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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个特殊法?”
楚世安压低嗓音:“八皇子自幼天资过人,是最受先帝疼爱和看重的,当年朝野上下都明白。”
他顿了顿,“先帝对这位小皇子寄予厚望,倘若没有那些争斗,这东宫之位……”
他没有再说下去,后半句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所以他必须死,”任久言会意,“连带着忠于他的臣子也不能留。”
“倒也不是这样的。”楚世安摇头,“陛下登基这些年来其实也是在证明给他们看,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在获求那几位老臣的支持,只是这位八皇子太过于让人印象深刻,支持他的人一般都是真的忠于社稷的清臣,对于他们而言,陛……”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赶紧改口道:“对他们而言,弑杀八皇子的人就是祸国奸佞,罪无可赦。所以无论陛下如何示好,这些老骨头始终不肯归心。”
他叹了口气:“再加上他们这些年来始终抱团,广结党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陛下这才不得不...”
“…自掘坟墓。”任久言终于理清楚了。
谷天涯三朝为臣,如今要说“忠”他定谈不上,但要说“佞”或“奸”他也不至于,他确实愤恨沈明堂当年诛杀了八皇子,可随着当年支持八皇子的旧臣接连丧命,他如今的盘算*,恐怕更多是为了自保。
党羽众多,遍布朝堂,如此才能让龙椅上这位投鼠忌器。
但同时任久言也很明白,君臣博弈本就是如此,清浊皆臣,做臣子的哪有不与皇帝斗法的?为臣之道,从来都是在与皇权的周旋中求存。清流也罢,浊流也好,说到底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既然这位谷太师并不是冲着掀翻龙椅去的,”任久言低声自语,“那倒未必非死不可…”
楚世安皱眉:“任兄的意思是?”
“你也说了,陛下杀他们是因为两件事。”任久言竖起手指,“一是不肯效忠,二是结党抱团。”
他盯着楚世安,“这忌惮合情合理,且不说帝王权榻不容第二人安睡,单论他们如此敬酒不吃,这就不得不全部诛杀。”
他顿了顿,“换做是谁,都无法安心让这些老臣活在朝堂里。”
“是啊,”楚世安还是没听懂任久言的意思,“陛下是不会安心让他们活下去的。”
“不,”任久言摇摇头,“活下去,和活在朝堂,是两回事。”
第85章
宸阳殿内,沈明堂高坐龙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楚世安垂首立于殿中,将任久言的提议原原本本道出,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他实在摸不准陛下会作何反应。
当他禀明之后,整个大殿陷入死寂。
殿内静了半晌,沈明堂忽然轻笑一声:“朕几时说过要谷卿的命了?”
楚世安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就照任卿说的办。”沈明堂已经重新低头批阅奏折,“朕准了。”
楚世安怔住一瞬,立刻从中抽离出来:“臣,遵旨。”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震惊。
楚世安躬身退出殿外,迎面正撞上匆匆进宫的年逍。
“年将军。”他抱拳行礼。
“小楚大人,”年逍打量着他,咧嘴一笑,“瞧着清减了不少,最近没少折腾吧?”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累。”
两人简短寒暄后,年逍大步流星往殿内走去,连门口当值的太监都识趣地没敢拦,这位爷进出向来不用通传。
“老沈,谷天涯那事怎么说?”年逍大咧咧地往蟠龙柱上一靠。
沈明堂头也不抬地批着奏折:“那几个小子想用留他性命,革职放逐,以此撬开齐天寒的嘴。”他笔尖顿了顿,嗤笑一声,“倒还算是有脑子的。”
“你同意了?”年逍挑眉问道。
“自然,否则那小子不会吐口的,”沈明堂终于抬头,“但是这老家伙死与不死,可不止受限于我的一纸皇诏。”
年逍眉头紧锁,“这老狐狸要是老实认罪,我可不会动他。”
“没说你。”沈明堂轻笑,“就冲他差点要了萧凌恒的命...”指尖在奏折上点了点,“你觉得那小子会善罢甘休?”
