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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衿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清晨。
陆怀归还在他怀里睡着,呼吸沉沉,温热的吐息落在他颈侧。
他身躯僵直片刻,将陆怀归搭在腰间的手放下去。
陆怀归睡眠浅,他一动便醒。
“殿下,你醒了啊。”陆怀归握住他的手,乌瞳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还有哪里难受?”
顾衿静静看陆怀归半晌,轻轻抽出手,指腹落在他乌青的眼睑。
陆怀归有些怔忪,“殿下?”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陆怀归握住顾衿的指尖,轻声开口,“太医说殿下是急火攻心,要多休息,不要太劳累才是。”
顾衿轻轻嗯一声,又说,“刘贵妃呢?”
“刘贵妃昨天就从大理寺放出来了,”陆怀归道,“现下在冷宫里关着。熙公公今日就要行刑。”
顾衿沉默半晌,倏地将人揽到怀中。
“殿下,”陆怀归靠在顾衿胸膛,脸被压得有些变形,他无措开口,“你怎么了?”
顾衿身躯微颤,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对不起,”顾衿的下颌蹭过陆怀归的发顶,他闭了闭眼睛,“答应你的事,我没做到。”
陆怀归闻言一怔,他缓缓伸出手,回抱住顾衿。
“可是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陆怀归垂眸,指腹隔着衣料摩挲顾衿后背,“我从未想过,能这么快查清这件事,至于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
前世,从未有人这么护着他,也不会有人因为答应他的事没做到就觉得愧疚。
他只会迎来背叛和谎言。
陆怀归蹭蹭顾衿的脖颈,呼吸间尽是沉檀香气。
“若是殿下觉得愧疚,那便答应我一个要求。”
陆怀归使了些力气,轻轻推开顾衿。
顾衿睁眼,淡漠的眼底又似盛满了痛楚。
陆怀归屈指,微微抬起顾衿的下颌。
两人四目相对。
陆怀归目光灼灼,顾衿抿唇别开眼。
陆怀归的指腹在顾衿唇瓣摩挲了一下。
“殿下亲我一下可好?”
顾衿神色微僵,偏头欲躲。
“不可以吗?”陆怀归眼帘微垂,乌瞳似含水光,直勾勾盯着他,“夫君。”
见顾衿不应,他便垂下头,“我知晓了,那就不——”
顾衿闭眼,缓缓凑近他,温凉柔软的唇轻触他面颊。
如蜻蜓点水。
陆怀归眼瞳颤了颤,还未反应过来时,顾衿便侧过了脸,耳垂一片薄红。
“这样,可以吗?”
陆怀归唇角微勾,他将脸贴上去,手指轻抚顾衿的下颌,哑声轻笑,“嗯。”
两人相拥不久,殿外便传来小太监的禀告声:“太子殿下,冷宫里那位说,想见一见太子妃。”
顾衿面容不虞,正要开口婉拒,却被陆怀归掩住唇。
顾衿握住他的手,从唇边移开,挣扎着要起身。
“殿下,我去去就回。”陆怀归却一把将人按倒,眸光微沉,“正好我也有事要问她。”
*
陆怀归踏进冷宫时,刘贵妃还在对镜梳妆。
刘贵妃穿着素白衣衫,乌发如瀑,倾落腰间。
她一边梳发一边哼着歌,像是待嫁的少女:“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1]”
冷宫中只有一张几榻,和一方案几。
所有尖锐的物件都没有,想来是皇帝的安排。
让她生熬着,无法自戕。
“贵妃娘娘,”陆怀归斜靠门扉,目光落在刘贵妃身上,徐徐开口,“你知道为何你犯了弑君谋逆之罪,皇帝还能让你活着么?”
刘贵妃梳发的手一顿,转过脸来恶狠狠瞪着他,片刻后忽地笑了。
“他自然是想折磨本宫,”刘贵妃站起身,日光洒在她白而艳的面容上,带着莫名的凄美,“他想要本宫生不如死,可惜啊,本宫筹谋多年的计划,要是没有你和太子的掺和,本宫早就……”
陆怀归也跟着笑,他轻哂一声,“这计划,只靠娘娘一人筹谋么?”
