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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他迈过心里的那道坎,沈濯先一步爬伏在他的双膝上。
脸向下埋着,看不到表情。
随后的几声吸气,更是彻底打乱了裴瓒的思路。
要怎么做,才能把事实伪装得不那么残忍,让沈濯可以接受呢。
裴瓒的手悬在沈濯的头顶上,看着对方离了京都后越发蜷曲的发尾,慢慢地将手搭上去,温热的掌心捋着发丝。
裴瓒尽量柔和地说:“你倒也不必这么难过。”
“她说了什么?”沈濯声音沉闷。
“殿下说……”
手掌慢慢滑到沈濯背上,缠了几缕发丝,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凝滞,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
“长公主让我告诉你,无论如何,都翻不了京都的天。”
裴瓒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别的话能替换含义,又表达得委婉些,便干脆一模一样地转达。
沈濯听了,果然趴在他膝盖上一蹶不振。
表面苦楚,藏在身下的手却不着痕迹地穿过裴瓒的腰身,像蟒蛇一般慢慢将人缠紧,不断挤压裴瓒的呼吸空间。
裴瓒还没有察觉到,单纯地拂过沈濯的后颈,手指抵在下颌,拖起了对方的脸,言辞恳切:“你不要多想,她毕竟是你的母亲,这么说,也许是为了你好。”
“嗯。”沈濯什么都没听进去,却沉声应下。
绕到身后的手慢慢挑开衣摆,指尖摸到了裴瓒腰侧。
裴瓒顿时警觉:“你要做什么!”
想推开沈濯,却才发现自己被抱得紧紧的,动也动不了。
再看沈濯脸上哪有半分失落的神态,反而留恋着指尖的温度,得意得很:“小裴哥哥,当真很贴心呢。”
“你骗我?你根本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小裴哥哥怎么会这么想?我听过很多这样的话,怎么可能因为一两句就难过呢。”
沈濯放肆地笑着,早已习惯那些诛心的话,更不会因为长公主说了什么就影响到心情。
虽然他依旧会介怀,但裴瓒的手落在他的头顶,温柔地抚慰他心里的不忿,自以为是的释怀,在那一刻化为真实。
长公主的话,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数十年都是如此,再将其放在心上,那就是对自己的不公平了。
反倒是裴瓒,还真以为沈濯伏在膝头,是因为心灰意冷。
“你骗我!”裴瓒恼羞成怒地喊着。
沈濯狡辩:“小裴哥哥骗我的时候多了去了。”
“那能一样吗!”
裴瓒觉得自己那是事出有因,才合理运用语言艺术规避风险,沈濯就不同了,沈濯是赤裸裸的诈骗!
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怎么不一样?”沈濯见他是真急了,慢慢卸了力气,而后才若有所思地说道,“裴言诚,说话可是一点儿都不诚呢。”
被不留余力地戳破,裴瓒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想起在学堂时,谢成玉为原主取的这个字,似乎也是在笑话原主说话不诚恳。
没想到今日又原封不动地落到了他身上。
记起桩桩件件言行不一的事,裴瓒尴尬地躲开沈濯的视线,起身正对着一旁的衣柜,理直气壮地说:“不诚又怎么样?我也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逮着一个人坑!”
“好,是我错了。”沈濯从善如流地道歉。
踱步到裴瓒身后,沈濯瞥见他腰间的荷包,再度解释着,“我没想到母亲会跟你说这样的话,我以为她只误会我们的关系,明里暗里提点你几句就算了,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她误会得如此深。”
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瓒转过身去,眼神疑惑。
对上沈濯调笑的眼神,他忽然想到,长公主放着那么多与沈濯相熟的人不用,怎么偏偏要让他带话呢。
肯定不是信任他的能力,而是信任他在沈濯那里的分量。
“你玷污我的名声!”
“我真冤枉,分明是小裴大人没把东西收好。”
沈濯指指他绑在衣带上的荷包,强行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那上面。
先前裴瓒自己也对千面红说,荷包代表着什么意思,如今那句话就像一道回旋镖,扎进了他自己的心里。
悔啊!悔不当初!
果然沈濯的东西就应该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只是,他跟沈濯的事情,是从荷包和玉环这两件东西中就能看出来的吗?
