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孩子是她四处行医捡来的孩子,谁料越捡越多,她已经没有钱了,都是些半大幼子,她哪里舍得让他们入奴籍,思来想去,长安城,除了那些个高门大户,唯有也只有眼前的霍彦可以了。
“怎么,你这高门连他们一口饭都供不起了。”
霍彦没理她,只是推开二楼的窗,冷风伴着行人的欢声笑语与小贩的叫卖声吹进来,这风卷起地上的锦缎,锦缎在空中肆意飞舞,发出猎猎声响。帷幔也被吹得剧烈晃动,好似汹涌波涛中的帆船。
那小香炉中的香烟,原本悠然升腾,此刻却被这疾风无情地吹散,瞬间被扯得支离破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烟缕,四处飘散。屋中茉莉的香气渐渐淡去,只剩下冬雪欲来的凛冽寒意。
霍彦深吸了一口气,半阖着眼眸,“全天下只有我能保他们有衣有食一辈子。”
淳于缇萦轻笑,下意识地赞道,“是啊,长安只有霍郎君可以,还望霍郎君帮我一帮。”
霍彦闻言猛地抬起眼,然后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桌子被他拍得发出清脆响声。
“那您为什么不来找我!若非您养不了了,您又要何时来找我!”
我待你当亲人,你却是拿我当外人。
淳于缇萦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说些好话,刚要出口,就被霍彦给喷回去了。
“您别说话了,闹得我心烦。也别惦记那些孩子吃啥了,这种事还用不着您操心。”
霍彦恨死这种钝感力超强的人了,他要不把话说直了,就等于摆媚眼给瞎子看呢!
“您有没有想过救天下被弃之子?我欲以您的医馆做为收容幼子的地方。”
淳于缇萦坐直了身子,示意他说。
霍彦面色才好起来。
“姨母,只需要以您的名义在我指出的地方建医馆,剩下的便交给我了。”
淳于缇萦怔怔地望着他,然后出于对他的关心,轻问,“你这是欲养名?以你的身份,你的才华,待你再大些,我不信陛下会忍住不征召你为官的。这个事名都被我收了,你怎么办?”
现在太学还没建立,刘彻选官基本上还是以孝廉和征辟为主,而这两种方式基本上需要好名声。汉代孝廉注重德行,要求被举荐者孝顺父母、廉洁奉公,另一种茂才侧重于才能,选拔在政治、军事、经济等方面有突出才能的人。可无论是孝廉还是茂才都需要让上面的人知道,故而养名也在士人间流行。
霍彦虽然是私生子,但姨母舅舅给力,他本人是本朝最小的侍中,卫青大胜而回,他水涨船高的身份已经让他一只脚踏进了官场。加上他力治黄河与上次为张汤正名一事,更是让他这小童为天下人所知,他又向来慷慨大方,在长安平民中名声极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以刘彻对他的宠爱,他霍彦只要不作死,来日是可入中枢为相的。
养名是贫困寒门子所为,霍彦压根儿就不需要。
所以淳于缇萦一头雾水。
哪怕她内心希望着霍彦出钱救一救这些孩子,但还是出于一腔为子之心,担心他达不成自己的所愿,故有此一问。
可落在霍彦耳中却成了嫌他沽名钓誉的佐证。
霍彦将自己腰间的玉扯下,放在桌上,质问道,“您焉知我不是与您同道?”
淳于缇萦有济世怜人之心,他就不是了,他就忍见有的孩子身患重病,却因无钱医治只能在角落里默默等死,有的女童仅仅因为是女子,便被家人狠心抛弃在山野,任其自生自灭,被狼吞食……
他怎忍见!
淳于缇萦问他是否求名,拿他当什么人!
他需要什么名声吗?以他的身份,他注定与舅舅一样,与兄长一起做皇帝的纯臣,他个外戚要什么再世圣人的名声,若他真的名声比肩天子,刘彻为了太子不被架空,第一个搞的就是他们卫家。
“如你所想,这件事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做好。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你,不就是为了转嫁名声。我一个卫家子要什么大名声,嫌日子过太好了吗?人傻你就多读书。”
他心里有深深的失望,故而嘴上也不客气。
他冒着被刘彻发现的危险,贪了刘彻要建丹药铺的钱,精心准备了一年的计划,打通了多方渠道,从淮南工人的孩子里好不容易培养了十几个学医的帮忙,若是刘彻知道他阳奉阴违,或是与淳于缇萦一样猜测他为名,他就是诛三族的命,结果淳于缇萦就这态度!
妈的,气人。
“你现在滚吧,那些孩子我收下了!”
