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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黑皮哑巴弟弟后(近代现代)——吃板溧

时间:2025-08-13 08:59:25  作者:吃板溧
  没有平时那股劲劲的感觉,尾音落在耳朵里沙沙的。像树叶。
  他说时,周见山就偏头看他,对上后笑笑。
  陈诩觉得自己像对着大海说话,时不时脚边涌来层小小的浪。这浪从明亮的黑眸中远远地来,挠一挠他的脚面。
  再缓缓又安静地退回去。
  “这么大点地方,居然能住这么多的人。对面这栋,看见没。”
  他下巴朝前点:“原本一楼住着个八十多岁的大爷,十来个平方,住他一个老头。”
  对楼东边有扇老窗,紧密关着。
  “有儿子,有孙子。都不常来,人在外地,忙吧。”陈诩说,“大家好像都很忙,蚂蚁似的,忙着讨生活?反正都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遇见了就对对触角,问一句最近忙什么呢?另一只就说忙什么忙什么。汇报完了再分开,各自又去忙了。”
  周见山笑,陈诩听见了,也笑了声,“怎么样,你诩哥虽没上过大学,但这说话还是很有人生哲理的吧。”
  天台上比吹电风扇凉快。要不是蚊子多得要吃人,陈诩甚至想躺在小菜地和护栏中间的空地上睡一晚上。
  放在半个月前,他不会想到自己大半夜会和另一个人不睡觉,一起在出租屋三楼的天台喂蚊子。
  他不会在天台。
  “老头天天拄拐去街对面下象棋,臭棋篓子经常吵架,”他回忆,“我有时候闲得无聊站旁边看,老头们就叫我评理。”
  陈诩哼着说:“我哪敢?个个都拄拐,得罪谁都能给我一拐。”
  草丛里有虫鸣。巷尾那棵矮树下钻出个黑影子,看着是条小狗。
  “去年年前摔了一跤,当天晚上儿子也回来了,孙子也回来了,都回来了。老头走了。”
  陈诩说,“生老病死,正常。”想了想他说,“人就这回事。”
  出来时没扎头发,发尾散在脖颈后,风一吹就飘一下。陈诩这样说了会,一偏头。
  周见山手撑在栏杆上,安静地看他卷在风里的头发。不知道看了多久。
  “哎,我这人就是话多,”陈诩转身靠着栏杆,“我小时候跟蚂蚁都能聊,你听着嫌烦么?”
  周见山看过来。
  “烦也没用,烦你就搬走。”他半开玩笑,“你是自己赖这儿的啊,可不是我求你在这的。”
  周见山摇摇头。右手虎口张开,拇指食指朝下巴上点了两下。
  又指了下自己的耳朵。
  陈诩歪头:"什么意思?"
  周见山似乎在思索,又要比划,“行了,”陈诩打断,“我真看不懂。”
  楼下那狗冲树根撒了尿,撒完又钻回树下睡了。
  余光里哑巴的手没放下去。陈诩以为许丽丽只种了菜,原来里面那块还种了一小片花。
  红的黄的野花。陈诩看着花,“虽然没看懂,但大概知道你意思。愿意听,是吧。那你不愿意听也不行啊?”
  周见山嘴边的创口贴翘起来,应该在笑。
  “嘴还疼吗?”陈诩看过来。
  周见山摇头。
  “背呢?”陈诩又问。
  周见山这回摇得迟疑了下。
  陈诩招手:“过来,蹲下我看看。”
  衣服扒上去,背后一块青印子。周见山肩膀确实很宽,满身精肉紧绷绷的,从后能看见两条走势向下的肌肉线条。
  腰窄,上面数条凸起的血管。
  啧。陈诩往那截腰上多看了两眼,“得了,明天买膏药吧,”他放下衣服,往自己胳膊上拍一巴掌,“草,这么多蚊子。”
  周见山手朝下指指。陈诩看着他很快下了楼。
  可能因为刚下完雨,今晚星星很多。陈诩靠栏杆数到第十六颗时,周见山回来了。
  “咔嚓”——一簇小火苗在黑暗里燃起来。陈诩接过花露水,周见山蹲在旁边点蚊香。
  点完甩几下,橙色的蚊香头在空中变亮又变暗,然后插上支架摆在陈诩脚边。
  摆完哑巴蹲那没起来。
  陈诩低头看脚边的蚊香,又看挨着自己的人,好半天后突然笑了下。
  他咕噜噜朝手心倒一捧花露水,往周见山身上抹。
  “转,”他啪的一巴掌,“腿腿,转一下。大爷的,自己抹吧。”
  之后他换手,搓了把哑巴的硬发茬。手心又痒又疼,指尖抓了抓。
  放下前顺手拧了把耳朵:“小子,你怎么知道花露水在我枕头底下?”
