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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们跟他们一个想法,个个把自己和好友的钱收下,个个笑得露了牙。
然后霍彦又施施然走了,走时只说明天让他们早点来,他们得出个几十人,他要带他们去见大场面。
少年们不知道什么事也争着明天跟他去,反正他们霍彦兄长才不会坑他们的。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没散,晨雾未散的长安城尚在沉睡,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还凝着露水。霍彦的牛车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惊起檐角铜铃,几十架装钱木轮车在晨光中泛着暗红光泽,车辙深深陷进道旁松软的春泥里。抬箱的少年们深衣下摆皆沾满泥点,面上欢快。
他们鬼精鬼精,知道今天有好戏看,便是坠在后面也要跟过来。
霍彦今日早起,心神似乎不好,都初春的天了,他披着朱红的白狐毛裘走上宣室殿的台阶,显得羸弱不已。
刘彻身前那位霍彦有恩的宦官忙上前,为他向刘彻通传。
汲黯正跟公孙弘互撕,公孙弘今早就骂他好大的威风,天天拉人去酒业司。汲黯不服就嘴炮,张汤拉偏架,帮着公孙弘,他仨互相瞧不起,但比起公孙弘,张汤更讨厌汲黯。
卯时三刻的未央宫前殿,红柱上的椒泥犹带浓烈的香味。
霍彦敛袖听汲黯三个人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与那群非要跟过来的少年眼观鼻鼻观心。
[真的是骂街!]
[实时直播。]
[原来汉朝人也骂祖宗啊! ]
刘彻听得烦,他一烦,就看卫青,跪坐在诸臣前头的大将军原本在神游天外,得了刘彻的眼神,像是突然回神,环顾四周,最后也去拉架。
刘彻被他逗得笑了一声,叫中黄门去把霍彦叫进来。
三百口大樟木箱在殿外排成长龙,霍彦领着少年们抬进三箱进宣室殿,他们一进来,不少大人就见到自己的兄弟儿子冲自己眨眼,面色突然缓和起来。
殿前氛围活络多了。
霍彦轻笑,接受朝廷上所有人的注目,他掀开漆箱,拎起串钱的红绳突然断裂,铜币如水般倾泻在青石地砖上,御史大夫公孙弘欲往汲黯身上扇的笏板“啪嗒”掉在青砖上。宣室殿的钱山和汲黯突然神气起来的样子映得公孙弘脸色发青。
这位以《春秋》决狱的御史大夫整了整鹖冠,回去站在卫青后头了。卫青还好脾气地把他的笏板捡了,然后又劝了他两句,公孙弘看看霍彦,又看看卫青,觉得霍彦这小子就是长歪了,一点都不类其舅,现在都来给汲黯那老不死的撑腰了。
晨光斜斜穿过十二道藻井,照得满地散落的五铢钱金光灿灿,有些铜钱上还沾着酒肆的油渍,在御前氤氲出若有若无的浊醪气息。
刘彻冕旒下的眼睛倏地亮了。
桑弘羊猛地上前半步,深衣下摆不慎扫翻一斛铜钱,叮叮当当滚到大司农郑当时的腿边,二人都咧着嘴,大司农署的人都是一幅有荣同焉的模样。
哎,这小子我们那地方出来的。
汲黯更是挺直腰杆,目光盈盈,只觉得自己天天约见酒商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比卫青这个亲舅舅表现得还夸张。
霍彦眨巴眨巴眼睛看舅舅,一身红毛的小狐狸高昂着毛脑袋,等着他舅夸他。
卫青笑容满面。
满朝臣子除了几个打小就看霍彦长大的,都在心中重新度量着这个少年,他们知道汲黯可没短短两月便可敛得这些财的本事。
武有卫青,文有此子,卫氏这下更如日中天了。
“蒙天子圣恩,组建酒业司,交付酒税诸多事宜,三符现世至今,因着各地酒商配合,除去酒业司后续在各地置官署的费用外,余利三百万余钱,汲大人让臣献上。”霍彦心满意足,广袖垂地,腰间的青玉组佩纹丝不动,唇下红痣灼目。“臣向陛下为这些酒商请功。”
他跪下,身后那些个少年也跪下了。
刘彻的眼更亮了,他不由得向外张望,卫青也往外张望,君臣二人见到阶下看不到头的箱子,唇角简直压不下去。
阿言,宝贝儿,正愁打仗没钱呢!
