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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有客,估计会扰阿兄休息。要不随我一起见见,此人才华出众,或有所得。”
霍去病摇头,他起身抄起孩子就走,完全不给霍彦让他陪客的机会。
霍彦轻笑,完全不介意,他回了正厅,端坐主位,温声道,“他还在外面转吗?”
李叔笑道,“转了一个时辰,踩着点过来的。”
霍彦轻道,“我好像看见他了。”
水阁的场景让朱买臣瞬间屏住了呼吸。他走至湖心,目光首先落在主位之上。
泰安侯霍彦气质高华,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姿态慵懒闲适,目光却清亮有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正含笑望来。
时令鲜果和盛放在漆碟中的精致肉脯、干果,皆由侍者无声地摆放整齐。
竟是摆宴置酒待我。
朱买臣心中忐忑被侍者恭敬地引入这水阁之中。他在此刻满堂的玄黑、朱红、金玉之光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他强摄心神,不敢有丝毫怠慢,行至厅中,对着主位方向,依照最标准的汉礼,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一揖到底,腰背弯折几近九十度,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会稽计吏朱买臣,拜见君侯。”
“朱先生请起。” 霍彦连忙起身相扶,将他扶至下首一张空置的长案前,这位年轻的君候并无刻意压迫之感,甚至十分温和礼遇。“先生请坐。”
“谢君侯。” 朱买臣依旧垂首敛目,不敢平视霍彦。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张光可鉴人的紫檀长案前,依照汉朝士人礼仪,正襟跪坐于席上,双膝并拢,臀部虚坐于脚跟上,双手规矩地置于膝上,姿态一丝不苟,只坐了席子前三分之一的位置。
侍者无声上前,为朱买臣面前的漆耳杯中斟满温热的、散发着醇厚谷物香气的浮光。
霍彦的目光落在朱买臣身上,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端起自己面前的金酒樽,姿态优雅地浅啜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他放下手中的金杯,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案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会稽,”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溪水流淌,“吴越故地,山水形胜,昔年大禹会计诸侯,文种、范蠡兴越图强,皆留迹于此。先生生于斯,长于斯,又久历地方庶务,想必对此地之山川地理、民情物产、钱粮转运之利弊,皆有独到之见?”
温水煮青蛙,霍彦很有耐性。
以地望为引,称你先生,以知地方、通实务的士礼待于你。
伍子胥、文种、范蠡,我认定你亦非池中之物。
你亮个相,给我看看吧。
朱买臣并非傻子心头一热。他万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君侯,竟以如此温雅的方式开启话题,给予他如此尊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依旧垂着眼,谨慎而恭敬地答道,“君侯博闻强识,令人钦佩。会稽倚山濒海,水网纵横如织。钱粮转运,首重舟楫与河渠疏浚,尤需顺应天时,避开飓风海溢之期。至于田亩户籍,”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务实,“因水患频仍,田界时有更易,豪强趁机兼并隐匿,非但赋税流失,小民亦失其业。故清丈田亩,核定户籍,非止于案牍,更需深入乡野,明察暗访,方能得其真。某来此,便见君侯已推农令之效斐然。”
他所言皆切中要害,条理清晰,显示出扎实的实务功底和对地方弊政的深刻理解。
霍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酒樽上错金的纹路。待朱买臣言罢,他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此人确有真才实学,非空谈之辈,亦知他心。
定然好用。
“山川之险,可御外敌。物产之丰,可养黎民。百姓衣食,方为根本。”霍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先生所言清丈田亩、整顿盐务,彦已发现,彦已在做。只恐人世无常,皆付流水。”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本侯闲暇时,好读些杂书。近来翻阅春秋,见齐鲁诸国士人,或献计于庙堂,或著书立说于乡野,皆能显其才志,不负平生所学。每思及此,常有所感。先生精通典籍,谙熟地方庶务,乃有用之才。长安居,虽云大不易,然亦是英雄用武之地。不知先生于这长安之中,可曾思虑过,当如何施展胸中所学,上报朝廷,下安黎庶?”
你可知我忧烦何事?如何为我解忧?
朱买臣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漆耳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霍彦的烦忧,他听懂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带着决然的勇气,短暂地迎向霍彦那深邃的目光,随即又恭敬地垂下,
“君侯何不试试太学呢?政消人亡,归整太学,让太学生成为您的学生,只要人不亡,君侯的思想便不必付之流水。”
“《韩非子》有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君侯若要治理太学,需得压住死水,引进活水。” 他再次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案面,“君侯可先造势生名,召天下学子。后引与您契合的博士,牵一派打一派。方可掌握喉舌。更需利刃破局。”
“买臣一介寒士,才疏德薄,蒙君侯不以鄙贱,待之以士礼,询之以国是,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他直起身,胸膛起伏,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他自荐作刃,“买臣自知位卑,不敢妄求显达。但买臣愿效仿先贤,持正守拙,待时而动。虽处微末,亦当竭力向前,九死无悔!”
