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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着肚子干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等乔潇潇终于把猪圈冲洗干净时,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她扶着斑驳的土墙直起身,眼前突然炸开一片金星,不得不闭眼缓了好一会儿。
夜风裹挟着猪圈特有的腥臊味扑面而来,她瘦削的肩膀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好在,因为妹妹不在家,黄素兰连看都不想看她,关上里屋门,准备去看电视去了,临了了,她还冷冷地看了乔潇潇一眼:“你今晚再通宵看书浪费电试试。”
乔潇潇没有抬头,她贴着墙根站着,整个人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她本来就瘦,初三那年突然抽条的个子让她看起来更加单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手腕。夜风穿过院子,掀起她额前几缕枯黄的发丝,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乔潇潇屏*着呼吸,像只警觉的野猫般贴在墙边。里屋的电视声终于响起,夹杂着夸张的笑声和广告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她数着心跳等了片刻,确认黄素兰不会突然出来后,才蹑手蹑脚地摸向灶台。
炉膛里的余火还泛着暗红的光,她熟练地用火钳拨开灰烬,将几个土豆轻轻滚了进去。这些是她在后山偷偷挖的野土豆,个头不大,表皮还带着泥土。乔潇潇小心地用炭火盖好,生怕冒出的烟会引起注意。
做完这些,她蜷缩在灶台旁的阴影里,双手环抱住膝盖。炉火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她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黑暗中,她听见土豆表皮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乔潇潇正盯着炉火出神,突然听见门口的铃铛“叮叮叮”响了三声。这清脆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里屋的方向。
她踮着脚尖快步走到门前,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夜色中,王宁手里攥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饭盒,不安地朝屋里张望。
王宁压低声音问:“她睡了吗?”
乔潇潇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在看电视呢。”她侧身挡住门缝,生怕屋里的灯光泄出去。
王宁连忙把饭盒塞进乔潇潇怀里:“我奶奶说看见你在集市上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让我给你送来的。”
这些话,是她含蓄说的,王奶奶说的明明是“潇潇这孩子啊,苦死了,我在集市上看着她,衣服上都是泥巴,八成是摔着了,回家啊,估计连口热乎饭都没有,你去把饺子拿给她。”
乔潇潇抱着突然塞到怀里的饭盒,愣在原地,不待她反应,王宁已经转身跑进夜色里。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回到炉边,乔潇潇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热气瞬间模糊了视线,二十来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整齐地码在里面,边缘还泛着油亮的光泽。她颤抖着咬下一口,野菜的清香混合着猪肉的鲜美在口腔里炸开,滚烫的汁水烫到了舌头,她却舍不得吐出来。
这样的味道多久没有尝过了。
乔潇潇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指尖轻轻抚过饭盒边缘。这份温暖,她要在心里牢牢记住,等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让报答姐姐和奶奶。
国家助学金的事跑得格外顺利,这是她没敢想过的,村委会的人都知道她,证明开的很快,申请表格上的每个字她都反复琢磨,生怕填错一个标点就会失去这个机会。
其他同学都在享受中考后的假期时,乔潇潇的暑假依然在连轴转。天不亮就去后山采药,晌午到镇上的小饭馆洗碗,傍晚还要赶回家喂猪做饭。
黄素兰为此又闹过几次,还是不想她去读高中,想让她留在家里做饭带孩子,尖锐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直到那天乔万山摔了碗筷,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难得发了火,青筋暴起的手掌在桌上,震得搪瓷杯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事情才好了些。
开学前一周,乔万山突然高烧病倒了,虚弱地躺在床上,额头滚烫,浑身被冷汗浸透,去卫生院检查说是病毒性的流感。他挣扎着要起身,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却在撑起半个身子时又重重跌回床上。
乔潇潇知道他不放心,“大伯,我自己去就行。”
乔万山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人小不熟悉,你……”
乔潇潇打断他,“我能行。”
临行那天清晨,院子里静得可怕。黄素兰抱着小女儿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刻意避开整装待发的乔潇潇,只有糯糯在妈妈怀里悄悄伸出小手,笨拙地比划着。
——姐姐加油。
乔潇潇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系鞋带。破旧的运动鞋上,她用针线仔细缝补过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起身时,她最后看了眼这个生活了五年的院子:斑驳的土墙,歪斜的晾衣绳,还有墙角那丛她偷偷种下的野菊花。
乔潇潇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晨风掠过耳畔,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终于…终于要离开这个困了她五年的牢笼了。
