,但我又一想,我好不容易修出来的傀术,后继无人也是可惜,便答应了。”
“是吗……”*陈唐九迟疑,“他真是因为你有本事才拜师的?”
钟燊疑惑:“不然呢?”
“既然是想学本领,那怎么傀术还不行呢?是压根没好好学吧?”
“……”钟燊偏头想了想,“我一直以为,是我教得不好,难道不是我的问题?”
“你这就是当局者迷了!”陈唐九可精神了,“我看他哈,八成是惦记上你了,想找借口留在你身边罢了!”
“胡说八道!”钟燊笑骂了一句,不再理会他,转头去看月亮。
“哎,真的!”陈唐九又开始人来疯,“你想啊,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天上突然‘吧唧’掉下来个救世主,还那么好看,我要是他的话,肯定也会找借口把两人绑在一条绳上啊!”
“你?你会吗?”
陈唐九只不过是嘴上没把门的,钟燊这么一问,还真把他给问住了。
仔细想了想,就之前想跟“钟三火”回山西那个劲儿,真是狗改不了吃……
咳!
他十分郑重地拉起钟燊的手,双手合十那么握着,目光无比虔诚:“我也会的,打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门外,我的心里就有你了,你看,我的审美从四百年前到现在都没变过,哪怕像你说的,魂魄里融了乱七八糟的孤魂野鬼,我也还是好你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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