你收下我吧!我可以帮你做到!
“善。” 一个字,清越而有力,在煌煌厅堂中回荡。霍彦抬手示意侍者:“为朱先生添酒。”
侍者无声上前,温热的浮完再次注入朱买臣面前的漆耳杯中。酒液在灯火下荡漾着微光。
在这满堂的酒气中,所有的一切悄然落定。
霍彦的意图已经达到。
第123章 制住疯子只需要两个心大的家长
夏日的暑气终于被几场透凉的秋雨驱散,长安城迎来了天高云淡的时节。霍府飞檐下的铜铃在带着凉意的风中叮当作响,宫道旁高大的槐树叶片已染上点点金黄,打着旋儿飘落,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和远处宫苑焚烧的、用以祛除潮气的椒兰芬芳。
又是一年秋。
杜周本在胶东就因其严苛深文、善体上意的作风得了刘彻赏识,加之霍去病“此人用法如砺石,可磨钝器”的举荐,杜周顺利擢升为廷尉平,位列九卿廷尉的副手,他现下刚刚掌平决诏狱,一时间长安狱吏就人人自危。
过苛过明,配上张汤,真是鬼见愁。
霍彦却觉得不错,执法若不明,那要法何用?
只是杜周太会逢合上意了,这个不光指刘彻,还指他。杜周对他比对刘彻用心,给的名单证据编排的罪名一个不落,仿佛只要霍彦一声令下,他就能帮他在朝中把反对他的人杀尽。
弹幕劝霍彦,大王,你亲贤远佞啊!杜周这小子忒佞了。
霍彦把罪证收了,却留中不发,不像生气,只是温和的笑。
“阿周,你拳拳之心我收了,眼下张汤要晋御史大夫,你却根基尚浅,不必急忙为我谋求。”杜周有片刻怔忡,手紧紧握住,他想向霍彦表衷心。
想往上爬!
可霍侯是对他不满吗?
霍彦对他心思了然,他道,“阿周,你倚仗的是我,一路清白,有目共睹。何必掐尖要强,我知你自认才高,觉得张汤可以,你也可以。迎合上意,于你而言是轻而易举。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信重你若亲徒,为你铺路,就只是为了让你来做个应声虫的吗?”
“你行在此处,便似爬山,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他的目光清亮温和,似乎看透杜周的心,“张汤借着陛下是升得快,可陛下的恩宠就像一根丝线,把他吊着,他只能抓住那根线往上爬。他回不了头了。只要有比他更好的,丝线断了,就万劫不复。但是你看汲黯。”
杜周撇了撇嘴,对汲黯这种顽固派一点也不喜欢。
他很信任霍彦,这般动作,实在是有点可爱。
霍彦笑起来。
“你瞧不上他,臭老头,顽固不化,”杜周抿唇,霍彦接着道,“可他数次惹怒陛下,仍活的好好的,搁张汤,他敢吗?”
杜周似有所悟。
霍彦不慌不忙,抿了一口茶。“你以为陛下那么好逢迎的,在他心中,朝中人皆有定位,对着定位,给着封赏与权力。张汤是刀,折了就可以换。陛下其实恨不得把汲黯捏死,但是汲黯的名声太好了。他底下是百姓在托着他。陛下杀他,便是失了民心,所以哪怕恨极,陛下亦不会动他。”
“帝王恩宠让你走的快,有百姓托举,你能走得稳。”
杜周了悟,他仰首,“所以您走的又快又稳。”
治黄的霍公,民爱之,不能杀。
若子的小霍郎,帝爱之,能挣钱,盘活经济的霍彦,更是帝王心头好。
可他做不到霍侯这般。
杜周下意识的弯腰,把头低下,“学生愚钝。”
霍彦把茶放下,“张汤还在,有他顶着。他生性妒烈,你也迎合,好比狗争肉骨,他又如何容你。他若发难,你总得吃些苦头。廷尉府不通民情太久。他不能做之事,你去做。不与他同,不与他争,在百姓中谋个父母官,落个执法严明,松驰有度的好名声,自有你的好处。”
廷尉全是酷吏,可是缺个唱白脸的好人。
你往上看,缺哪补哪,这样,无法取代的你才能稳稳往上升。
他这番话是真的提携加点醒。
杜周知道自己的投名状给对了。
霍侯视他做自己人,才愿说这些肺腑之言。
从未有人以师长的姿态,父辈的关爱去教导他要如何行事。
杜周无比感谢当时把他调往酒业司的张汤,若非如此,他见不到霍彦。一时之间,也没了与张汤打擂台,使绊子的心。
“君侯,”他难得有些动容,泪沾眠睫。“你之深恩,周无以为报。”
霍彦有些无奈,指点自己的小弟,让他认清自己的前路,正好保一下张汤,不是一个党派执牛耳应该做的吗?
