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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主父偃不讨人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可以这么说,除了卫青那个傻白甜的,满朝没一个看他顺眼的。一个人被一群人讨厌是正常的,一个人被所有人讨厌那就不正常。
阴逼和阴逼之间还是有区别的,缺大德大家都是一样的,但是一点忌惮,连死都不怕的,也是开了眼了。
主父偃向来横行无忌,眼睛长在头顶上,狗咬他一口他能给狗咬死,天天一幅天下人都欠他的鬼样子。但他对突然出现的霍彦竟然没挑刺,也没奚落,更没故意吓人。
霍彦倒是不奇怪,在主父偃郁郁不得志的那些年,只有卫青锲而不舍的推荐他,认为他是有才华的,作为卫青的小外甥,他们也见过两面。
照舅舅的描述,主父偃也不是外人说的那么畜生吧!
霍彦怀着对卫青眼光的认可,冲主父偃施了一礼,便径自往下走。
谁料主父偃端详霍彦片刻,尤其是那双杏眼。那张长得还行的老脸突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霍彦的步子歇了,他下意识友善的回了一个笑。
主父偃笑得更古怪了。
“你这小子,不错。”
霍彦笑起来,“小子是长得不错。”
他们二人自顾自的说话,倒是桑弘羊震惊了,哎呀呀呀,这狗今天不咬人了,还会说人话了。
“太中大夫可是老夫的知已啊!”主父偃哈哈大笑,他挑了眉,“所以小儿,你知道我一会儿要做什么吗?”
主父偃能入刘彻的眼多亏卫青多次举荐,他虽然是个人品不怎么的阴货,但对卫青到底是感念的,所以他怎么可能坐视桑弘羊拐卫青的外甥!
他这招瘟的直接在阶上往刘彻的宫门方向,高声喊,“陛下,这霍小郎君跟咱们走了啊!”
霍彦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突然懂这个疯批的想法了,小跑上阶,幽幽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主父偃嘿嘿一笑,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桑弘羊被定在阶上,一时之间,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去,良久他咬着牙,在夜晚的冷风中,恨恨地道,“你个老贼!”
主父偃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坏笑着掐了一把愤怒的霍彦小脸,得意道,“小子,不用送了,让太中大夫把礼放我门口。”
霍彦突然也勾起一抹古怪的笑,他在主父偃的目光下,迅速捂着自己的脸,指着主夫偃,瞬间喷出泪来,迈着小步,嗒嗒上阶,边哭边冲刘彻方向喊,“姨父,主父偃打我,他连个孩子他都不放过!呜,姨父,这人人品不行,要他回家种地去吧!”
现在换主父偃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桑弘羊心里笑开了花,不顾张汤的推拒,拉上搁边上看热闹的他,上阶去给他的乖崽作证。
对,就是主父偃这狗东西连孩子都欺负。
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主父偃一个人吹冷风。
以往都是他坑人,第一次被人架在这儿。
主父偃捋了一下须,笑得更古怪了。
这小子真不错,手段可以,杀人诛心啊。
太中大夫家都是我知己啊!这小子跟我是一道人。
[况大丈夫生前如不能列五鼎而食,死后就受五鼎烹煮之刑好了。主父偃说他已到日暮途远之时,活一天赚一天,所以要倒行逆施,横暴行事。]
[什么宁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啊!]
[主父偃才不怕死,他主父偃怕的是死的默默无名,不够轰轰烈烈。所以让他滚回去,让他平凡度日才是威胁他啊。]
[阿言妙啊!]
[握住他的软肋,把他的弱点戳出来。]
[阿言一般不记仇,因为能报就报了。]
[主父偃,你说你没事儿惹他干啥!]
[他比你还疯的。]
[他霍彦人称大汉小疯狗,咬谁谁死。]
[田蚡那扮相至今还在他排的戏里当反派呢。]
[淮南王也是撞阿言变态发育的枪口上了。]
……
这件事被刘彻以懒得管处理了。
霍彦本来是一把泪接着一把泪,幽怨的看着刘彻,被刘彻当众掏出了藏袖子里的小生姜包,就开始光打雷不下雨。
“姨父,你偏心,你看我的脸,他都把我弄毁容了!”
刘彻把他的脸往旁边挪了挪,指着一块地,让他站直。
“天天哭闹像什么样子!站好了!”
主父偃见状是得意了,然后还没等呲起大牙就被刘彻劈头盖脸砸了竹简。
“你跟他也能杠上,你对得起他舅舅吗?”
