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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将军身侧立着的,便是将军夫人的铜像,她身姿窈窕,面容清秀温婉,一只手轻搭在将军臂弯,眼神却是微微向下的。
像是在注视被将军护佑的百姓。
两名少女屈膝跪在软垫之上,焚香祈愿后,又磕了几个头。
再回首时,身后的陆怀归却不见了踪影。
同伴戳戳她的手臂,“哎,你不要觉得,刚刚那小郎君与这将军眉眼很像吗?”
哪里是像,分明是一模一样。
走出将军庙,陆怀归心中无味杂陈。
这便是顾衿所说的,用封赏换了一座……将军庙?
他的父亲生前护佑万民,死后自然应受得万民敬仰,香火供奉。
而不是提起来就让人讳莫如深,避之不及。
今日因着是将军庙建成的第一日,街道上也颇为热闹,有卜卦的,卖茶水的,还有卖花的。
陆怀归刚走出庙门,就瞧见一个站在摊位前的身影。
是顾衿。
顾衿站在卖花姑娘的摊位前,那姑娘便热情上来推销。
“客官,这是新种的芍药,”姑娘一边抚摸怀里的玄猫,一边笑眯眯道,“是很好养活的品种呢,只卖五个铜板。”
顾衿一动不动,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怀里的猫,一言不发。
卖花姑娘嘁了一声:“客官,您到底买不买啊。”
她本以为能狠狠宰一顿,不料这人只是穿的光鲜亮丽,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
就在她要不耐烦赶客时,一枚银元宝被丢到了摊位上。
陆怀归轻飘飘看了对方一眼,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殿下。”
顾衿似乎又沉在了自己的情绪中,耳畔似有潮水嗡鸣,目光还紧凝在那姑娘怀里的玄猫身上。
“姐姐,我再出十两银子,”陆怀归笑着开口,“可以买你的猫吗?”
卖花姑娘还没开口,便先被顾衿打断:“不必。”
陆怀归一顿,轻握住顾衿垂在身侧发颤的指尖。
卖花姑娘平白拿了这么多银子,自然也过意不去,轻咳一声道:“呐,客官,这花都给你们好了。”
顾衿不知在想什么,随意选了个枯枝便和陆怀归一同离开。
卖花姑娘看着两人走远的身影,一边收摊一边道:“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那枯枝是她去山上无意间寻到的,听坊间的老人说,这枯枝还是什么先太子宫中的一株梅树,后来被一场火给烧毁了,根本开不出花。
*
回宫后,陆怀归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把枯枝洗净,往案几上的白玉瓷瓶里灌入清水,最后小心翼翼将枯枝插进去。
顾衿被皇帝喊去商讨江南郦都水患的事宜,不过这次倒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结束讨论。
陆怀归将瓷瓶摆好放在案几时,身后便传来顾衿冷淡的声音:“在做什么?”
他转过头,轻笑一下,“殿下。”
顾衿走近了去看,只见方才还布满棘刺的枯枝,被修剪得光滑平整,与那白玉瓷瓶相映成趣。
他有片刻的怔忪后,轻蹙起眉心,似乎有些难以理解。
“摆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殿下喜欢。”陆怀归轻声道,“一抬头就能看到。”
顾衿久久不语,他别开眼,父亲那句冷冰冰的“玩物丧志”犹言在耳。
他抬起手,本想将那瓷瓶扔掉,案几上不应该出现办公以外的东西。
可对上陆怀归漆黑的眼瞳时,手指又轻颤一下,指尖轻碰了碰枯枝。
“把东西收拾一下,”顾衿抬指捏了捏眉心,转身欲走,“我们去郦都。”
陆怀归却陡地一怔,僵在了原地。
他一把拉住顾衿的手腕,微微张唇,“郦都?”
顾衿轻嗯一声,“怎么了?”
陆怀归摇摇头,缓缓松了手,唇角弯了弯,“没事,我们现在就走吗?”