刘贵妃身躯一僵,死死盯着陆怀归,余光却时不时瞥向他腰间的剑。
陆怀归双手环臂,眼眸微弯,“娘娘既是来求死,何不诚心诚意些?毕竟,熙公公已经死了,再也无人能护着你了。”
刘贵妃双腿一软,颓然跪地,她捂着脸,“不可能,你在骗我,陛下说过,只要我做他的妃子,他就放过沈明熙。”
陆怀归再无耐性等下去,他抬脚走近刘贵妃,“那贵妃娘娘又何故寻死呢?”
她仰起头,美目垂泪,怔怔看着陆怀归。
沈明熙还活着,他们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若他死了……
她只是不愿相信而已。
陆怀归半蹲下身,将那把剑递到她面前。
“请吧,贵妃娘娘。”
刘贵妃微怔,她徐徐睁眼,“为何?”
选择自行了断,于她而言,是最后的体面。
她这一生,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本该被千刀万剐。
可到头来,竟还能……有个全尸?
陆怀归笑了,他想起顾衿那双冷如霜雪的眼睛。
陆怀归将剑身抽出半分,寒亮剑刃倒映着刘贵妃的面容,轻笑道:“因为我恨不得你死啊。像你这样的人,不去阴间为我的父母赔罪,那还真是便宜了你。”
刘贵妃紧盯着陆怀归的眼睛,他依旧笑着,眼底寒意森然,像是真的恨极了她。
她猛地拔剑,架在自己颈侧,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
她转头,看了陆怀归一眼,“是周澄……”
说罢,她便侧头,剑刃猛地划过脖颈,登时血流如注,洇红了素衫。
意识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某天。
那一天山上下了很大的雨,家里人祈福上香后,早忘了她这个庶女,驾车回府了。
她在黑深的山里独行,不慎崴到了脚。
因为很疼,又走不动路,所以一直在哭。
直到有人撑着伞,半边衣衫湿透,匆匆背起她。
她伏在他背上,哭得委屈。
他们穿过山林,穿过深黑的天幕,直到东方既白,晨光微熹。
“幺娘,”他又温声轻唤她的名字,“要是能重来一世的话,你就寻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莫要同我……”
“我不要,我就要同你在一起,”幺娘的脸上泪痕未干,她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生怕被丢下,“下一世我也要嫁给你,抛下我你就死定了沈明熙。”
至此,她不再是皇帝掌心的金丝雀,不再是困囿于宫墙里的刘贵妃。
而是他一人的——
幺娘。
第28章
*
刘贵妃自戕后, 陆怀归垂眼瞧她许久,方才收剑离开。
他走出不远,便听到小太监的一声低呼:“贵妃娘娘, 殁了。”
小太监又跑出去叫来几名宫女, 几人四面围住刘贵妃的尸身, 抬起来丢到草席上, 裹好后抬出冷宫。
几人忙着把刘贵妃往外抬, 无意撞到了陆怀归的肩膀。
“太、太子妃殿下恕罪。”为首的小太监对陆怀归微微躬身行礼,“小的们不懂事,还望您……”
陆怀归看了眼抬着草席的几人, 问道:“你们要将这尸首抬去何处啊?”
“回太子妃殿下, 冷宫里的娘娘殁了,自然是要抬到乱葬岗去。”小太监道。
冷宫里的妃子死后,自然不会像荣宠时那般,大办丧事,入皇陵厚葬, 而是随意用草席裹了, 抬出去扔到乱葬岗。
陆怀归侧身,给几人腾开位置, 小太监连声道谢,抬着草席匆匆离去了。
陆怀归仰头, 今日晴空万里,有鸟雀掠过,院中梅树只剩零落残瓣。
他一脚踏碎花瓣, 在四溢的梅香中推开槅门,下意识把沾血的剑擦拭干净。
顾衿还倚靠在榻上,眼眸微阖, 保持着他临走时的姿势,没有变过。
“殿下。”
陆怀归坐在榻侧,抬指拂过顾衿的侧脸。
顾衿并未应他,似是又睡着了。
他的手指,缓缓下移至顾衿的唇瓣,喉结。
“若我有一日,也同刘贵妃那般,”他紧凝着顾衿睡颜,语气极轻地道,“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你还会……”
陆怀归又顿住,收回手指哑然笑了一下,“罢了。”
他竟也生出了贪念。
像那件还不回去的大氅,覆水难收。
他本意是不想惊醒顾衿,可顾衿还是睁眼了,在他愣神的时候开口:“找到答案了么?”