若是如此,长公主未免也太武断了。
说不定,就像当初得知在谢成玉和赵闻拓的私事一样,背后少不了沈濯的推波助澜!
“小裴大人也别太气愤。”沈濯偷偷捏着裴瓒的指尖,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光明正大地攥进手心,“无论我与母亲的关系如何,都不会波及到你的。”
这话听着耳熟。
在幽明府,在京都,他都听过类似的。
之前的事没伤到他,却也让他深陷淤泥无法自拔。
而现如今,他已经半只脚踏进了皇城的算计里,不管愿不愿意,都难以抽身。
为今之计,倒是只有依傍沈濯。
裴瓒眼珠一转,精明地问道:“我是该信世子爷势力通天,还是该信幽明府主只手遮天?”
“知道了?”沈濯丝毫不意外。
【知道就知道吧,早晚要跟你坦白的。】
裴瓒也不藏着掖着:“你来到寒州,来这寻芳楼,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不过这寻芳楼的主人分明很清楚幽明府的情况,但是见了你却又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一想就是你刻意隐瞒。”
“小裴大人真聪明。”
“你来这里,总不能是真的寻欢作乐吧?”
裴瓒觉得沈濯还没荒唐到这种地步,不然也不会在京都城这么多年,都没传出盛阳侯府世子贪恋美色的传闻啊。
“说对了。”
“啊?”
沈濯慢慢逼近:“我在等小裴大人出台,那日沈某必定捧场。”
“你胡说什么!”
裴瓒的手就像一阵风,出人意料地往人脸上扇。
幸亏沈濯躲得及时,否则又要肿半天了。
“这间屋子之前住的可是花魁娘子,寻常人可没资格进来。”
“什么?”裴瓒再次打量四周。
难怪有那么多女子首饰,还以为是千面红安排错了房间。
没想到,居然直接让他住花魁的屋子。
这未免有些太草率了!
裴瓒面露难色,站在原地,显得手足无措:“那位娘子呢?”
“死了,也没多久,最近的事。”
沈濯语气淡定到让裴瓒震惊。
这几个字居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
而且,花魁娘子刚死没多久,就让他住进来,这是什么意思?
压压邪气吗。
沈濯看他神色有些慌张,忍不住笑道:“不管小裴大人是因为什么缘由住进来,这不是刚好补了空缺吗,来日做个花魁倒也不错。”
沈濯的话倒是提醒裴瓒了。
他拿着荷包作证据,骗了千面红几日期限。
若是时间一到,幽明府根本不关心他这个人的死活,那千面红必然不会放过他。
至于结果,大概是跟这花魁娘子一样……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他还不想死啊!
“你得救我!”裴瓒直接按住了沈濯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
非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说这样的话。
沈濯也很清楚,瞬间便收敛了笑意,郑重其事地问:“你惹了什么麻烦?”
事情牵涉太多,裴瓒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犹豫片刻,裴瓒把进入寒州以来发生的事情跟沈濯一五一十地讲着,路上的天寒地冻,官员伪造的安居乐业,特别是千面红在驿站现身,又追杀他的事情。
“千面红本名叫宋芳华,认得你这荷包里独属于幽明府的药材,所以我猜她可能是从幽明府离开的。”
“宋芳华吗……”沈濯暗暗记下这个名字,见裴瓒停住,又催得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呢?”
“然后……”裴瓒垂着眼,摩挲双手,犹犹豫豫地说,“为了震慑她,我说,我跟幽明府的主人有点关系。”
沈濯意味深长地笑了:“有什么关系?”
“就是,嗯、不清不楚的关系。”
对着当事人亲口说出这些话,裴瓒还真有些难堪。
沈濯却一副听不懂的模样,故意贴近了,歪着头问:“什么意思啊,哪些关系不清不楚?耳鬓厮磨,床榻缠绵的关系吗?
“嘘——”
裴瓒连忙叫停,“说这些话,你害不害臊!”
