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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他能自己醒来, 原来天已经亮了。
念着那位宋楼主应该不会放任他生死,裴瓒便打算去拍拍门,吸引小厮的注意力,要点吃食和衣服。
可是他刚拉开床幔,傻眼了。
正对着床榻的梳妆台前, 坐着位雪衣女子。
他一抬头, 视线刚好落进铜镜里, 苍白的肌肤,淡漠的眼神, 可偏偏嘴唇是鲜艳的, 与整个人的凄清十分不搭。
裴瓒霎时屏住了呼吸, 即刻就将床幔拉起来。
可是为时已晚,他已经对上了女子落进铜镜里的视线。
大清早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里,这人到底想干嘛!千面红做事也太夸张了吧, 都说好他会配合,还安排人来折腾他!
裴瓒紧紧攥着床幔,根本不想出去面对女子, 可是没多久,他手腕上一凉, 一只素白无血色甚至青筋隐约可见的手, 伸进床幔里攥住了他的手腕。
“姑娘,你自重……”裴瓒刚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手也太凉了吧!
就好像刚抓了把雪。
可是屋里燃了一夜的碳炉, 温度并不低,哪怕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也没觉得冷。
难道是这位姑娘气血格外虚?
还是她刚进屋没多久?
裴瓒想叫人松手,可他还没开口,整个人想到什么,坐在原地,浑身僵住。
他后知后觉,这人走路没声啊……
一想到沈濯先前说的,这间屋子原本住的是花魁娘子,可是前几天花魁死了,连屋里的东西都还没来及收拾。
那他,在刚死了人的屋里待了一晚?
怎么睡觉的时候想不起来,现在反倒记起来了!
都怪沈濯,非要来招惹他。
裴瓒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住那惨白的手腕,越发觉得对方不像是常人该有的体温。
他颤巍巍地开口:“姑娘,你是活人吗?”
“大人觉得呢?”
女子声音寡淡,就像夜里飘落的雪一样,无端地带着股寒气。
只见她缓缓抬手,拉开了床幔。
窗外透进来的明光,照得她的脸色越发灰白,像是墙面一样,毫无血色,甚至透着死气。
裴瓒两眼一黑,管她是不是活人,他只想当场晕过去,哪怕是继续那个荒唐的梦也好,只求自己不要醒来。
但是,不等他有所动作。
女子松了床幔转身离开,依旧悄无声息。
女子坐在小桌旁,捧起琵琶,手指拨弄琴弦,流出一连串曼妙的声响。
裴瓒仍旧惊魂未定,却壮起胆子将床幔拉开了一条缝隙,瞄着外面的女子。
只见女子似乎不在意他的存在,眉眼低垂,一双纤细素手拨弄着琵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方墨发如瀑,白衣胜雪,娴静地坐在桌旁抚弄琵琶,就像是一副清冷雅致的人物画像,特别是她与整间屋子的装饰氛围分外契合,素净却不单调,又有几分古朴的美感。
就像她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一样……
她该不会就是那个刚死的花魁吧!
这大清早的要干什么!是找人索命,还是找人当替死鬼啊!
裴瓒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存在,虽然他莫名其妙地穿书,早已没什么不能信的,但他还是不愿意承认床幔外面的可能是女鬼。
青楼,女鬼。
这两个词实在不能放到一起。
裴瓒一闭上眼,脑海中就莫名浮现无数枉死的女子,不幸的经历加上哀恸的结局,想象中的她们身在烈火中煎熬,哭声凄却惨如同潮湿的阴雨,淅淅沥沥,让人由内而外地觉得湿冷。
他悄悄掩紧床幔,跪坐在床边,自己把自己吓得心惊肉跳不知如何是好。
没想到女子先开口,声音平淡,不带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大人别怕,我不是鬼。”
琵琶声未停,裴瓒壮起胆子重新扒开一条缝,只露出眼睛看着对方:“你是不是这寻芳楼的花魁?”
女子坦率地承认:“是,我叫流雪,是寻芳楼的花魁,这间屋子就是我的。”
流雪?
裴瓒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本能地觉着名字的寓意不好。
他在心里念叨着花魁已死,继续打量对方。
流雪算不上格外美貌,但胜在长相清丽,名字里虽然带雪,但整个人的气质如同开在三月的春花,微小但平静地等待春风。
裴瓒开始怀疑,不是鬼的话,那她是不是下一个即将住进这间屋子的花魁?