陆怀归微怔,低头瞧着顾衿,唇角微弯,“我把殿下吵醒了?”
顾衿沉默片刻,握住了他搭在膝头的手,“可是腿疼?”
陆怀归摇头,心中只觉着顾衿傻,自己的伤还没好,反倒又关心起他来了。
他缓缓俯身,额头抵着顾衿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地讲:“夫君给我揉揉就不疼了。”
顾衿见状,真以为他腿疾又犯了,探出手就要掀他衣袍,却蓦地被陆怀归握住了手腕。
又听得陆怀归贴在耳畔的一声轻笑,语气狎昵,“夫君这是在疼我?”
顾衿沉默不语,他脸上并无表情,看不出他是恼怒还是羞愤。
对于如何与伴侣亲昵这件事,陆怀归似乎无师自通,顾衿却像个差劲的初学者。
陆怀归瞧着顾衿泛着薄红的耳垂,忽地恶劣心起,凑近轻咬一下后,又很快退开。
“你……”
顾衿偏过头,与陆怀归对视。
陆怀归无辜地眨眼,“我不是故意的,殿下。”
顾衿向来拿这样的他没办法,片刻后又问:“刘贵妃她如何了?”
陆怀归缓缓开口:“她死了。”
顾衿轻嗯一声,又不作声了。
陆怀归弯眸笑了一下,眸光晦暗,“殿下觉得是我杀的。”
他最有动机了不是吗?
可顾衿却道:“她是自戕。”
陆怀归挑眉,“哦?殿下如何得知啊?”
“方才中书舍人来过,”顾衿阖眸,目光落在案几上摆着的一道敕书,“说刘贵妃自戕,陛下盛怒,连写几道诏书要诛刘贵妃九族,后来被几位大臣劝下了。”
陆怀归愣了半晌,也顺着顾衿的目光望过去,有些奇道:“怎么只有一道敕书?”
若是皇帝要封赏二人,便应草拟两道敕书才是。
总不至于抠门至此。
“一道便一道。”顾衿徐徐开口,语气有些疲倦,似是又累了,“我用他的封赏换了别的。”
陆怀归正要问换了什么时,转头却见顾衿阖了眼,呼吸沉沉,又昏睡过去。
*
数日后,正是清明时节。
陆怀归回府祭拜父母。
他先是给父母的牌位上了几炷香,又陪着说了会儿话。
天气渐暖,他的腿疾也快痊愈,跪在蒲团上半个时辰都未觉痛。
“阿爹阿娘,孩儿定会砍下周澄的脑袋,来告慰您们的在天之灵。”他俯首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愿阿爹阿娘保佑。”
说罢他便站起身,抬脚踏出了将军府。
只是刚出将军府,他便远远地瞧见一大群人,有说有笑地朝他走来。
他一怔,下意识把手按在剑鞘处。
可那群人却越过了他,在尽头处拐弯。
他心生疑惑,又见走来两个挽着发髻的少女从他身边经过。
“二位姐姐,”陆怀归蓦地喊住两人,眼眸微弯,“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啊?”
两人顿住,停下来看他,其中一位道:“自然是去将军庙啊。”
“不知这将军庙供奉的是哪位将军?”陆怀归道,“我怎的从未听说过?”
“自然是陆将军啊,”少女回答道,“镇远将军,你不知晓也正常,毕竟这庙是新建起来的,小郎君要一起去吗?听说求姻缘和求子都可灵了。”
陆怀归怔忪片刻,微微颔首,同二人一齐去将军庙。
将军庙前,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殿内矗立着一尊金身铜像,左手持刀,右手执剑,再往上看,便是将军英挺的眉眼,炯炯有神的目光直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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