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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使脸色铁青,却见耶律迟已经闭目养神,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解开了衣带。
沐浴之后,仆从早已准备好新的衣袍。
一水儿是大宸朝中使节穿的制式公服衣摆长至脚踝,袖口绵软垂垂,一举一动间都透着被规训过的温驯。
副使本就闷着一口气,穿上这身衣裳只觉像被生生包进一层软枷里,动弹不得。
更令他羞愤难忍的是,那些相府里的小丫鬟竟毫无避忌地上前来,三两人一组,替他们拭发、净面、抹香。
踏出浴房时,已日上三竿。
副使只觉浑身被香气腌透,连靴底都透着香。
他们东辽的皇帝,见面也不过脱帽拱手。
可今儿见个大宸宰执,竟要先沐浴更衣、抹香熏衣、换上朝服,由丫鬟亲手擦干头发,甚至连脚下的靴子都是人家配好的。
比见天子还麻烦。
折腾一早上,二人终于到了书房门前,柳二郎屈身通报道:“相爷,东辽副使与通译已至。”
“进。”
那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慵懒不经意。
丫鬟推开雕花门,先映入眼帘的是奢靡的云母屏风,绕过屏风,地龙的热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
顾怀玉倚坐在锦榻之上,指尖一页页翻着奏折,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云娘立在他身后,一手握着梳子,正在替他束冠。
几缕垂发拂过他耳侧,温暖香雾中,有一种近乎惑人的从容贵气。
副使被先前的阵仗给唬住了,半晌才用东辽语吼道:“主使乌维何在?”
顾怀玉被他这一嗓子吵得心烦,蹙眉,秀白的指尖抵住太阳穴。
云娘心领神会道:“使者是来求人的吧?我朝不兴求人先声夺人。”
副使不禁扭头问:“她说什么?”
“让你跪下。”耶律迟淡淡道。
“什么?!”
“跪。”
耶律迟只吐出一个字。
副使膝盖砸在地毯上时,顾怀玉终于抬了眼。
那目光像是刚刚睡醒,懒懒散散的,从头到脚扫一遍耶律迟,咬字都透着倦懒,“你是通译?”
云娘也打量耶律一遍,比起副使草原莽夫的粗犷模样,耶律迟身形修长,眉目深邃却又不失矜贵,倒像是边关豪族养出来的贵公子。
她不禁笑问:“使者不懂规矩,通译也不懂规矩?”
在东辽王庭,皇帝不过是个奶娃娃,朝政大权尽握耶律迟手。
莫说跪拜,便是弯腰行礼,这些年也未曾有过。
以至于他早都忘记见人还要行礼,此刻他单膝点地,右手抚胸,行了个敷衍的东辽礼。
耶律迟尚未起身,后脑骤然一沉——
“砰!”
顾怀玉的锦靴踩住他的后脑勺狠狠碾下,将他整张脸粗暴地压进织金地毯里。
“既然是通译…”
头顶传来那倦懒的嗓音,顾怀玉靴底轻轻地点几下他的后脑,“那便跪着翻吧。”
副使哪见过这动静,猛地用东辽语喊道:“你知道他是谁吗?这可是我们……”
他原以为耶律迟会暴起掀翻顾怀玉,亮明身份震慑全场。
可这位在东辽翻云覆雨的摄政王,此刻竟真如低贱通译般乖顺地伏在地上。
顾怀玉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靴尖加重力道:“他说什么?”
“他说……”
耶律迟侧脸紧贴地面,呼吸间尽是顾怀玉身上的香气,灰蓝眼珠斜斜上挑,“人是在大宸驿馆失踪的,便是大宸的责任,若一日之内不给交代……”
不必再说下去,剩下就是铁骑挥师南下,战火一点即燃。
顾怀玉瞧向跪在一旁的副使,搁下手中的折子,半坐起身来。
踩在耶律迟头顶的鞋底如此更用力,耶律迟的脸颊被碾得深陷进地毯纹路里,连眉骨都压得变了形。
“本相素来仰慕东辽勇士的风采,听闻草原男儿夜宿时,连狼群靠近都能立时惊醒?”