“这里可是青楼。”沈濯提醒着,往前凑了分毫,温热的呼吸像羽毛,轻轻扰着裴瓒的耳垂。
【我就算这么做也没什么。】
【你拒绝不了。】
裴瓒猛地抬头,对上沈濯晦暗却深刻的眼神。
刹那间,仿佛一道轰鸣的雷落进心里,劈得他魂不守舍六神无主,一时都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呆愣地站在原地,眼里满是诧异。
沈濯想对他干什么!
裴瓒瞪着眼,默默地捂住了胸口。
沈濯瞧见他吓呆的眼神,蹭蹭裴瓒脸颊,哄着说:“我逗你玩呢,继续说。”
裴瓒喘了几口粗气,脸色由白转红,蹙着眉头断断续续地开口:“她暂且信了。”
“把你带回寻芳楼,如果没有得到幽明府的答复,那她就会对你下手了。”
裴瓒神情恍惚:“应该是这样。”
如果幽明府没有给千面红一个确切的答复,那裴瓒的结局,不知道是会被打断手脚扔到冰天雪地里,任他自生自灭,还是会直接给他个痛快。
大概率是前者。
毕竟,千面红也不像是会容忍被骗的人。
在裴瓒满面愁容的时候,沈濯直接给了他答案。
“她也许会逼着你接客。”
“滚!”
裴瓒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思,被沈濯的一句玩笑话惹得激动。
他捂着胸口,抬脚就要往前踹。
好歹沈濯反应快,及时打断:“这事不难办,让幽明府的人出面庇护你,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愧是幽明府的主人,装逼都这么轻松。
“只是,我也很想知道,小裴大人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名声这么不在乎?”
不是知道了幽明府的府主是谁吗。
【跟幽明府府主有一腿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不仅对千面红这么说,还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当事人。
实在不像是沈濯面前站着的,面色绯红,羞得无地自容的小裴大人。
这难道不是故意引得他遐想?
沈濯不动声色地搭上裴瓒的腰,轻轻一勾,逼他回应。
裴瓒推搡眼前人的胸口,努力地分开距离,还嘴硬道:“我什么时候在乎过?”
“不在乎?”沈濯反问,变着花地贴近,非要直视裴瓒躲闪的眼神,“可是我很在乎啊,若是不给我个名分,我可不会轻易放过小裴大人的。”
裴瓒挣扎不过,干脆放弃。
两手一摊,故意岔开话题:“那本官就封你为座下第一护卫犬!”
“……”沈濯一直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得捏住了裴瓒的脸颊,语气略有些危险地说道,“小裴大人,我的意思是,要给我些好处。”
好处?
听到这两个字,裴瓒心里犯怵。
沈濯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深邃无底的漩涡,随时随地要把他吞进去,让他再也无法逃离。
【小裴大人,随便许我些什么。】
【真心,或者是你。】
对方的心声一闪而过,裴瓒顿时慌了神。
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抱有了这种心思!
他只当沈濯是不该招惹的朋友。
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相互提防又彼此提点,必要时刻可以充当依靠与安慰,但绝对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越靠越近,几乎要走到对方心里。
裴瓒回想起谢成玉语重心长的提醒,想起对方始终不肯明示的背后身份,以及对他一次接一次的坑骗……
他很清楚沈濯本不是值得深交之人。
裴瓒也并非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寒州的境遇摆在面前,他没有人可以依靠,更做不到自救。
换种方式说,沈濯是骗过他,但曾经给他的助力也是真的,没有沈濯他可能早就死在幽明府,现如今他别无办法,只能临时性地选择接近沈濯。
可是沈濯呢?
分明猜到他有些异于常人的能力,能窥听到旁人的心声,却还在内心毫无顾忌地这般想着。
这是在对他表白,还只是戏弄他?
如果是表露心迹,为何又不亲口说出来,而是用这种随时可以否认的方式,只要裴瓒说出半个拒绝的字,就可以不做数。
裴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他的后背抵上衣橱,已经退无可退。
“小裴大人?”沈濯眼神贪婪,略带几分凶相,急不可耐地靠近,压缩他的余地,催促着裴瓒做出回应。
“你想要什么?”
沈濯语气暧昧:“那要看小裴大人舍得给我什么。”
又把问题抛给了裴瓒。
只见裴瓒微微低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视死如归般地闭起双眼,僵着身子向沈濯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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