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侧的熙公公见了,忙伸手抚着皇帝的后背顺气,“陛下,陛下莫气坏了身子。”
皇帝咳了许久,面色潮红,却依旧怒目瞪向顾衿。
顾衿神色依旧,见皇帝咳得实在厉害,便上前给皇帝把脉,重新配置了方子。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虚虚靠在锦枕上,他缓缓合眼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并非无情无义之人,既然你执意要保下太子妃,那便打他二十廷杖罢。”
这其实和打死并无什么区别,偏生皇帝要把这事说得像个赏赐一般,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一样。
皇帝看来是想要他死的,这样一来,不仅能给朝臣一个交代,了结此事,还能顺理成章让顾衿另娶刘家女子。
一石二鸟。
陆怀归在心底冷笑,前世这皇帝死得不冤啊,当初一剑砍下皇帝的脑袋,着实是太便宜了他。
几名侍卫上前,要押着陆怀归的臂膀往下带。
顾衿却道:“我妻无罪,父皇若要罚,儿臣代受。”
陆怀归抬起头,目光怔然地望向顾衿。
顾衿也回望他,旋即又敛眸道:“还望父皇成全。”
不是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吗?
那为何薄情寡恩的皇帝,会生出这样一位痴情种?
不对。
有情之人是顾衿,非是太子。
陆怀归久久无法回神,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瞧着顾衿。
直到皇帝又开口:“也罢也罢,朕便成全你,熙公公。”
“老奴在。”
“便依太子所言,押去午门,廷杖二十,由你掌刑。”皇帝道,“还有,通知文武百官来观刑,以示见证。”
熙公公应声称是,躬身退下。
在与陆怀归擦肩而过时,陆怀归瞥见了熙公公蓦然弯起的眼尾。
*
午门外。
元宵已过,袭来的风依旧是冷的,如刀似刃地刮过脸颊。
顾衿身上的衣物已经褪去,只剩一件里衣。他直挺挺跪在砖石上,身形瘦削,目光平静。
跸道两侧,站着文武百官。
熙公公站在顾衿面前,脚尖张开,居高临下地俯视,“太子殿下,老奴再问您最后一遍,您可真的想好了?您真要代太子妃受二十廷杖?”
二十廷仗,不死也残。
寻常大人都受不住,更何况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若是下些狠劲儿,便是被打死了。
顾衿遥遥望了人群中的陆怀归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是,想好了。”
“您现下后悔还来得及。”
“不悔,”顾衿道,“行刑罢,熙公公。”
熙公公便不再废话,与顾衿四周站着的四个侍卫使了个眼色,脚尖微微收拢,扬声道:“行刑。”
那四名侍卫闻言,相互交换一下眼神后,便扬起廷杖,往顾衿的后背和腰臀间打去。
顷刻间,顾衿的衣衫便被染红,不过是一杖,他便感到有血气直冲肺腑,唇角渗出了血。
可他依旧跪得笔直,纹丝未动。
陆怀归死死盯着熙公公,像是要从对方身剜下一块肉。
熙公公这是在公报私仇。
皇帝并未让熙公公下死手。
可方才熙公公给那四个侍卫的暗示却是,用力打,别打死了就成。
陆怀归深吸了一口气,无名的怒火猛地自胸膛燃起。
他穿过群臣,来到熙公公面前,唇角稍弯道:“熙公公。”
“太子妃,您还是站远些罢,”熙公公道,“当心脏了您的衣袍。”
陆怀归唇角弧度愈大,余光瞥向顾衿。
十杖过去,顾衿的里衣被浸染成深红,腰背翻起血肉,鲜血淋漓。
陆怀归猛地拔剑,熙公公被吓得后退,却又被陆怀归拽住了手臂。
他微微倾身,凑近熙公公的耳边,语气很轻:“熙公公,你也不想我把你夜会刘贵妃的事告诉陛下吧?”
熙公公瞳孔骤缩,脸色煞白,“太、太子妃说笑了……”
“哦?”陆怀归笑得愈发灿烂,眸间却是汹涌的杀意,“那为何熙公公衣袍上的香气,与刘贵妃宫中的熏香一模一样呢?”