耶律迟的脸颊被罩进顾怀玉的袍摆里,若不是对方踩着他,倒像是他是个急色鬼,脑袋钻到顾怀玉的袍摆下偷香窃玉。
黯淡的光线里,耶律迟只能看见顾怀玉对着他自然敞开的双腿,绸裤下的轮廓若隐若现,好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草原上,只有一种姿势是在别人面前张开大腿的。
若不是耶律迟是个通译,真会怀疑这是一场针对他所设的“美人计”。
此刻若是他的真实身份,被这么踩在脚下,怕是会毫不犹豫地撕开那层碍事的绸缎,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宰相尝尝东辽人的“骁勇”。
——可惜,他现在只是个低贱的翻译。
他声音发闷低沉,将顾怀玉不怀好意的话翻译给副使。
副使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晃了神,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我东辽儿郎,自幼与风雪为伴,练的便是七步之内听草动、百米之外辨声息。”
“如此说来……”
顾怀玉蹙眉似是不解,“昨夜主使下榻的驿馆,左右皆是东辽精锐护卫。”
“怎会连自家主使被人劫走都毫无察觉?”
他微微歪头,语气听不出半点质问之意,反而像在认真请教:“莫非是贵国主使自己走的?”
尾音刚落,耶律迟闷笑出声。
那日大殿上正气凛然的顾相,此刻竟这般胡搅蛮缠。
顾怀玉听到他的笑声,哪能不知他心中所想,抬脚就朝他脸上踹去。
谁知耶律迟不避不闪,反而忽然张开口——
“咔。”
锦靴的尖端竟被他一口咬住。
贵人的靴脚不沾地,鞋底都比人的脸干净,耶律迟舌尖鼻尖充满馥郁香气。
顾怀玉本想镇一镇这不安分的土狼,没想到对方竟敢挑衅,他怒从心头起,靴尖往后一抽。
靴尖动了一分,耶律迟便咬紧了一分,靴面从他齿间磨过,发出暧昧的“啵”声。
云娘和副使只当耶律迟被踹得闷哼,殊不知织金袍摆下,那东辽人正舔着唇上水光,灰蓝眼珠里烧着野火。
顾怀玉费了几分力气才抽出靴尖来,赢下这一场“角逐”,他不轻不重地踹一脚人,“翻给他听。”
耶律迟钻在他袍子底下,手背意犹未尽地抹抹嘴,才将那番话讲给副使。
副使听罢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顾怀玉破口大骂:“阴险狡诈的大宸人!你们——”
“本相以礼相待。”
顾怀玉突然冷声打断,缓缓直起身道:“贵使却出言不逊。”
“若他日兵戈相见,也是贵国自取其祸。”
耶律迟脑袋从顾怀玉的袍子下抬起,泰然自若看向副使,东辽语低声道:“该走了。”
副使不甘心地瞪大眼睛,但在耶律迟波澜不起的目光下,终究强忍怒火起身告辞。
待副使走到门口,耶律迟才站起身来,“顾相,能否单独说几句话?”
顾怀玉勉为其难地点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太想单独会一会东辽这位摄政王了,看看到底谁更技高一筹。
耶律迟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放了乌维,我回国游说摄政王,归还这些年来从贵国掳去的使节与官员。”
顾怀玉托着下巴认真思索片刻,轻叹道:“本相很愿意,但乌维确实不在我手里。”
耶律迟看他装的煞有介事,不由低低笑一声,“既然顾相不想要人,那我们加点筹码如何?”
“放了他,我可以说服摄政王,归还这些年你们送来东辽的岁妆。”
这句话一出,就连云娘都怔了怔。
岁妆女子,是大宸从民间遴选的及笄女子,美名其曰送给东辽联姻,彰显两国秦晋之好,功实际是送去干嘛的,是个人心里都门清。
顾怀玉眉目微顿,似是动容,他指尖轻点几下嘴唇,“贵国愿意归还我朝女子,是大善。”
“只是可惜——乌维不在我手里。”
若不是他这张笑得干净无辜的脸,耶律迟真有几分信了。
他良久不语,忽然嗤地一声轻笑:“相爷的胃口不小。”
“是想要那块西北的养马地吧?”
这才是真正的要价。
那是常平十三年战败后划出去的战略之地,如今早已被东辽纳入版图,却也是大宸镇北军梦魂牵绕的根骨所在。
顾怀玉轻轻摇头,颇为无奈地叹息:“本相当然想要西北的养马地,也想要岁妆女子,还有被扣的大宸官员。”
“可惜啊——”
“乌维真的不在我手里。”
耶律迟难得沉默片刻,有些好笑地打量他,“你不觉得你这开价,太贪了吗?”
顾怀玉终于笑出声来,抬眼瞧着他:“比起贵国这些年从我大宸拿走的,这叫贪?”
