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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衿静静看他半晌,蓦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腕骨。
“我来罢,烫伤了又该疼。”
陆怀归眨眨眼,还是由着顾衿将他的手收回去。
“殿下,你不怪我么?”
顾衿将盘子一一端出食盒,语气淡淡:“怪你什么?”
“药。”
“再重制一份便是。”顾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陆怀归碗里,“况且,那批药材,也应该换换了。”
陆怀归点点头,埋首吃饭。
*
饭后。
顾衿重新置换了一批药材,继续伏案制药。
陆怀归站在顾衿身侧,眸光落在顾衿的手上。
那只用来牵他、哄他睡觉的手,现下摆弄起药材来,也格外赏心悦目。
只是,顾衿那句平淡的重制,真的让他以为重新制药是简单的。
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
“怀归,”顾衿又唤他,“可否帮我拿一味黄芪?”
陆怀归嗯一声,转过身去拿。
两人配合相当默契,顾衿想要什么,陆怀归立刻便能知晓。
他将黄芪取回,递给顾衿。
两人指尖相触,都不由自主地收回了手。
片刻后,顾衿才道:“多谢。”
陆怀归低嗯一声,他垂下眼,指尖还尚有方才相触时的余温。
分明比这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可却远比不过此刻。
他不怎么说话,像是怕扰乱顾衿的思绪。
他就那般静静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这样的安静倒让顾衿有些不习惯,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陆怀归,“累了便去歇着罢,不用一直守着我。”
陆怀归却摇摇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断不能再让夏侯瑜有可乘之机,制药一环至关重要。
若是夏侯瑜在其中做了手脚,之前的那些努力就白费了。
谢淮南做出的牺牲,也就灰飞烟灭。
顾衿见他这般,也不勉强,只轻叹一口气道:“那便随你吧。”
说罢,顾衿便继续制药。
周遭静寂,彼此的呼吸声落针可闻。
窗外,树木蓊郁,日光斑驳洒落桌案,也落在两人身上。
顾衿一忙起来就忘记了时辰。
待他将药制成时,已是月明星稀的深夜。
他转过头,正欲唤陆怀归。
却见人已经伏在案几,阖眸睡去。
顾衿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蒲扇取来,给陆怀归轻轻扇风。
他扶着陆怀归的脑袋,轻放在自己膝头枕着。
他又想起从前,自己永远孑然一人。
在父亲的教育下,他的眼中只有学习和工作。
心口像是长了一个洞,无论如何努力都填不满。
可如今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与其说他是陆怀归的变数,倒不如说,陆怀归是向来薄待他的命运,所赠与他的礼物。
顾衿垂眸,凝视着陆怀归的睡颜。
陆怀归睡相极好,在他怀中也并不乱动。
烛火幢幢,将陆怀归的脸映照得影影绰绰。
那张脸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稚气,它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少年气。
顾衿抬指,指腹从陆怀归的额头,一路划至唇瓣。
陆怀归似是睡得沉,并未察觉。
只是觉得脸上泛起细微的痒意,他皱起鼻尖,闷闷唔一声。
他一翻身,就环住了顾衿的腰,口中还呢喃着梦话,“殿下,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顾衿轻轻嗯一声,他俯身凑近陆怀归的额头,湿润柔软的唇抵着陆怀归的眉心轻蹭。
“晚安,”他抬手摸了摸陆怀归的脸,清冷的嗓音放得低缓,“好梦。”
第42章
*
陆怀归醒时, 脑袋还枕着顾衿的膝弯。
一阵窸窣声自窗外传来,他猛地起身,紧盯窗外。
有几只麻雀自窗前飞掠过, 尾羽与树叶摩擦间, 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这才松一口气。
腰窝倏地被勾住, 他脚下一个踉跄, 跌回顾衿怀中。
“醒了?”顾衿自上而下地看他, 手臂牢牢圈着他,语气柔哑,“昨晚睡得可好?”