顾衿微微颔首,应声道:“我已通知鸣柳和春庭,她们二人已经先出发了,我们也早些走罢。”
二人收拾好包裹后,甫一踏出宫门,便有车马在等候。
马夫是个眼生的,人倒是恭敬,谄笑着接过两人的包袱,“太子殿下,太子妃请。”
陆怀归简单瞥一眼马夫,便和顾衿一齐上了马车。
京都到郦都距离稍远,马车约莫要走个三天两夜。
马夫车技不错,一路上两人都未感颠簸,睡得也相当安稳。
陆怀归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第二天夜里睁眼守着顾衿。
可不多时,眼皮便开始打架,令他昏昏欲睡。
意识朦胧里,马车似乎卡在了什么地方,接着便是轰隆一声。
他猛地抬眼,掀帘望去,只见马车不知什么时候行至悬崖边。
而本该坐在前面的马夫,早已无影无踪。
他伸出手,正欲将顾衿推醒。
“殿下,你醒醒啊。”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马儿嘶鸣一声,接着便坠下悬崖。
上一世身死时的惊骇感,蓦然翻涌上心头。
他手指僵在半空中,随后认命地合眼。
马车被摔得四分五裂,意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鼻梁处传来一阵湿热感,陆怀归缓缓睁眼,眼瞳猛地瞪大。
顾衿紧拥着他,双目紧阖,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抱着他的腰。
冲击感太强,有血沿着顾衿的两鬓淌落,滴到了陆怀归的鼻梁。
陆怀归微微张唇,屈指探了探顾衿的鼻息。
就在这时,他又隐约听到几个人的说话声。
“喂,这就是三皇子要的人?”
“三皇子殿下说,只要把太子给他绑过去就行,剩下那一个碍眼的杀了就行。”
陆怀归眼眸一凝,却在有人掀帘时阖眸。
“啧啧,太子还真是情深啊,”那刀疤脸边说边走近,一把拽起顾衿的手臂往外拖,“都快死了还惦记他的小情儿,那谁,去把车里那个解决了。”
陆怀归掀起眼皮,在那马夫一脸凶相,拔刀向他砍来时,他先发制人。
一道剑光闪过。
马夫的头颅被砍下,骨碌碌滚到了拽着顾衿的刀疤脸身后。
那刀疤脸脚步一顿,怔怔回头。
银白月色下,少年俊美的面庞染血,乌发迎风飘扬,瞳孔寒亮。
像是从尸山血海爬出的恶鬼。
教人忍不住胆寒心惊。
“我说,”陆怀归唇角稍弯,“把你的脏手给我从他身上拿开。”
第29章
*
“就凭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刀疤脸大笑起来,戏谑地瞧着陆怀归,“下辈子吧。”
陆怀归不欲再同刀疤脸废话, 提剑砍向对方的脖颈。
刀疤脸冷哼一声, 拎着昏迷的顾衿闪身躲过。
陆怀归身躯一僵, 五感似是被药物麻痹, 动弹不得。
他环视四周, 只见山间被一团黑雾笼罩。
这是毒瘴。
刀疤脸的声音蓦然自他身后传来。
“你太慢了。”
陆怀归眼眸一凝,一手掩鼻,另一只手正欲抬剑格挡攻击, 却猛地被刀疤脸从后背一掌击飞出去。
砰——
陆怀归的后背撞到了石墙, 手里的剑也随之咣当坠地。
五脏六腑像是震碎,他呕出一口血,眼前逐渐模糊一片。
朦胧视线里,顾衿被刀疤脸拖行着走远,素来一尘不染的锦袍也变得脏污不堪。
刀疤脸粗暴地拽着顾衿的一条手臂, 往山外走, 骂骂咧咧道:“啧,真是麻烦。”
这山底下有毒瘴环绕, 不宜久留,更不宜动武。
轻则筋脉尽断, 重则丧命暴毙。
他蓦地停住,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心肺似乎被尖锐的物件刺穿,暗红的血渐渐洇透衣襟。
再转头, 他对上陆怀归那张脸。
“怎么可能,”刀疤脸瞪大了眼睛,瞳仁里倒映着那少年的身影, “你不是……”
陆怀归脸上沾满了血迹,他冲刀疤脸笑了一下,随后手下猛地用力。
剑刃穿透了刀疤脸的胸膛。
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松开顾衿,缓缓倒地。
陆怀归眼疾手快地扶住顾衿的肩膀,随后俯身探了探刀疤脸的鼻息,又在其身上摸索一番。
他翻出一块玉牌,上书“倚月楼”三字。
陆怀归轻皱一下眉,正欲站起身来,眼前却陡地一黑。
毒瘴已经侵入肺腑间,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的痛意。