怎么说哭就哭?他又没说重话。
唉,肯定还是汉武朝的风气太不好了,这些孩子压力太大,跟他没关系。
心中这么想,但他还是很礼贤下士,亲自扶起杜周,放柔声音安抚道,“不必言报,你与我相交多年,又为我镇守胶东,司马迁那性子,若非你,估计连渣都找不到了。我私下里拿你当自家兄弟,自是希望你平顺些,再平顺些。”
一番交心之言,杜周没想到霍彦会如此想,一时之间,又滚了一大滴泪。
霍侯以兄弟待我,我自当为报。
霍彦给孩子擦眼泪。
心里想,我又惹哭一个。
另一个被惹哭的是困顿半生的朱买臣,他因其对《春秋》的独到见解和霍彦的举荐,被刘彻破格拔擢为博士,位列学官,虽品秩不高,却也标志着正式踏入帝国文官的核心圈层。他那身崭新的交领右衽、宽袖束腰的黑色礼服,衬得他清癯的面容多了几分儒雅与庄重,只是行走在太学时,步履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与拘谨。
没法子,他人微言轻,压根儿说不上话,更别说为霍侯肃清太学了。
他一边汇报太学诸博士的动向,一边哭唧唧,全是有负君侯。
霍彦熟练的掏帕子,然后翻看他的情报。
他又没怪他,神兵在好,没主人就是把菜刀,他知道的。
都怪刘彻,他的博士仆射如同石沉大海,迟迟不见诏令。
胶东回长安的马车上,刘彻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车壁上,身边坐着卫青和近来十分得宠的金日磾,指尖无意识地点在金日磾身上,他手中拿着的是霍去病提出的让霍彦为博士仆射的奏请,态度显得颇为玩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仲卿啊,”刘彻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慵懒,“阿言糊涂了,你帮朕劝劝他。太学,不过是朕向天下昭示重视文教的一块招牌,它存与不存,兴与不兴,于朕的江山社稷,能有多大干系?”他就着金日磾的手,啜饮了一口温热的兰生酒,目光投向殿外澄澈的秋空,“真正的英才,学成文武艺,自会千方百计来到朕的阶前,献其才策。”
他顿了顿,便不在多言。
卫青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大司农署不同!那才是刘彻的钱袋子,是支撑国家运转的血脉!没有霍彦与桑弘羊在那里头给他精打细算,开源节流,就如同打仗没了卫青和你霍去病!那才是鱼离了水,树断了根!要出大乱子的!
没谁比帝王更能知道朝臣的定位。
将军与钱袋子才是他的根本。
他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帛书,示意身旁的中常侍递给侍立在侧的信使。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手令通篇旨意明确无比。
阿言啊,太学博士仆射虚名耳,配不上你。大农丞位重事繁,关乎国本。卿才堪大用,速速准备,收拾行装,姨父给你找了个大农丞印绶。别再推诿迁延,徒耗时日,上任去吧。
听你爹的,乖,孩儿。
末尾那句“听姨父的,乖,孩儿”,笔迹略显潦草随意,带着帝王半是亲昵半是戏谑的调侃,却也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卫青叹了口气,求情道。“孩子想去,陛下不若就让孩子去了。阿言打小就乖,平时难得求个什么,陛下不若让他去了。”
刘彻摇头。
他的好阿言,他的宝贝钱袋子,不能埋没在太学里。
当这份手谕被送到霍府时,霍彦正坐在书斋的窗边。窗外庭院里几株高大的丹桂开得正盛,馥郁的甜香随风涌入。霍嬗在捡花花,一边捡一边冲偷看的霍彦笑。
霍彦冲他也笑,随后展开信,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最终停留在“听姨父的,啊,孩儿”那几个字上。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斋角落的三足炭盆前。盆中,上好的有兽骨灰掺着的炭燃着橘红色的火苗。
霍彦手指一松,火舌便温柔地舔舐着信纸的边缘,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和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焦糊味,很快又被浓郁的桂花香掩盖。
霍嬗带了大串花花过来,霍彦知道他喜欢玩,还给他做了背在后面的小布袋,那布袋后面都是家中侍人给小主子装的桂花。霍嬗也学着他的样子往里面扔桂花,一边扔一边嘟囔,“花花,香香,给仲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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