他支支吾吾地问:“流雪姑娘,我听人说,这间屋子先前住的人死了,那人也是花魁。”
“没错,那人便是我。”
那你还说你不是鬼!
裴瓒“唰”的一下把床幔合上。
琵琶声突兀地停下来,流雪慢声细语地说道:“我死了,但我不是鬼。”
“死,抹去生的迹象,让别人相信你死了,你就在旁人的眼里死了。”
这话听得裴瓒云里雾里,似乎在说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只是让周围的人认为她死了。
那不就是假死吗?
神神叨叨的,直接说假死不行吗。
非得绕这么大的弯子。
差点把裴瓒吓成真鬼。
不过,裴瓒还是有些怕,正要再扒开一道缝隙打量对方,流雪却突然出现在床前,视线低垂,落到裴瓒身上,让人不由得心惊。
裴瓒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个活人,不用怕,可他看见对方那张青白的脸,仍是忍不住转移视线。
“十年青春,流雪尽数献给了寻芳楼。”
女人抚了抚发髻上的银钗,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平淡,而是僵硬得中带了些许激动,像是在捧读。
而后见她一翻手,做了个不太流畅的姿势,大概是在跳舞。
“不是流雪凭借一舞成为花魁,而是住进这里才成为了花魁。”
听不懂。
怎么好端端地又跳起来了?
裴瓒托着腮,盯着那道回旋踢腿的雪色身影,对方的姿势并没有寻常舞姬那样柔美,而是僵硬生涩,仿佛在打拳,完全不像她自己所说的善舞。
他也不懂得鉴赏,不好做出评价。
只是对方说话方式和行为举止,让裴瓒感觉她不像个正常人。
难道是说,寻芳楼也感觉到了流雪的不对劲,认为她疯了,一时之间医治不好,才告诉旁人花魁已死?
裴瓒刚要摩挲几下扳指,就听见“哐当”一声,抬头看过去,是流雪把瓷瓶踢碎了。
然而碎片并未落地。
看起来,瓷瓶是在木架上直接被一脚踢碎的。
裴瓒不禁皱眉,默默念叨,这姐们真的是花魁?
确定不是什么武行魁首?
【啧,真不禁踢。】
裴瓒听着对方的心声,视线落破碎的瓷片上,瓶身的瓷片算不上薄,就算是摔到地上,也得用力才能摔碎。
可流雪只需轻轻一脚,还犹嫌不足地诋毁一句,不禁踢。
裴瓒越想越觉得对方不太正常。
行为举止全然不似他认知里妩媚动人的花魁,好在他捏着扳指轻轻一扫,破案了。
【姓名: 】
【性别:女】
【年龄:18岁】
【身份:盛阳侯府死士】
原来是沈濯的人啊。
那没事了。
主人就不正常,她有点毛病也是应该的。
只不过——
裴瓒扫过下方的两行数据,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是这人的信息栏上怎么没有名字呢?她不是说自己叫流雪吗?
姓名空白,身份对不上。
估计又是沈濯让她来坑蒙拐骗的。
得小心提防。
就是不知道,眼前的女子不叫流雪,那流雪是谁?真的是刚死不久的花魁?
裴瓒看了眼身下的被褥,颜色虽然素雅,但花纹样式多是女子喜欢的,最重要的是他昨夜在这里毫无防备躺了整晚,还做了个旖旎的梦。
他不免有些别扭。
想要起身,又顾忌自己只穿了里衣,不太方便被女子看到。
两难之际,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
“大人,楼主令我来为您送些吃食衣物。”
男人的声音出现在门外,似乎还是昨天拿剑指着裴瓒的那个,只是他还没做出反应,就看着流雪提起裙摆,迅速跑进了衣橱里。
动作相当熟练,一看就没少干。
既然是沈濯派来的人,裴瓒也不打算拆穿她,等她收好裙摆,从里面将橱门合上之后,裴瓒才下床对着朗声道:“你送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锁打开,男人提着饭盒与包袱进门。
他的姿态并不恭敬,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很是嚣张,甚至刚进门的第一眼,就越过层层阻碍往里间张望,像是疑心这间屋子除了裴瓒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人。
裴瓒见他鬼鬼祟祟,即刻拨开珠帘走出去。
男人扫了一眼明显移动过的琵琶,声音道:“没想到大人还有如此雅兴。”
裴瓒想着流雪弹奏的琵琶曲:“随手拨弄几下,不想成了曲调。”
男人这才将东西放在桌面上,转身要走,不想看见了架子上破碎的瓷瓶:“大人,瓶瓶罐罐的并不值钱,不过还望大人别伤了自己。”
裴瓒随意点点头,没有答应的意思。
男人也只当他是被关在屋里,气急败坏,这才把瓷瓶摔了,全然没有深究为什么碎片还搁置在木架上。
眼见着男人再度落锁,裴瓒叫住了他,神情有些郁闷:“这间屋子从前是不是给女子住的?”