  没用力。周见山的耳朵和发茬一样不够柔软。
  哑巴身上套着他的T恤,冒着他的花露水味儿,手上还拿着他的打火机。
  他们睡在同一张特价竹席上,睡醒后脸上和背部印着同样的痕迹。
  他俩脱下来的衣服卷进同一个会跳舞的破洗衣机,两道呼吸在逼仄的黑夜里此起彼伏,或是同频共振。
  哑巴浑身上下都是这里的痕迹了。
  说来奇怪。陈诩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独来独往惯了。不再话唠,沉默变成习惯。
  他不很喜欢巷子里不够亮的灯,也不太喜欢簌簌掉灰的砖墙。双脚走过这段路,进入这条隧道。
  他就要回到自己的洞穴。
  在沉寂中冬眠,等到来春再醒来,或是不醒来。他有数不清的洞穴,不见天日的,严寒刺骨的。
  然而某天陈诩发现原来外面并不是飞扬的大雪。外面和任何一天都一样,雁儿没有南去,蝉也并没有消亡。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他浮在那口枯井中。
  “喂,有件事儿,”陈诩靠那看天上的星。
  想了想他说,“以后上哪去,能不能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数?”
  周见山看着他。
  “你这天天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说,“我上哪知道要不要给你留门?别光看我,听没听见?”
  周见山点头。
  “挨欺负就得还回去,这你做得对。”陈诩今晚难得耐心,说到这没忍住。
  压着嗓子骂:“那板凳离你脑袋就半掌宽,你知不知道今晚自己差点被砸开瓢?你他妈真是有点浑劲,我说真的。”
  周见山不动。
  陈诩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头顶一声叹气。半分钟后周见山感觉什么东西搭上了他的脑袋,陈诩的手指微凉,顺着他被剃得很短的两鬓向下。
  于是那凉意痒痒地从鬓角滑到耳边。
  接着,他的耳垂被两根手指捉去捏住。周见山闭上眼,指腹沙沙的,缓慢又轻柔地搓捻。
  无声的夜将一切细微声响都放大。
  对方喜欢这颗痣。
  陈诩俯视那块鬓边发青的头皮,玩味地搓了两下,松开手。
  周见山没抬头,脸一半埋在黑暗里。
  陈诩看了眼,突然俯身,抬手将哑巴落在阴影中的下巴朝上一托。
  于是周见山的视线里便猝不及防闯进一张豁然放大的脸。
  细密的头发垂下来,几根轻轻戳在他的鼻梁上,有点淡淡的酒味。
  之后那发丝拂过他的唇瓣,有点痒。
  周见山慢慢睁大眼睛。
  他的喉结很慢地滑了两下。在他几乎想要张嘴含进去时,对方离去了。
  陈诩确定了,“靠,”他松手。
  有些意外:“脸红了?”
  周见山昂头怔怔看着,几秒后偏开脸。
  陈诩笑起来。
  好奇怪。陈诩觉得自己全身突然变得很轻松,没有任何诱因。
  那块压在他四肢百骸上很久的巨石掉下去,他感到一种十分庞大的轻快。
  “我不问你的来历过往,”陈诩说,“你既然叫我声哥,那哥就带着你过。”
  “我说过的,怎样都能过,怎样都能活。”
  周见山没动,但陈诩知道他在听。哑巴周见山最擅长做的事就是倾听。
  陈诩蹲下去,手碰碰菜苗的芽:“人就这回事,一眼能望到头,没多大意思。”
  “也许忙一辈子都只是两只对触角的蚂蚁,没有很多钱,没有很大的房子和很好的车子。”
  他俩蹲在凌晨的天台,远方天际处隐隐似乎有泛白的迹象。
  陈诩其实对自己的人生有绝对的自由。虽然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道什么理想什么目标,那对他来说虚无缥缈。
  缰绳从背后的黑鸟里长出去,一圈圈缠绕捆绑在生着褐色陈锈的铁架床腿上,霉味与劣质皮革占据陈诩的每个毛孔。
  “但是吧,我现在又突然感觉,做蚂蚁好像也行。”陈诩胃里空,说到这咂嘴,“草,饿了。”
  周见山窸窸窣窣。递给他瓶牛奶。
  特仑苏。
  陈诩笑出声:“我草,你特么装哪了,你八爪鱼啊?下去一趟恨不得把床都搬上来。”
  周见山也笑。两人蹲那咕咚咕咚喝牛奶。
  很久后。陈诩低头。
  “谢了。”他说。
 
 
第11章 台风
  陈诩睡了个回笼觉。
  后半夜窗帘没拉,太阳大剌剌照进来,准确说他是被晒醒的。
  洗漱时脑门发胀,对着镜子打了两个喷嚏。
  小镇南北都有市场。南边的更大些,除了生禽吃食,也卖些生活用品之类。
  最主要的是那边招工。
  陈诩对工种不怎么挑,主要挑钱。钱过得去他就干,累点没什么。
  出租屋出去有直达市场的公交。巷外一排门面房,拐角开家包子铺。
  早上包子铺生意很好,外面一架高高的抽屉蒸笼冒着热气。陈诩到门口时刚好撤出来张桌。
  “走。”
  昨晚喝得胃不舒服。陈诩说:“吃点再去。”
  铺面不算大,也不小。两间房打对通,三十多个平方,摆了十来桌。
  老板姓方,又卖包子,旁边住户都叫他方大包。
  方大包三十来岁,还有个弟弟上小学,叫方小包。
  方小包智力上有点问题。方母高龄孕妇难产,小孩出生时缺氧。方大包因为这事儿跟他爸闹过,当年连菜刀都拼出来了,父子俩脸红脖子粗。
  一个说:“我想生就生!老子的事你掺合什么?”