年逍抱臂冷哼:“他现在连榻都下不来,你想借他手杀人怕是没戏。”
“话也不是这么说,”沈明堂说,“那小子手底下那么多死忠的兵,总会有几个气不过的。”
年逍摇头:“军令如山,那小子不开口,谁敢妄动?要说真有可能会动手的...”
他顿了顿,“也就任久言那孩子,但他本就不会武,现在那身子骨,更是连刀都提不动,杀人?难。”
二人陷入沉默。
半晌,沈明堂摆摆手,“罢了罢了,随便是谁都随他去吧,我这也就是随口一说。”
他高高挑眉,“若我要动手,直接让天督府暗中处置了便是,何必费这些周章。”
殿内又陷入沉默,沈明堂低下头,目光扫着奏折。
过了片刻,年逍随口问道:“老沈,你打算把那俩小子晾在外头多久?那小子如今已经能打五个军中精锐,这身手,估计是不比武忝锋差了。”
“不用急,快了,”沈明堂翻过一页,“前日赵爱卿进宫禀报,民间已经开始传任久言虽被革职,仍一心为国为民惩治贪官,”
他摇头轻笑,“倒是会造势。”
“是吗?”年逍眯起眼睛,“可算是让那小子抓到机会了。”他嗤笑一声。
“官复原职总得有个说法,身上这罪名不洗干净了也是说不过去的,”沈明堂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勾画一下,“等他们把眼下这摊子事儿办妥当了再说吧。”
任久言回到山庄厢房,在萧凌恒榻边坐下,将今日审问齐天寒的经过、楚世安入宫面圣的打算、齐天寒的身世,以及谷天涯与八皇子的旧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萧凌恒起初还靠着软枕安静听着,越听到后面眉头皱得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所以这个谷天涯……”
“楚大人已经进宫请命留谷太师的性命了,只要他有活路,齐天寒就有开口的可能。”任久言说,随后他欲言又止的思忖了一瞬,终是说道:“跟齐天寒下令杀你的,也是这位谷太师。”
萧凌恒眼眸深沉的思考着,少顷,突然扬声道:“韩远兮!”
房门应声而开,韩远兮快步进屋抱拳:“将军有何吩咐?”
“立刻去军营,再调十个精锐过来。”萧凌恒眉头微蹙,“十个应该够了。”
“遵命。”韩远兮拱手领命。
待韩远兮退下,任久言看着萧凌恒的眼睛,开口问道:“你考虑的是这个?”
“不然呢?”萧凌恒被问的一头雾水,“万一楚兄还没问出供词,那老东西又派人来杀我怎么办,”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还在山庄,我不能不防。”
任久言闻言,便没再多说什么。
此刻的两人,一个在盘算如何主动出击,一个在思虑怎样周全防备。
他们为了对方,成为了对方。*
二人沉默少顷,萧凌恒继续说道:“这老家伙单纯为了自保?”他眯起眼睛,“啧”了一声,“我怎么这么不信呢…且不说双方当年支持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主子,就单论岑家跟他非亲非故的,冒这么大风险救下岑家余孽,他图什么?”
任久言闻言微微颔首,说:“他一方面确实是为了自保,这不假,但我估计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他顿了顿,神色沉了下去,“他这是在下一盘大棋,深埋一颗钉子,用恩情和仇恨养一把刀,时刻悬在陛下这一脉的头顶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小厮轻轻的叩门声:“主子,二殿下带着花公子和乔公子到了。”
“直接进来就是,”萧凌恒咧起嘴,“我现在这状况,还能把久言怎么着不成?”他混不吝的笑着说。
任久言横了他一眼,起身去迎。
门一开,花千岁第一个进来,一只脚刚踏进门槛还没站稳,“听说你差点让人宰了?”
“你这张嘴是真的欠收拾。”萧凌恒抄起软枕就砸过去。
乔烟辰刚好走进来,一把接住飞过来的枕头,手里拎着个包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脾气不小啊,还活着呢?”
萧凌恒被气笑了,说:“还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沈清安最后一个走进来,他先是对着任久言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径直走向榻边:“怎么样了?”