主父偃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为他的安全着想,卫大夫还得感谢我呢。”
霍彦在刘彻旁边面上委屈巴巴,心里艹了一声,大骂此人活不要脸。
桑弘羊也是对他的不要脸目瞪口呆。
张汤拢着袖子,低垂眼,只是不断微抽的嘴角暴露了他。
可见就是中朝都很难找到主父偃这样神经的了。
刘彻倒是对主父偃这疯狗习惯了,只让他们各自滚回家。
霍彦也在所有人之列,他乐得高兴,把脸上的泪一擦,小腰一挺,伸手问刘彻要他的小生姜包。
“姨父,小包给我,我下次还用呢。”
刘彻的手很痒很痒,但到底看在他哥,他舅,他姨,他钱的面子上,对他宽大处理,只作势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霍彦没躲,他嬉皮笑脸收了自己的小包,附在刘彻耳朵又说了几句好话。
“姨父姨父,我最近又有新灵感了,要推一款新丹药,你放心这次是真的,长期服用,死后必回魂,你要不要先预订一个疗程?你给我投钱建店,我不光专给你供,还给你打八价,这不比你从二道贩子手里拿强。”
刘彻现在终于知道他小时候阿母有时见他就烦了,这个狗样谁见了不烦!
“再不出去,朕把你腿打折!”
霍彦扁嘴,哼一声就要去找桑弘羊推销。
在迈出殿门那一刻,刘彻叫住了他,霍彦转头,就见到他姨父一身的坏气。
上首的帝王冲他招了招手,霍彦嗒嗒跑了过去,把耳朵凑了上去。
刘彻喜欢他这机灵劲儿,跟他说了自已刚想出来的一肚子坏水。
“你这丹药房朕投了,一会儿去找桑弘羊要就行,但丹不用给朕送了,你给那些个诸侯王多送些,也不要多,就要个二十金吧,毕竟这也算是长安好物。”
霍彦眨巴着大眼睛,大眼睛全是凶残的光。
“姨父,那毒不?我还有毒,你加钱,给名单,他的死样,包你满意。”
刘彻又拍了一下他脑袋,“好不容易养胖的羊,你给朕毒死了咋整,离朕把他们抄完,还得等等,但是先撸点自己的钱还是可以的。”
霍彦笑起来,比了个七,指了指自己。
刘彻点头,冲他比了个八。
霍彦眼一下子亮了。
“这事我干了!”
他欢呼着,就蹦哒要去找桑弘羊要钱,连背影都透着一种皮都展开的气息。
抄家好,抄家好,家里也是好起来了呢。
刘彻手又很痒,这小子这小样是真欠揍。
内侍上前请他更衣。
刘彻坐在镜前,哪怕是模糊的铜镜都掩不了他满脸的笑意。
良久,他摸了摸自己已经结疤,只剩一道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红痕的脸,突然笑叹道,“朕的儿子若是肖他,身边两个魔星,估计就连朕都受不住。”
张汤的速度很快,半个月刘安谋逆的罪状便放在了他的案上。
张汤本以为又是一场贴合陛下目的的诬告,就意思意思往淮南国放了点御史,只是做个要彻查的样子。
所以当御史们真将淮南王谋逆的证据摆到他面前时,他是真的吃惊了,一目十行看完刘安整治兵器和攻战器械,积聚黄金钱财贿赠郡守和诸侯王,招揽门客的证据,他连帽子都没戴,直接一路小跑进了宫。
这淮南王平素文弱书生样,竟也怀揣着反心,照这样子还蜇伏了不少年。
这些证据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连最人来疯主父偃都不吱声了。
未央宫中气氛凝重,汉武帝刘彻端坐,面色阴沉如水。
本来他想着他为了自己的大业借了刘安的头一用,又毁了人一世清名,自然是需要补偿一二的,他甚至要为现任淮南王刘迁①增加食邑。
谁料这淮南王早有反心。
这一刻,所有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刘安被紧急加审,卫青也是立马接了刘彻的令召集兵队去把与刘安有联系的相关人员全部押解回长安。
一时之间在淮南国内,被淮南王庇护举荐的官员、谋士,刘安暗中拉拢的江湖之士人人自危,刘迁见大事不妙,立马要举兵谋逆,为刘彻的怒火又加了一桶油。
天子的怒火已经要烧尽淮南,反抗者,杀,凡有牵连者,杀。
刘迁举事,自以为一呼百应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加上他遇见的是卫青,不出一月,刘迁手下盘根错节的势力被卫青以绝对的兵力一一拨除,他本人也被迫自刎谢罪。
这一大动作牵连出与刘安父子一同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地方豪强有几千人,加上他们私蓄的奴仆一律被暴怒的刘彻处以死刑。朝中人因此也减了一小半。
帝王一怒,是不是伏尸百万,汉武朝的人不知道,但他们陛下的怒火快要把他们烤死了。
陛下眼落在他们身上跟刀子似的,除了卫大夫,现在看谁都是反贼样。
又是一日早朝,又是一日的战战兢兢。
春末,挨了好久的朝中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传来,黄河全段的堤坝已经建好了。
刘彻陛下的心情终于好点了。
刘彻的心情好不好,霍去病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石邑出生,他姨父现在是越来越迷信了,简称想要儿子想疯了。
他一个又一个请大神,又是给这个神塞钱,又是跟那个神搭线。
朕的儿子要再不出来,这些诸侯王都得反了!!!朕的儿子什么时候出生,老天爷你给个准话。
霍去病觉得姨父疯了,但他姨父还活着,又没死,比起陪姨父看大仙跳舞,他还是去喜欢去看阿言新排的戏,他喜欢看孔明和大圣。
只是这次的戏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出戏不再是欢乐的,它是沉重的。
危若累卵,龟缩一隅的王朝,来势汹汹的外敌,糊涂怯懦的皇帝。
这个世上竟然有敌人一吓,就要躲桌底,哭天抢地要给敌人割地赔钱的皇帝!