朝廷穷得都能看马呲牙了,霍彦的钱正解燃眉之急。
“臣请陛下恩典——”霍彦见所有人都被金钱晃花了眼,在心中叹气,你看给我朝肱骨们穷成啥样了,看着钱跟看鸭子似的,他都不好打拢,他心中想着不好打拢,然后果断从袖中滑出名册,高声道,“各地酒司尚未成气侯,又缺榷沽官,臣想着不若先让这些率先取符的忠义之家,荐子弟入长安习酒政,臣考查后填了这些缺。”
刘彻接过名单后,看霍彦的眼神都变了,这名册上程氏、吕氏、张氏赫然在列,正正好好全是垄断酒业的地方大豪族。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霍彦葫芦卖什么药,这不纵容他们贪吗?卫青从他手中接过这份单子,回想霍彦以前的操作,额角突然抽了抽,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然后默默地冲刘彻点了点头。
陛下,放心吧。
刘彻顿时福至心灵。
“卿要的封赏甚好。”刘彻的赤舄踏过满地钱币,玄色十二章纹的袀玄擦过霍彦肩头,“就让这些忠君体国的豪族,荐些子弟来长安历练吧,此事就交由汲大人处理。”
汲黯心头一跳,回头就见到霍彦唇角笑意更甚,小狐狸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看他,“大人甚果毅,多亏有大人在,我尚小,身子骨也不大好,此事也都仰赖大人。”
汲黯心不跳了,主打的就是孩子不容易,他给扛着。
三日后,帝王的旨意在霍彦《汉青年》的有意传播下,已经传进所有世家的耳里。
临邛郡。
酒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隔壁官营的酒坊正在施工。
当地最大的酒商卓氏家主捏着印着诏书的《汉青年》,手抖如筛糠,纯是激动的。若是他的儿子能拿下这榷沽官,掌了地方酒税,那离他垄断这临邛的酒业的日子不远了,他翻到后面,看见那个按着三符数荐人,三张符荐一个人。
卓家主的眼亮了又亮,他的符多啊。若是运气好了,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也谋个职,那不更好!反正有他兄长们在,他也能收敛一二。
“立刻把那个整日斗鸡走马的竖子绑来!让他跟着也去长安。”
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家长,诏令下完半个月,这群集家族希望,家族失望,家族绝望的大军浩浩荡荡抵达了他们不忠诚的长安。
长安彻底成了欢乐的海洋。
霍彦的所有产业马场,赌场,戏楼本就是销金窖不必多言,但捺不住这些人什么都要,霍彦现在简直不能以日进斗金来形容,用日进金山来形容更妥贴。
那些人也懂事的很,天天请霍彦吃饭,嗯,还打听到了霍彦的喜好明目张胆地行贿。
霍彦对这些人简直是爱不释手。
这天,霍去病又见他幼弟一身寡素去,金玉佩身回,手上恨不得戴八个戒指,默默对司马迁发出了吐槽。
“他这样走在长安城,难得也没人偷他的。”
司马迁瞪大了眼睛,不敢想象这是霍去病能说出来的话。
当事人霍彦的耳朵尖,耳朵上亮闪闪的宝石坠子微微侧,他走两步,冲两人歪头笑,“嗐,我有这张面皮,全长安谁敢在我阿兄面前造次。”
霍去病从霍彦手上抽了个剑坠子,那剑坠子上面宝石华丽的紧,霍去病觉得不错,他一直喜欢花色漂亮的宝石,霍彦笑起来,跟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了四五条。
“知道你喜欢,让那些人现打的,都漂亮的很。”
霍去病心满意足。
“我还缺把宝剑。”
目睹全程的司马迁记八卦的手蠢蠢欲动。
最后被记在《大司马骠骑大将军霍去病传》的这段小字凭着足够可爱出名了。
后世人每每翻阅这篇文,都得要大赞太史公,随即会想太史公是趴哪里的墙角看的。
当然,这是后话。
霍彦玩了半个月,又屯满了三大箱珠玉宝饰,加上这次各家子弟入长安激发了酒商们的潜能,三符虽不再发售,但他们生怕下次赶不上,为了自己能多几个名额,发疯似的买三符,竟显出了十万分的攀比之风。
而霍彦笑盈盈屯钱,他把贵的首饰挑出来,给霍去病留了一小匣,给卫青送了一匣子,给卫少儿送了一匣子,给卫家人和卫长她们,桑弘羊,主父偃,汲黯各送了一小匣,顺带着开箱子让那些酒业司的实习小少年们挑自己喜欢的,这些小孩都是顶级勋贵,都呆不长久,但是这段时间赚的钱都够吃三十年的了,所以一人就挑了两件。
剩下的霍彦挑了些素净的,在未央宫里卖,依旧是三文钱。
剩下的两个半大箱子,全扔给刘彻了。
刘彻乐得不行,心肝宝贝的稀罕他。
弹幕馋死了。
[宝,我也要!]
[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
霍彦就笑,他捧了个大匣子,对弹幕道,“这些我死前就埋,留在你们知道的地方。”
弹幕全是呜呜呜。
[我是阿言的狗。]
[我隔世的亲儿子。]
……
霍彦:滚吧!