要不是看在他现在恢复的不错的左手的份上,知道秘密的淳于缇萦今日出不去他的屋子。
淳于缇萦面容清瘦,肤色白皙,额上细纹如刻,她眼角处微微下垂,望向那块质地斑驳也就比石头好一点的玉,这块玉不该悬于家财万贯的霍彦腰间,但她没有问,她的面容放缓,眼角微微上挑起来。
“不必回去再想,我应下了,霍小郎君如有什么嘱咐,只管遣我这老婆子做吧。”
淳于缇萦听懂了。
她心疼的伸出手,如同那年霍彦担忧被抽了的手废了时一样,摸了摸霍彦的脑袋,目光怜柔,无声的安慰。她的衣袖处仍带着淡淡的药香,霍彦啧了一声,讽刺道,“遣你这口松的老婆子,我活腻味儿了。”
“是我想岔了。”
淳于缇萦轻轻的拍了拍霍彦的肩膀,轻揖一礼,声音温和而坚定。
“阿言是个真正的君子。”
霍彦接了她的礼,从自己怀中掏了封信递给她,“这是给河间王的信,我与他有救命之恩,你去河间,一定要带上我给你的茶先去他那里,跟他说你要建医馆,他手底下的人才不会为难你。”
淳于缇萦点头,把信收好,就听霍彦又道,“给姨母找的人已经从淮南出发了,我要石页陪你一起去,这些事姨母都不必操心,只管与以往一样四处行医救人吧,只是这次偶尔要带些人了。”
只要淳于缇萦到的地方,他都有本事以她的名义从暗中伸手。
淳于缇萦一一应了。
霍彦又道,“姨母,保重。”
淳于缇萦笑了,拍了他的脖子一巴掌,“臭小子,我四处跑的时候,你还在你阿母怀里呢。”
霍彦被一巴掌拍懵了,但他挪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发现脖子不疼了。
淳于缇萦笑盈盈,“阿言留饭不?”
霍彦嗯了一声,请她下楼,无视弹幕的嗷嗷嗷。
[呜呜呜,我不是阿言最亲的人了。]
[我天天看着阿言,我以为他上次收河间王的礼,给河间王回礼是礼貌呢,我真笨,真的。]
[所以上次昧的刘彻的钱,他全给淳于缇萦花了。]
[什么刘彻的钱,那是阿言卖长生不老药的钱,只是换了个形式用之于民罢了。]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河间王需要讨好阿言这个在刘彻身边的小红人加上救命之恩,所以他一定对淳于缇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言是不是还调了几个做水车的匠人过去,他这是要避开刘彻。]
[选淳于缇萦简直是神之一手,谁都知道淳于缇萦与阿言好,阿言拨手下的人去帮忙简直是理所当然,至于做什么,那全是淳于缇萦的事了。]
[而且以淳于缇萦的名声来说,刘彻也只会当她心善。]
[诸位,我有个想法,言崽是打算把这些孩子养大调进他的厂子里的,那阿言不如直接让他们训练,读书,咱们养兵,在朝中培养势力,等到巫蛊之祸砍了刘彻登基吧。]
[我喘不过来了,你可真行,现在的书全让贵族掌握着,还进朝呢,这些人能认得几个大字就不错了,而且那TM是刘彻,不是汉献帝!所以,言崽,咱把刘彻熬死,扶幼主摄政!]
[王候将相,宁有种乎!反他娘的!]
[你们是想阿言被病病绑在家里是吧,是想舅舅气死是吧,是想据儿死是吧!]
[哦,忘了据儿是太子,自己人哈。]
[可阿言让他们那些人读书呢。]
[他是想把知识往下送。]
[不过据儿还有半个月就要出生了,嘿嘿。]
[刘猪猪常说据儿不类己,这次我们教,再教一个大帝!]
[阿言又要破费了。]
……
霍彦揉了揉眉心,只让他们安静些,看得他眼疼,他坐在屋里,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在无人的屋中,他这一声叹息格外的重。
“一个渐长的太子,一个渐大的外戚,一个渐老的帝王,据儿不能肖刘彻,但是不肖刘彻,又要被骂。这要怎么养!”
心气高了,刘彻觉得太像自己,不爽。
心气低了,刘彻觉得太不像自己,不爽。
太平庸了,以刘彻那不喜欢蠢人的性子更不爽了。
这TM怎么养,三折叠,怎么折都不爽。
霍彦趴在桌子上,无力的很。
“老登真难伺候。”
[中式父子关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关系。他们是君臣,是仇人,是朋友。唯有双方一人躺在病床上时,他们才是真正的父子。]
弹幕反复刷这句,霍彦翻了个白眼,道,“神经!”
弹幕哈哈大笑。
[你可以试着养一只小舅舅和小哥哥,刘彻好这口。]
“那是臣子,不是儿子。”
霍彦突然轻笑,眼波间透着诡谲的光。
“来一本君主论,再要一本厚黑学,韩非子我手边有。”
不知道怎么养,就当皇帝养。
霍彦笑眯眯,“我要亲自给据儿写一本《三年皇帝,五年模拟》。”
众弹幕:突然有些同情猪猪怎么办?