身后那个低矮的土坯房渐渐隐没在晨雾中,连同那些日复一日的责骂、永远干不完的家务和深夜里偷偷啜泣的枕头一起,都被她狠狠抛在身后。
可当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蜿蜒向远方的山路时,胸口翻涌的雀跃突然凝滞了。
薄雾笼罩的群山之外,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乔潇潇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此刻在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剪影——优雅的旗袍下摆,腕间温润的玉镯,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从小寄人篱下的生活,早已让她学会把求助的话咽回肚子里。其实乔潇潇完全可以去找村长宋秋帮忙,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上次去楚心柔家是坐着村长的小轿车,她一路上都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可当真正独自转乘公交,在陌生的街道上寻找时,那些记忆突然变得支离破碎。
偏偏天公不作美,雨来得猝不及防。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乔潇潇没有伞,单薄的衣衫很快被淋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背后的行囊越来越沉,那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个装满零钱的奶粉罐,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录取通知书。
当她终于找到记忆中的小院时,雨水已经顺着发梢不停地往下淌。
灰蒙蒙的天空下,那扇漆成墨绿色的院门紧闭着。乔潇潇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
她又敲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用力,可回应她的只有雨水的沙沙声。
乔潇潇抱紧行囊,慢慢蹲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青石板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裤料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当时的她,还是一个很少出村子,没有见过市面的十五岁少女。
乔潇潇不知道自己这样冒然过来,是否唐突了,她就傻傻地在门口等着。
楚心柔平时雨天是不出门的,只是那一日,突然下雨,她点了一盏檀香,来了作画的兴趣,家里的茶又喝完了,就打着伞去街上买茶。
等她拎着茶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的乔潇潇。
她那么小小一团,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梢不断滴落,在苍白的脸颊上蜿蜒出细小的溪流。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瘦削的身躯,能清晰看见她因寒冷而颤抖的肩胛骨。
楚心柔微怔了片刻,她快步走了过去,伞身一侧,挡在了乔潇潇的面前。
檀香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清冽幽幽飘散,刚刚还肆虐的风雨忽然就远了。
乔潇潇迟缓地抬起头,伞面投下的阴影里,她看见楚心柔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和那双盛着讶异与怜惜的眼睛。
那样的眼神……乔潇潇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了,激的她眼圈泛红,她知道自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样很失礼,慌乱的用手擦脸,小小声地解释:“对不起……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生怕自己的突然到访惹人烦。
三中到高二才能寄宿,除了楚心柔这儿,她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乔潇潇话还没有说完,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楚心柔俯下身来,如瀑的长发滑落,发丝间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没事的。”她声音很轻,温柔又让人安心:“来,我带你进去。”
【作者有话说】
长大后的乔潇潇已经淡却了自卑,她捧着一盏茶,回忆着往事。
“小时候,从我有记忆开始,身边的人对我说的都是‘你要怎么样’‘你该怎么样’”,从未有人对我说过‘没事的’。”
“后来她说了一辈子,我也就被宠了一辈子。”
4
第4章
◎立足之地。◎
上次来的时候,乔潇潇没有进屋,只是在院子里站了站,甚至只偷偷看了楚心柔一眼,就立即低下了头。
如今,她进了门,仍旧不敢乱动,贴着墙边站着,瘦削的肩膀几乎要嵌进墙里。地板上有米白色的地毯,柔软洁净得像一片新雪,她怕踩脏,双脚局促地互相蹭着,帆布鞋边缘的泥渍已经干涸成浅褐色。
楚心柔正弯腰给乔潇潇找拖鞋,找到之后,一转身,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贴在墙边,一动不敢动的样子。
“穿这双吧。”楚心柔把拖鞋放在她脚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是新的,我去把热水器打开,你冲个澡,不然会感冒的。”
乔潇潇抿了抿唇,喉咙动了动,想说不用那么麻烦,她习惯了洗凉水澡,热水太奢侈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楚心柔已经转身走向浴室,背影纤细而利落,没给她推拒的机会。
等脚步声远了,乔潇潇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房间好大,好干净。米白和原木色的家具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地板亮得能映出人影,茶几上摆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电器,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气,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客厅的吊灯洒下橘黄色的光,暖意洋洋。