“大人,楼上的房间都是给女人住的。”男人一愣,略带讽刺地笑了几声,“而且,您这间,先前住的是花魁娘子,只是她现如今不在,才让大人住进来,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缘分呢!”
“我不要住在这。”
“这是楼主安排的,小的说了不算。”
男人果断把门锁上,脚步声渐远,再也听不到声音。
幸好裴瓒并不祈求真的能换间房。
他心里虽然不适应,可是条件摆在这,没办法不接受。
方才的一番询问,也只是为了确认,这间房之前住的到底是谁。
沈濯告诉他这间房住的是花魁,那位无名女子更是顶着“流雪”的名字直接承认。
可寻芳楼内部的打手又说,花魁不在。
不在是指什么?
不在寻芳楼,还是不在人世。
失踪,逃跑,或是无名女子语焉不详的假死?
无论如何,裴瓒可以确定房间的主人是名为流雪的花魁,而那位沈濯派来的无名女是假冒的。
就是不知道,寻芳楼的人认不认她的身份。
裴瓒心思沉重地从包袱里翻出一套衣裳,穿好后便往衣橱那边走去。
他敲了敲橱门,示意对方可以出来了,但是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动静,便再度提醒着:“姑娘,出来聊聊。
本来打算直接戳破对方的身份,却不曾想,里面一直没有回应。
裴瓒觉着蹊跷,动手打开橱门。
只向里面看了一眼,他愣住了,狭窄的衣橱里见不到那位女子的身影,甚至傻乎乎地翻了几件衣服,也找不到对方。
在他眼皮子底下,人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姑娘?流雪姑娘?”
裴瓒心急,扒着衣橱喊了几声,不料从内侧的黑暗里突然伸出只青白色的手,拽住了裴瓒的领子就往里面拖。
“大人最好别出声。”
他都没喊出声,就被捂住了嘴。
而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子在橱板上摸索几下,不知按到了什么地方,“咔哒”一声过后,衣橱内侧的木板打开,他的眼前顿时多出了一面弧形的“墙”。
不,这不是墙。
结合“墙”面上的花纹,裴瓒依稀记着,在寻芳楼一楼厅堂的四角立有几人粗的承重柱。
这楼本身是塔型,随着每一层的面积缩小,到了二楼时,作为支撑的圆柱便嵌进墙角,在三楼作为弧形墙角存在。
只是没想到,居然还跟花魁房间连通。
“大人想进去看看吗?”
都这么说了,那里面必然是有暗道密室一类的,进去是一定要进去的,可是现下裴瓒还有别的话要说。
衣橱内部的空间已经扩大几倍,裴瓒挪动身体,顺手关上橱门,随后便缩在一角,打量对方在昏暗环境下越发苍白的脸色。
第42章 花魁
裴瓒止不住地冒冷汗, 特别是后背,刚穿好的外衣都被冷汗浸湿。
饶是如此,他也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 这人是沈濯派来的,虽然举止奇怪不似常人,但必定不会害他。
女子抱着双膝,主动离得他远远的,那双漆黑如墨的瞳仁始终盯着裴瓒:“大人别抖了, 流雪不会伤你的。”
“流雪是花魁, 你不是她。”
裴瓒想都没想, 直接点破对方身份。
女子虽不知他是怎么猜到的,但是一瞬间眼里多了些凶光:“我就是流雪。”
【花魁已死, 这是我的名字。】
裴瓒紧贴身后墙面, 面色凝重。
他重新打开信息面板确认, 姓名那一栏依旧是空白,可女子却坚持声称自己叫流雪。
关键是,“流雪”是那位已死的花魁啊!
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上赶着抢占死人名讳呢,就不怕犯忌讳吗!
裴瓒在心中无声咆哮, 见着眼前女子一个劲地钻牛角尖,他也只好低头摩挲着手指假装没听见。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现, 仿佛有什么关窍连通,顿时让他想明白缘由。
“你杀了流雪, 取代了她, 是吗?”
流雪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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