  另个把家伙事往桌上一拍:“那是你生吗,那是我妈生!”
  柜台旁边放个不锈钢餐具消毒柜。陈诩要了两笼小笼包,两碗沙汤,掏手机付钱。
  想了想又加俩茶叶蛋:“一共多少?”
  “香菜都放吧?”方大包一转头,“哟,有段时间没来了,小包前两天还念叨你。”
  陈诩偏脸,周见山点头。
  人挺多,陈诩说:“都要。这几天小包没见上我那去玩啊,二十五?扫过去了啊。”
  “你手倒是快,不要都不行。”方大包往蒸屉上架了两笼烧麦,“没叫他去,天天净烦你。”
  边说边探头喊:“方小包,看谁来了。出来端汤!”
  “没少给吧?少了也不给了啊。”陈诩开玩笑。
  “少了,再给我转一百。”
  “嚯,黑店么这不是。”
  门口又来几人。说说笑笑间陈诩把手机和钥匙扔空位上,交待:“东西看好,我去拿碗。”
  他额外还夹了碟白泡菜。端着东西回来时,眼睛下意识先朝桌子那看。
  周见山的背影坐得直。他看去时哑巴正好回头,两人越过人流对视一眼。
  很短暂。周围闹哄哄的,挤出去两个人。陈诩错开目光,“前两天那包子是从这家买的吧?”
  他把碟子放桌上,拉板凳坐。周见山点头。
  “今天你尝尝这家小笼包,”陈诩下巴点了下,“比大包子还好吃。”
  旁边过来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方小包端着东西步子急,一看见陈诩整个人就盛开了。
  很高兴:“诩哥,诩哥!”
  “哎哟慢点,”汤洒了点出来,陈诩接过去,“你诩哥暂时飞不走。没烫着?”
  方小包左右脚换着站,“没烫。”小孩看陈诩时溢出来的开心。
  看周见山就缩脖子,眼睛从下往上翻白眼珠子瞥。
  “怎么看人呢?”陈诩觉得好笑,正色,“没礼貌了啊,方小包。”
  方小包抬头了,还是不大敢往周见山那边看。绞手指,说一句话喘半口气:“我不那样,不那样了。”
  “最近有听你哥话吗?”陈诩将擦桌子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有好好写作业吗?”
  周见山低头,一笼包子推到自己面前,“不够再加。”陈诩声音不大,说给他听的。
  “听话的,每天都写的。”方小包声音小。他喜欢诩哥。
  诩哥替他赶走欺负他的坏同学,他不再偷偷从学校跑出来,躲在小巷里独自哭泣。
  就是诩哥对面坐着的那个寸头男正在吃饭,冷冷的没有笑模样。
  一口一个包子,腮帮子顶着嚼。看上去凶巴巴,说不定会打小孩。
  方小包没见过这人,他胆子又小,此时有点怯怯的。
  但是陈诩实在太久没来,他也太久没看见诩哥。鼓起勇气踌躇半天,最终显摆欲战胜了胆怯:“我,我得奖状了,诩哥。”
  “哟,那确实是听话了,”陈诩挑眉,“不错。”
  周见山闷头吃着。
  方小包顿时快要飘起来。脚在地上挪两下站稳,补充:“吃,吃饭标兵。”
  “那也是个兵。”陈诩说,“标兵,这俩香肠不是我点的。你给端回去,我没动筷子。”
  方小包没端,头一扭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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