楚心柔回来时,发现乔潇潇还站在原地,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连爪子都不敢乱放。她脱了湿透的外套,头发勉强擦过,却仍滴着水,洇湿了一小片肩膀。
楚心柔:“我带你去浴室。”
乔潇潇点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她跟在楚心柔身后,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重了会惊扰什么。
外面的风雨仍在呼啸,可屋内的灯光暖融融的,很温暖。
她想起以前在伯母家,每逢这样的暴雨天,伯母总会把妹妹搂在怀里轻声哄着,而她只能缩在杂物间的小床上,听着雷声在屋顶炸开,数着漏雨的嘀嗒声熬到天亮。
楚心柔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到了,把脏衣服脱在外面就好。”
乔潇潇正悄悄抬眼望着她的背影,猝不及防对上视线,立刻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楚心柔察觉到她的不安与小心,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等你洗完澡,我带你熟悉一下家里。”
——家里。
这个从不属于乔潇潇的字眼,在她心底轻轻滚了一圈,带起一丝隐秘的热意。
楚心柔很细心,带她进了浴室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耐心地指着那些瓶瓶罐罐:“红色的按钮是热水,蓝色的是冷水。这个蓝色瓶子是洗发水,旁边淡粉色的是护发素,那个一按就能起泡泡的是沐浴露……”
她的指尖在光洁的瓷砖上投下浅浅的影子,乔潇潇的目光追随着那抹影子,却又在楚心柔看过来时迅速垂下眼睫。这些精致的瓶身上印着她看不懂的英文,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在伯母家,她只能用一块发黄的肥皂解决所有清洁,偶尔捡到妹妹用剩的过期洗发水,都算是难得的奢侈。
楚心柔的声音像羽毛般轻柔:“有带换洗衣物吗?”
乔潇潇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有的。”
“好。”楚心柔轻轻带上门,“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谢谢……”
关上门,乔潇潇迅速脱掉了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潮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的触感终于消失,她轻轻舒了口气。
潇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陌生的洗浴用品,指尖在瓶身上摩挲,按压泵头时发出的“咔嗒”声让她肩膀一颤,掌心突然涌出的白色泡沫带着清甜的橙花香气,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她低头嗅了嗅,忍不住又按了一下,泡沫在指缝间堆积,细腻得像融化的雪。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的那一刻,乔潇潇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被温润的水流包裹。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抚过她常年紧绷的脊背。她仰起脸,让热水冲刷着脸颊,从未有过的舒服与放松。
虽然被温暖的热水包裹着很舒服,乔潇潇还是用最快的速度洗完了澡。她不敢浪费太多热水,洗发水也只挤了黄豆大小的一点,可即便如此,当她擦着微微泛黄的头发时,仍能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顺滑。发丝从指缝间滑落,带着淡淡的橙花香气,让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走出浴室时,空气中飘来一阵清甜的花香。楚心柔正在厨房里忙碌,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微微低着头,纤长的手指正在往茶壶里放入晒干的玫瑰和菊花,热气氤氲中,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温柔。
“这么快就洗好了?”听到脚步声,楚心柔转过头,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乔潇潇穿的还是上次见面时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牛仔裤的膝头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浅色T恤的领口微微泛黄。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面黄肌瘦,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此刻刚沐浴完的她,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秀。
楚心柔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推到餐桌对面,“来喝点热的驱寒,刚煮好的。”
乔潇潇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剔透的玻璃杯里,淡金色的茶汤上漂浮着几朵舒展的菊花,热气袅袅升起,在杯沿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抿了抿唇,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茶这种东西,只在村长宋秋家见过,从来没有喝过,对她来说,太奢侈。
乔潇潇望着那精致的茶盏,指尖在桌沿不安地蜷了蜷,声音细若蚊呐:“我、我不用了……”
楚心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马克杯:“用这个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菊花茶可以安神,你头发还湿着,喝点热的才不会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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