霍彦撇嘴,“心疼男人,尤其是皇帝,不幸一辈子。”
众弹幕:你现在说话真的有水平。
卫府。
卫青一战封为关内侯,卫府的门槛都比以前矮了三寸。
霍彦背着手溜溜达达,刚踏进门槛就看见了卫少儿往外走。
“阿母。”他轻笑行了一礼,“夜已深,不留饭吗?”
卫少儿摇头,就上了车,她一向明媚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点郁色。
青儿说天子除爵之意明显,卫家不应出头。可陈掌那边,她要如何说。
霍彦依旧在笑,他撩开帘子,径直上了卫少儿的马车,大马金刀往里边一坐,喊着给他驾车的石页,“还不驾车。”
他那双过于柔和的杏眼此时显得锋利,石页嘿嘿一笑,挤掉那原先的车夫。马车缓缓启动,扬起一段烟尘。
车厢晃荡,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霍彦斜靠在车厢壁上,目光紧紧盯着卫少儿,嘴角虽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窖。
“他求侯位让您来?”
卫少儿难得不好意思起来,她张张唇,想要为陈掌说些好话,却被霍彦制止了。
霍彦的心情很不好。
他阿母是要快活的,这陈掌让他阿母为难,是当他和兄长死了吗?
还是他陈掌欺他与兄长年少,故意下他阿母面子。
“昔年卫家刚起迹,他陈掌与公孙伯父为了讨好天子,与我们扯上关系。”他顿了顿,目光如剑,“同属大户高门,公孙伯父明媒正娶,你呢,他陈掌一嫌我们家奴身份,二嫌迫于陈家压力,不敢娶你为新妇。口说你执掌一府,但与他的妾婢有什么分别!而今眼见舅舅起势,陈家失爵,让你登门求舅舅,他自己在背后落了好处。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卫少儿双肩颤抖,多年的疮疤被霍彦挑开,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她不知道是哭还是躲。
霍彦将她轻轻搂住,“阿母,没事了,这件事我会帮你处理好的。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呆在马车上,等我回来。”
卫少儿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如何不知呢,只是她与陈掌多年情分,陈掌只向她求了这么一件事,再说,若是陈掌为侯,她的儿女兄弟也会受益啊。
马车恰时停了。
霍彦没说太多,他自己先一步下了车。
他冲马夫报了个地址,正欲进陈府门,就听见一道声音,“彦儿。”
霍彦回头瞧见了卫少儿,卫少儿有些不放心,他轻笑,“阿母,我只是与陈大人说些话。您去别的地取取暖,一会儿我就去找您。”
[放心吧,阿母,阿言去帮您调教老公了。]
[阿言,连削带打,吓他一下。]
[阿言:我妈当皇太后的命,你敢给我妈受气!]
[陈掌是凭着与阿母有了关系,才入了刘彻眼,但他就不娶阿母,因为陈家,他就是懦罢了。]
[陈掌因是卫氏的亲戚而显贵。还敢给衣食父母阿母气受!]
[阿言,直接甩他两巴掌,让他知道他倚仗的是谁!]
……
陈府的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月上柳梢,仆从也有序的往门廊上挂着灯笼,可见这家中是有规矩的。
霍彦一脸寒意,大步往里走,陈府的仆从识趣的已经去报陈掌了,剩下的皆低垂着头,看着霍彦玉色的衣角飞快划过视线。
陈掌被叫到正厅,他见霍彦进来,脸色一沉。
“霍小郎君深夜闯府,未免失礼。”
霍彦毫不畏惧,目光如炬,直直对上陈掌的目光。他轻施一礼,不紧不慢地说道,“陈大人此言差矣,只是听了个笑话,想与大人分享罢了。”
陈掌不吭声,霍彦笑容未变,慢悠悠的说起故事来。
“不知大人可曾听闻有一种虫子名蜱虫,喜欢附着在雀儿的皮面上吞吃血肉,他不光吃他还吱哇乱叫。结果你猜怎么着,那雀儿家的小雀一口就把他给咬下来了,定睛一看,竟只是个小虫,硬是吸了八九年的血,才长至寸把长,一口咬了都嫌麻烦。”
陈掌的面色不好起来,霍彦依旧在笑,“大人,这虫儿太不识时务了,吃些血不重要,关键是知道自己倚仗着的是谁。不然,小雀儿虽羽未丰,但也不太怕麻烦。”
他说完后,冷冷睨了陈长一眼。
“舅舅和阿母向来心粗,可我不是,一笔笔一桩桩,我皆记着呢。我也不希望有一日与陛下和姨母说些咬舌头的话。”
陈掌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哼一声道,“这雀儿的故事,你倒是编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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