未给熙公公反应的机会,陆怀归便转身站到不远处。
熙公公又狠瞪了四名侍卫一眼,四人立刻会意,后十杖的力道放轻了不少。
二十下打完,顾衿已经直不起身,腰背都是血,那廷杖挂着倒勾,后背早已是血肉翻飞。
陆怀归眼眶微红,匆匆上前要去扶顾衿的手臂,顾衿却摇摇头。
他膝行着向前,对着大殿叩首,清冷的声音微颤,挟着丝丝哑意,“儿臣,谢……父皇隆恩。”
言罢,他又转头,对着文武百官行礼,“谢过诸卿见证,我妻无罪,万望诸位大人莫再为难……”
顾衿到底是在求,还是在谢?
陆怀归已经分不清,只觉心口似被一只手攥着,让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这世上,从未有人为他舍身过。
他一生都在经历欺骗和背叛。
只有顾衿。
待百官散去后,陆怀归将顾衿架在肩头,正欲离开午门。
却见不远处,户部侍郎带着几个太医急匆匆向这里走来。
“快,将太子殿下抬上来,”户部侍郎道,“小心些小心些,当心殿下的伤口。”
*
顾衿不多时便被送到了东宫。
他被抬到了榻上,俯卧在锦枕,后背衣衫血红一片。
陆怀归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瞧着,看着。
顾衿眼眸半阖,唇色苍白,但意识还很清醒。
太医们忙忙碌碌,将顾衿的里衣脱去后,便给人上药,顾衿受伤的部位不止腰背,还有臀部。
顾衿平日里习惯了隐忍,在太医给他上药的瞬间,他蹙着眉心,猛然攥紧了手下的锦被。
陆怀归看出顾衿的不自在,眼眸暗沉,他一把夺过太医手里的绷带与药粉,笑道:“殿下这里,我来就好,谢过各位太医。”
待太医们离去后,陆怀归才给顾衿处理臀部的伤口。
“殿下,”陆怀归将金疮药轻轻洒在顾衿臀腿处,轻声道,“疼你便告诉我,我轻些。”
顾衿合着眼,喉间轻嗯。
陆怀归动作轻缓,那伤口实在太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就算他动作再如何慢,再怎么轻,总归还是痛的。
可顾衿只是趴着,连个痛哼声都没有。
“殿下,那杖刑……”
“我没事,你别担心。”顾衿声音依旧很哑,他有些疲惫,但还是强撑着,“你也累了吧,去休息,嗯?”
给顾衿处理完伤口,陆怀归便起身。
顾衿以为他要离开,便又闭上了眼睛。
少顷,一盏茶递至他唇沿。
顾衿又抬眸,对上陆怀归含水的乌瞳。
陆怀归眼尾的红还未散去,顾衿抬指,轻轻摩挲陆怀归的眼尾,“真的没事,皮外伤而已,躺几天就好。”
陆怀归却依旧看着他,一语未发。
顾衿顿了顿,轻轻抽回手,目光落在茶盏上,“我自己来就好。”
陆怀归似是执意要他就着他的手喝,但顾衿向来不会麻烦旁人,两人僵持许久。
顾衿最终妥协,就着陆怀归的手将那茶喝完。
陆怀归垂眸,瞧着顾衿喝茶的动作,眸光微沉。
鬼使神差下,陆怀归屈指,将顾衿下颌残留的水渍拭去。
两人都愣住了。
顾衿别开头,陆怀归凝眸盯着指腹的水珠。
片刻后,他忽地轻笑一声,凑过去在顾衿的耳侧轻蹭,语气莫名无辜,“夫君,怎么害羞了啊?我难道不是你的妻了吗?”
第26章
*
陆怀归温热的吐息落在顾衿耳畔, 顾衿偏头欲躲,却被擒住后颈。
“夫君。”
陆怀归柔软的发丝蹭过顾衿耳垂,指腹在他颈脖处摩挲, 泛起细微的痒意, 他在他耳边开口, 用近乎疑惑的语气问, “你为何救我?”