陆怀归身躯僵直了片刻, 方才想起了昨夜。
他本是要守着顾衿的, 结果自己先在桌案上睡倒。
还一睡不起。
他仰起头,瞧了顾衿片刻,出声时声音有些哑:“殿下,我不是故意睡着的,药制好了么?夏侯瑜, 夏侯瑜是不是又来过……”
顾衿将他拥得更紧些, 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温声道:“制好了, 他未再来过,还早, 再睡会儿罢。”
陆怀归这才放下心,侧头蹭了蹭顾衿的臂膀,又阖眸歇息。
顾衿垂眸瞧他, 轻轻地叹息一声。
陆怀归这几日都未睡好,神经总是紧绷的,未有片刻松懈。
顾衿制了多久的药, 他就守了多久。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陆怀归草木皆兵。
春庭推门唤两人用膳,见陆怀归在顾衿怀中睡着,便又悄然掩门离开。
陆怀归睡了约莫有两个时辰,醒来时顾衿还拥着他。
见他睁眼,顾衿便道:“饿不饿?”
陆怀归轻轻点头,他从顾衿怀里起身,头发被蹭得乱糟糟。
顾衿也跟着起身,拉住陆怀归。
陆怀归歪头,他似是未睡醒,声音含糊:“殿下,怎么了?”
顾衿抬手,指尖穿过陆怀归的头发,将它们顺好。
陆怀归一怔,眼睫轻轻颤了颤。
顾衿指腹柔软,轻抚过头皮时,带着细微的酥痒。
他情不自禁地眯起眼,像一只沐浴阳光的猫咪。
不过,他自己不知晓就是了。
须臾,顾衿的手指从他发间移开,落在他微微凌乱的衣衫。
陆怀归忽地伸手,握住顾衿的手指。
顾衿便不动,他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陆怀归的颈窝,半晌才哑声开口:“衣衫乱了。”
陆怀归低下头,还有些不明所以。
夏日天热,他穿着轻薄,露出颈脖锁骨。
平日里他便是这般穿着,也不见有什么问题。
“没有啊。”他抬头道。
顾衿看他许久,片刻后才别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嗯,是我看错了。”
陆怀归点头哦一声,跟在顾衿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影子偶尔会叠在一起。
陆怀归玩心大起,抬脚踩前面的影子。
顾衿似有所觉,停下来让陆怀归踩。
每次陆怀归快要踩到时,他就迈步往前走。
陆怀归在这时候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没有仇恨,没有重担。
他只是一个喜欢踩影子的普通少年,而不是过早地被命运磋磨,被迫成熟。
他专注着踩影子,不觉间撞到顾衿后背。
陆怀归一顿,缓缓抬起头,“殿下。”
顾衿低低应一声,转过脸来,牵住了他的手。
*
两人亦步亦趋,磨蹭许久才到饭厅。
饭后,顾衿便与陆怀归去知州府议事。
不巧,夏侯瑜也在。
许时渊依旧卧病在榻,听闻解药制成后,那两只浑浊的双眼陡地亮起来,“太子殿下所言当真?”
顾衿微微颔首,道:“不过还需试药,才知真假。”
“这倒不难,”许时渊情绪略微有些激动,别过头咳嗽起来,“下官来试便可。”
“不可,”顾衿蹙眉,沉声道,“这药有风险,不能贸然服用。”
是药三分毒,那解药会有什么副作用犹未可知。
许时渊断不能冒这个险。
许时渊却摆摆手,哑着声音道:“太子殿下不必担忧,下官相信太子殿下,定能药到病除。”
顾衿凝眸沉思良久,正欲开口,却被一侧站着的夏侯瑜截断。
“许大人,太子殿下所言不假,”夏侯瑜摇了摇折扇,语气温和,“这试错药事小,若是其中掺了什么毒,可就事大了。”
他话音一落,周遭瞬间寂静了。
陆怀归自然也听出了夏侯瑜的言外之意。
顾衿配的解药中多半有毒,若是许时渊服用了,怕是会一命呜呼,当场驾鹤西去。
陆怀归冷声哼笑道:“你怎知那解药中掺了毒?莫不是贼喊捉贼?昨日你去书房做什么?”