他强撑着起身,咬牙将顾衿架在肩头,脚步蹒跚地抬脚向前。
可还未等他走出一步,整个人便向前栽倒。
眼皮也沉重地抬不起来。
顾衿压在他身上,垂落在他脸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接着,那只手缓缓掩住了陆怀归的口鼻。
陆怀归在半梦半醒间,像是被谁背了起来。
许是他还在做梦罢,梦到有人来救他了。
他伏在那人的肩头,迷迷糊糊的呢喃:“殿下,我们……好像快死了。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背着他的人没应声,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外走。
陆怀归轻轻耸动鼻尖,呼吸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痛。
可他实在疲乏至极,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在迷蒙中听见一道熟悉的喊声:“喂,陆怀归,你别死啊!”
*
陆怀归再睁眼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软塌上,却不见顾衿的身影。
门扉处传来一阵骚动,他下意识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
“哟,醒了啊。”
陆怀归闻言一怔,抬头看向来人。
谢淮南走近他,坐在榻侧长叹一声:“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托你的福,”陆怀归缓缓开口,嗓音喑哑,“还没死。”
谢淮南摆摆手,幽幽道:“应该是托你家殿下的福才是,是他将你背出山里的。”
陆怀归还以为,是将死之际的幻想,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他眼帘微垂,手指微微收紧,眸光微暗,“这样么?”
谢淮南微微颔首,“我赶去时,他已经将你背出了山外,然后又昏迷了过去。”
顾衿在马车上为了救他就已经身受重伤,那再将他背出山外岂不是……
那种时候,不应该是一个人离开更好吗?
“殿下呢?”
“哦,现下还昏迷着,”谢淮南道,“医师说再过几日就醒了。”
陆怀归应一声,作势就要下榻去瞧,却又因肺腑间的剧痛重新躺回去。
“你这么急干什么?”谢淮南忙扶住他的手臂,在他腰后垫好了锦枕,“啧,知道你想你家殿下,好歹等伤好些再去啊。”
陆怀归靠在锦枕上,仰头长舒一口气后,忽地开口问道:“你为何会在郦都?”
谢淮南一愣。
“汝阳王呢?”陆怀归又问,“你孤身一人来这里,他不担心吗?”
谢淮南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道:“我爹他……失踪了。”
“失踪?”陆怀归目带探究地盯着谢淮南,“我记得除夕宫宴时,不是还好好的么?怎的突然就……”
谢淮南苦笑了一下,“是,除夕过后,我爹便接到了去郦都赴任的圣旨,可几个月都杳无音信,我来郦都问过了知州大人,知州说我爹根本没有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直到几日前,我在山下发现了我爹的贴身玉佩。”
陆怀归眼眸微沉,“那座山,是官员赴任的必经之路。”
所以,要是有心人想从中作梗,那座山便是首选。
谢淮南自然也想到了,而那山崖下毒瘴环绕,汝阳王要么是失踪,要么便是死了。
“对了,你们回来时身上都是血,”谢淮南咳了一声,似是有些不自然,他岔开话题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陆怀归想起那刀疤脸,对方看着就是有备而来,武力更与他不相上下,若不是他趁对方分神将其击杀,他怕是早就丧命。
“我们遇到了追杀,”陆怀归沉声开口,“那马夫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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