这啥玩意啊!
霍去病看的直皱眉,苏武也怄的都吃不下去饭了,曹襄也跟吃苍蝇似的,这群长安五陵子弟,向来少年气盛,讲的是不服就干,他们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般怂蛋的玩意儿。
就连最文弱,纯属添数的司马迁都看得一脸苦相。
赔赔赔,赔他爹!
霍去病瞥了一眼旁边的东方朔,“你要是不会写,我让阿言换人。”
东方朔也崩溃的直呲牙。
“爹的,谁给老子戏改了,这玩意儿我写的时候没那么恶心。”
他们这厢恶心着,戏台上却突然出现了一道白衣,束着高马尾,少年一笑,明媚张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大概就是妈耶,这场戏还有正常人的感觉吧。
戏中少年人挂着明郎的笑,牵马抱剑,散尽千金,四处奔波,越来越多的忠义之士加入他的军队,终于他的身边聚起一堆志同道合的好友,那些异族人被他们逐驱,少年人成了老将,意气风发的指着黄河,火星聚成大火,终成燎原之势。
现在的白衣老将一开口,声音如少年时清亮,手指戏台,“驱除夷狄,复我家国!”
他后面昔日的少年郎们驭着马,作出欲要跨过黄河的动作。
“渡河渡河!反攻!”
隔壁的所有包厢内掌声雷动,“好儿郎!”所有人在心中不由赞道。
霍去病轻点头,给了评价,“现在写的还行。”
苏武现在也吃的下去了,曹襄面前的透花糍被他端到手边,他捏起一个就往嘴里塞,鼓起腮帮子,眯起眼睛像只胖猫似的嚼嚼嚼。
霍去病伸出手抢了一个,慢吞吞的嚼着,他虽然吃得慢但手快,一时之间,把剩下的都抢在了自己手边。
曹襄从虎口夺食,给司马迁面前的给抢了,双手护在身前。
可能是发育期,他们最近就是纯饿,光吃不胖,反而越长越细条。
这是霍彦的地盘,身边跟着霍去病,他们随意的跟自己家似的,个个放开了吃,连吃带拿,霍彦每每看着他们几个的账单,都觉得自己跟养饕餮似的。
现在心情一好,更觉饿了,一顿海吃后,杯盘狼藉。
在底上忙事的卓文君又让人给他们上了两碟新品,还嘱咐人上了壶小孩子都喜欢喝的奶茶。
可惜这场戏变故陡生,少年郎满心雀跃,多次上书请求北伐,他精心制定了北伐的计划,准备收复失地。然而,他的北伐计划始终得不到南宋朝廷的支持,皇帝甚至听信了奸臣馋言,要求少年退兵。少年眼见要夺回失地怎么肯,他连番上书,却都石沉大海。
皇帝夺了少年兵权,把少年和他的部下全部驱逐出军队,出了金银布帛,与异族人议和。
少年眼见恢复中原的壮志难以实现,心中忧愤不已,最后忧病缠身,在榻上白发执剑,口中高喊,“渡河!杀贼!”后喷血而亡。
这折戏的落尾是一段荒腔,声音嘶哑,像是叹息。
“这前代的名将且不讲,提一提我老元帅。尔来四十又八年,一片丹心保我家国,异族人渡河肆掳抢,指挥若定救过汴梁,七十万人马一日来投降。偷安江左他不想,他只想渡过黄河驱逐金寇恢复旧家邦!奈何奸臣狡猾天日昭,一片丹心成惆怅,落的个呕血亡,磊落肝胆无用功,十年呕血平戎策,不如再作种树翁。”①
没人喝的下这壶奶茶了。
一向自诩斯文的司马迁爆了句粗,撩开窗户,冲那个扮皇帝的人大骂道,“你是什么蠢货!”
戏楼所有人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他们不由自主的在心中念道有将不用,放弃大好局势,这个国家完了。
戏仍在继续。
战火又一次重燃,这一次再没有少年人挺身而出,异族人彻底攻陷国都,铁蹄踏人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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