“小伤,”萧凌恒满不在乎地摆手,“阎王爷暂时还不想收我。”
“我带了些药材,已经让下人收起来了,”沈清安手按在棉被上,“这些日子切勿逞强,等伤养好了再活动。”
“放心吧清安,”萧凌恒拍了拍沈清安的手背,随后转过头看了一眼花千岁和乔烟辰,“你俩就空着手来的?”
乔烟辰嗤笑,晃了晃手中的包袱,里面传出“咔啦咔啦”的石头碰撞声。
“这什么?”萧凌恒圆着眼睛问道。
乔烟辰,花千岁,沈清安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任久言和萧凌恒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榻边就支起了一张方木桌。任久言坐在榻沿,沈清安三人各占一边。
萧凌恒在任久言身后靠在软枕上,不满地哼哼:“美其名曰来探病,结果你们四人正好凑一桌麻雀牌。合着我是多余的?”
花千岁“噗嗤”一笑:“你肩膀的伤连手都抬不起来,牌都摸不动,想带你也没法带。”
“三个混蛋……”
四人已经利落的码好了骨牌,任久言微微蹙眉,对着自己面前排列好的十三块骨牌不知如何下手,“我没有玩过麻雀牌…不太会。”
萧凌恒探头看了看任久言的牌面:“这不是排得挺像样?”
“花色和数字怎么排序我还是看得懂的,”任久言无奈,“但具体怎么玩…”
“我教你。”萧凌恒突然直起身,前胸贴上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上,“我说,你打。”
乔烟辰撇出一张骨牌,撞在牌阵上发出“嘎拉”一声响:“东君。”
无人应声,花千岁摸起一张牌,随手也在牌阵里弹出一张:“三环。”
“别动!”萧凌恒激动,“碰!”
他那一只没受伤的胳膊搭在任久言的肩膀,饶过那人的脸颊,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弹,两张三环倒下,
“八索。”他又弹出一张。
见无人要牌,继续是乔烟辰摸牌,随后他又甩出一张,“南君。”骨牌撞在牌堆上,清脆作响。
花千岁不满的皱眉:“你家的□□怎么这么多。”
随后他摸牌,摸起新牌后脸色更差,直接“啧”地一声甩出去。
是张一环。
有人欢喜有人愁,沈清安刚想抓牌,萧凌恒又来精神了,“诶诶诶!再碰!”
他笑得张扬,贴着任久言耳边道:“久言,你的手气可真好。”
又来了半圈,到了花千岁,他冷着脸打出一张,“一万。”
沈清安没有动,三人纷纷看向萧凌恒和任久言。
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时萧凌恒正皱着眉头看牌型。
须臾,他听半天没人说话,这才抬起眼皮来:“都看着我做什么?”他挑挑眉,“我不要。”
沈清安摇摇头笑了一下,终于抓了他的第一张牌,他想了想,随后推了另一张牌出去:“九索。”
“吃!”萧凌恒此刻两眼放光。
沈清安愣住:“你打了八索,吃九索??”
“那怎么了?我不想碰八索不行吗?”萧凌恒得意洋洋的用指尖推倒两张牌。
是八索和七索。
几人被萧凌恒这手不讲理的打法噎得说不出话。想骂人偏又挑不出错,可不骂他两句,心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牌局又转一轮,花千岁甩出一张:“九万。”
萧凌恒刚要嚷嚷,任久言突然轻声道:“我好像...胡了。”
“啊?!”花千岁和乔烟辰同时瞪大眼睛。
沈清安看向萧凌恒,发现对方也正一脸意外地盯着任久言。
静了少顷,萧凌恒才抬起头来点了点,“确实胡了。”
他手指横着一划推倒所有牌,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胡牌的规则?”
任久言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几人,“看你们打了三圈,规则差不多摸清了,既然碰和吃都是为了凑成三个三个的牌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牌面解释:“可总牌数却少一张,那么剩下那两张只能是一样的才说得通,”
手指指着两张四万,“除了这两张对子,我就差一张九万,就可以将全部骨牌凑成三张的牌组。”
花千岁“哗啦”推倒了自己的牌,“见鬼了...”
乔烟辰挑眉问道:“任兄,你是装的吧?”
沈清安摇头失笑,转向萧凌恒:“你教的?”
萧凌恒摊手:“天地良心,我刚刚还打算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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