“你若真有诚意,不妨立个书送来,本相便可以张榜昭告,悬赏搜人。”
“若真寻回主使——那封书,便立刻生效。”
耶律迟目光下移,缓缓地扫过他还在敞开腿坐着的姿态,眸光幽暗,神情微妙地点头。
算是同意顾怀玉提出的要求。
至于顾怀玉所说的“寻回”是什么意思……
是完整的乌维,还是五分之一乌维,或者拼起来勉强能认出是乌维的乌维——
那就得看顾相今日的茶喝得顺不顺心了。
第47章 “我在想顾怀玉。”……
凌晨,天色未亮,雾气还未散尽。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侧,与市井相邻,门前是京中著名的早市。
此时已有卖豆腐脑的、推菜篮的,挑着糖糕的吆喝一声接一声。
晨雾中,两名衙役提着灯笼扫地,一人弯腰清理石阶间的落叶,一人拿帚扫拂门檐蛛网。
忽地一个衙役猛然顿住,捂住脖子回头:“你拍我作甚?”
“我还想问你呢,你拍我作甚?”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同时提起灯笼,往大理寺门匾方向照去——
金黄的光芒一照亮,那原本空荡的牌匾中央,不知何时挂起了一具人形。
那是一具尸体。
倒挂着。
尸体被精准地挂在“理”字笔画之间,活像是在被天理惩戒。
清早的寒风一吹,尸体荡秋千似的来回摆动,敞开的衣襟掉出一张纸。
正是朝廷张贴的寻人启事,寻找失踪的东辽主使。
纸上的水墨画像与悬尸的面容重叠,一声凄厉惊叫打破寂静。
早市的吆喝声戛然而止,四周百姓闻声而来,熙熙攘攘。
“东辽使团的主使乌维!”
这句话如炸雷般在人群中炸开,炸得四周人心一震。
大理寺门前霎时如沸水般滚动起来,数不清的百姓围拢过来,挤得水泄不通。
等到天光大亮,大理寺的吏员轮番到值,这具尸首仍然挂在牌匾上。
但没一个“好心人”把尸首取下来,一个个吏员都低头从尸首两侧低头穿过,看都不多看一眼。
于是,这具尸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挂着,迎着晨光,挂了一个早晨。
京城百姓闻讯而至,大老远就拖家带口赶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大理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撑着小凳站在最外圈看,有人带了竹竿挑着孩子举高观望,还有茶贩和果子摊干脆支在街角做起生意。
等到巳时,消息传到了御史台。
那位对聂晋有知遇之恩的张大人,正在惬意地喝早茶,听到属下的汇报,一口热茶从口中“噗”地喷出。
张大人修剪得精细的胡子霎时湿透,一张老脸煞白,“他怎么敢……”
属下附议地点头,小声埋怨道:“是啊,聂晋怎么敢的?我看他是故意把事情闹——”
话未说完,张大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惧,声音陡然拔高,“他怎么敢的!”
属下一愣,随即脸色骤变,煞白毫无血色。
终于意识到,张大人说的“他”,根本不是聂晋。
张大人赶到时,大理寺门前已成了庙会般热闹。
几个半大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指着牌匾咯咯地笑。
不知哪个丧尽天良的竟在街上放起爆竹,“噼里啪啦”炸响声里夹杂着百姓的哄笑。
尸首在这挂了一早上,怕是乌维死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京中百姓无人不知了。
张大人额头青筋直跳,怒不可遏地喊道:“来人,把这尸体取下来!”
“张大人恕罪。”
守门的衙役一脸难色,“聂大人吩咐了,乌维主使是鸿胪寺的客人,涉及两国邦交,大理寺不能擅自处理,尸首理当归鸿胪寺处置。”
张大人又不是三岁孩子,哪能听不出其中阴阳怪气?大步跨过大理寺门槛,直冲向后堂去寻聂晋。
后堂案后,聂晋正襟危坐,按照往日的工作流程,批阅着卷宗。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他头也不抬,执笔写着字,“张御史何事到访?”
张大人冲上前,压低声音吼道:“你在等什么?门口那具尸首还不快取下来?!”
聂晋写完最后一笔字,才慢条斯理搁下笔,“主使既是鸿胪寺的客人,尸首便由秦寺卿自取之。”
张大人一口老牙都快咬碎,如何不知聂晋的心思?
自从使团入京,京城的百姓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如今主使尸首高悬大理寺门楣,满城百姓拍手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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