顾衿沉默许久, 才侧头与陆怀归对视。
陆怀归像是很困惑,昏昏烛光映在他眼底,本该亮如寒星的眼中, 此刻却像蒙了层雾。
“于殿下而言, ”陆怀归笑了一下,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顾衿的伤处,眼眸晦暗,“我死了不是更好吗?有那刘家女相助, 殿下不是更能步步高升?”
他不是故意要这么说, 他是不懂。
明明抛弃他,另娶他人, 才是身为储君的顾衿的最优选择。
何必为了他去和皇帝硬碰硬?
他久久都没等到顾衿的回答,直到顾衿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腕,倏然贴在了自己脸上。
这一点都不像顾衿平日里的做派。
陆怀归低眸看去,只见顾衿眼眸微阖, 呼吸沉沉,似是累极了。
“因为……”
顾衿唇抵着陆怀归的腕骨,开合间不经意含住他一小片肌肤, 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你是唯一的。”
“怀归,是……不可失去的。”
陆怀归怔忪,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顾衿的睡颜。
两人此刻贴得很近,近得能看到顾衿脸上细小的绒毛。
顾衿睡颜宁静,多数时候他用这张脸做出的表情是冷淡的,不像太子,喜怒哀乐都在脸上,面目更是狰狞扭曲。
那分明是和太子一样的脸。
可陆怀归却无法憎恨,更无法厌恶。
陆怀归微微屈指,将顾衿额前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哑声轻唤,“殿下,你真傻。”
顾衿依旧握着他的腕骨,没有应声,似乎睡得很沉。
陆怀归看了片刻,他又凑近些,同顾衿抵额相对。
索性这张床榻够大,能够容纳下两人。
陆怀归脱掉鞋袜,顺势躺在顾衿身侧。
他将锦被往上扯,但那锦被却像和他较劲儿一般,一动不动。
陆怀归轻啧一声,捏住被角用力一拉。
他动作幅度大,与顾衿又贴得近。
双唇便猝然碰上顾衿的鼻梁,落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吻。
陆怀归身躯微僵,飞快地移开唇。
好在顾衿没有醒来,握着他腕骨的手却动了动。
陆怀归眸光沉沉,最后也阖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
陆怀归醒来时,顾衿已经起身了。
他斜靠在锦枕,只着一件寝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翻阅。
陆怀归抿唇,翻身扣住了顾衿的腰窝。
顾衿未来得及反应,手一松,那文书便啪嗒掉下去。
“殿下,”陆怀归的头抵着顾衿的腰腹,嗓音里还带着蒙蒙睡意,听起来像撒娇,“文书比我还重要吗?”
顾衿抬手,指尖搭在陆怀归的后背,轻轻地抚了抚。
休息了一晚,顾衿的精神好了很多,但毕竟是二十廷杖,恢复期很长,他又不是个能闲住的人。
“嗯,没你重要。”顾衿说,“但账册的事,我还是想尽快查清。”
陆怀归眨眨眼睛,“为何?其实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
顾衿垂眸不语,指尖梳理着陆怀归的头发。
“我不想你一直被冤枉。”
陆怀归一顿,缓缓抬头看去。
顾衿似乎又陷入了某种情绪的泥沼,神色倒是平静。
“被冤枉,会很委屈。”顾衿收回搭在陆怀归后背的手,转而抚上了他的脸,“我不想你委屈。”
所以他才为他受刑,一直护着他。
竟是个这么简单的原因么?
陆怀归颤了颤身躯,握住了顾衿的指尖。
“殿下,我……”
他还没开口,就被从殿外走进来的户部侍郎打断,“太子殿下,臣有事要禀!老臣发现那账册有——”
户部侍郎掀帘的一瞬,便僵住了身躯。
只见两人俱是只着寝衣,相拥得很紧。
就像是事后的温存。
顾衿面无波澜,淡淡看户部侍郎一眼,“那账册有什么?”
户部侍郎这才回神,拱了拱手正要回答,却蓦地感到一阵杀气腾腾的压迫感。
他抬头时,那压迫感便转瞬不见。
只有陆怀归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那账册有问题,”户部侍郎觉得是错觉,定是近几日熬夜熬出了毛病,他抬手揉了下眼睛,才继续道,“兵部的亏空,是从陆将军出征边关开始的,臣以为是陆将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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