夏侯瑜面色未改:“自是去探查解药配置的进度。”
“哦,是么?”陆怀归双手环臂,似笑非笑。
“太子殿下,”许时渊又道,“下官不过微末之人,死不足惜。若此药可救全城百姓,牺牲我一人又何妨?”
“就算其中掺了毒,下官亦甘之如饴。”
许时渊态度坚决,抬头看向顾衿。
顾衿默了片刻,才又蹙眉道:“许大人,你当真不怕死?”
“不怕。”
沉吟半晌,顾衿终是颔首应下,“只有大人一人,药效怕是瞧不出。”
“那下官便着人张贴告示,”许时渊道,“殿下需要几人?”
“五至十人。”
许时渊了然,立时让人下去办,并重金请人,凡来试药者,赏白银一千两。
夏侯瑜闻言,抚掌叹道:“知州大人大义,某自愧弗如啊!”
陆怀归眼眸沉暗,目光紧锁在夏侯瑜身上。
他向来便是这样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明面上赞叹,暗地里捧杀。
奈何前世的自己被蒙了心,竟拿此人作推心置腹的知己好友。
无话不谈。
无事不说。
最后被对方一剑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许时渊却只是笑笑,“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罢了。”
夏侯瑜也弯了弯唇,他轻摇折扇,语气愈发柔和:“大人此等作为,本应高官厚禄,怎的在此地做了知州?”
许时渊脸上的笑僵了僵,一时有些失语。
“此地也没什么不好,”许时渊徐徐道,“许某此生也不求那高官厚禄。”
“许大人之作为自然当得起高官厚禄,”一旁站着的陆怀归道,“但不是所有人做官都想追求功名利禄,他比那些狗苟蝇营,利欲熏心的人不知要好多少倍。”
夏侯瑜依旧笑,握着折扇的手骨却泛白。
“太子妃所言极是。”夏侯瑜道,“下官还有事,若是试药结果出来,便只会下官一声罢。”
语毕,他意味深长地同陆怀归对视一眼后,转身离开。
陆怀归凝眸看着那道背影,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心脏噗通直跳。
*
告示一经贴出,来试药的人还不在少数。
既能得解药,又有银钱赏,于民众而言,自然是美事一桩。
春庭与鸣柳将药取来,在顾衿的指示下,喂给了民众。
民众中不乏有人出声质疑:“这药中若是有毒该如何?万一加重病情,又该何人担责呢?”
许时渊道:“若是出事,下官来担。”
药汤不多时被端上来,许时渊端起药碗,眼也不眨地一口饮尽。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试药。
这药知州都敢喝,那他们喝了,自然也不会出什么事。
一切都有许时渊担着。
“诸位今日回去后,切记莫食生冷之物,明日辰时我等会去查验”鸣柳道,“望各位信守承诺。”
众人纷纷颔首。
许时渊在离知州府不远的地方,给民众们安排了歇息的小院,同时还配备了几名小厮侍女侍奉。
饮下汤药后,便有侍女小厮们出来,为民众引路。
陆怀归凝眸,目光落在一个妇女的背影上。
他总觉那背影有些似曾相识,却不大想得起来。
“许大人,您现下感觉如何?”
陆怀归回过头去,见顾衿立在许时渊身前,眉心紧皱。
“谢太子殿下关怀,”许时渊斜倚在枕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润,“下官觉得好多了。”
起码许时渊的呼吸顺畅不少,不像之前那般呼吸困难,近乎窒息。
闻言,顾衿的眉目略微舒展,“那便好。只是此药时效短,只能维持一日,目前尚未找出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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