元朔五年终于结束,霍彦把那些正经人都弄走了,专留下了不聪明的骄横二世祖们,然后属于霍彦和霍去病轰轰烈烈的元朔六年终于到来。
南阳孔氏租的楼船上,锦衣少年正将金饼塞进石页的革囊。江风吹动他孔雀翎织就的斗篷,腰间玉璜碰着错金带钩叮咚作响,“你帮我跟霍大人说声,那颍东王氏与我有仇,我非到那里去不可,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既然不能回家,那我就去泄愤,反正家里就我一个人留下来了。
石页这段时间已经看钱看麻了,对之面无表情,他掂量金饼的分量,然后才露出了大白牙。
“这是自然,仇是肯定不能放过的。”
锦衣少年骄横一笑,面象狰狞。
石页不是那等不拿钱办事的,当天调令就下,这位人精被霍彦降临在颖川。
这个少年一开头,长安城里的纨绔子弟顿时有了新目标,贿赂,使劲儿点,就能去把你对头一家铲平。
去啊!一块金子了却平生大恨,活着纯是为人添堵的二世祖们空前团结,跟抢食的小鱼儿似的跑到了霍彦跟前献金饼。
“高风亮节”的霍小郎君为朝廷办事,怎么能收!
不懂事!
霍彦心道。
还是小孔会来事。
石页摸了摸脖子,满怀的金子压得他手疼。
清明雨落时,霍彦戏楼摆宴,泪眼婆娑,执手看纨绔,这岔结束,只能等下一个花季了。他转念一想,这一堆卧龙凤雏终于要成老鼠屎去坏汤了,又觉老怀甚慰啊。
次日,一三十六郡的纨绔们已在奔赴仇雠之地的路上。
而此时在黄河岸边的官道上,一个年轻税吏正冷眼瞧着颍东王氏的运酒车。雨水顺着油布缝隙渗入陶瓮,他直接踢翻了那昂贵的兰生酒,这位税吏,正是南阳孔氏最跋扈的幼子。
“这酒瓮封泥有缺损,还卖呢!”孔氏子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戳破最后一个陶瓮,狐假虎威,身后霍彦真正派的骨干酒坊丞,适时递上盖着鲜红官印的罚单。
又罚千钱,有这姓孔的在,王氏放弃酿酒吧。
十里外的官营酒坊里,霍彦从长安派的老匠人揭开新醅的随春,清冽的酒香惊飞了檐下避雨的春燕。
“二十钱一斗嘞——”
一阵的叫卖声。
二十钱一斗,什么时候酒比酒糟还便宜了。
那佃农的妻子不敢置信地上前询问,然后只称了半斗,她攥着省下的买酒钱,在细雨中,摸了摸旁边黑瘦的小童,声音柔得像雨水丝儿,“乖狗儿,阿母还剩钱呢,一会儿买块细麻布,咱们做衣裳,漂漂亮亮的。”
小童的眼睛亮亮的。
好!
阿母做衣裳就不冷了。
阿翁喝酒就不冷了。
真好!
今年颖东家家户户给小童裁的细麻衣似乎都添了半尺。那些黑瘦佃农捧着破了半边的陶碗蹲在田埂上,浑浊的眸子里映着官酒旗郭,往年此时,他们连酒糟都吃不起。
元朔六年的春风终于如霍彦多年前想的那样吹进千万家。
而承着这阵风起的还有霍去病。
这一次,霍去病终于说服了卫青,得以骠姚校尉的身份随军出塞。
元朔五年秋,匈奴万骑入代郡,杀都尉朱英,掳掠百姓千余人。
刘彻大怒,在卫青的劝说下才忍住不在秋季发兵,准备来年开春攻匈奴。
现在春天已经来了,因着霍彦,今年朝廷阔绰,大司农署并着霍彦已经备好了粮草和一应军需。
大军开拨之前,霍彦在弹幕的提醒下还装神弄鬼给卫青和霍去病卜了一卦。
[赵信城,赵信。]
[苏建、赵信所部三千余骑遭遇单于主力,赵信力战后领兵投降匈奴,苏建独自逃回。]
…
[杀叛徒!]
霍彦摇了摇头,“是力战后降,而非叛逃,只是未料到匈奴主力向他们。”
因这个喊打喊杀,未免让舅舅与兄长失威于军中。
所以他只能提醒。
于是一大群跳大神的,中间圈着个霍彦。
卫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幼时最不信鬼神的阿言现在被刘彻同化了,但是阿言好像确有神意,长得就很金童。
霍去病觉得有意思,也不挡着霍彦跳大神。
然后二人就听见坐在地上的霍彦抬起头,压低的声音。
“苏,赵二人若合军,请务必支援。”
卫青和霍去病一起怔住,然后霍去病轻笑着应了。
阿言确是神仙临凡。
元朔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军骑兵十万,以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
霍彦送别,他没有说话,就跟以往送舅舅一样沉默着给霍去病理了理盔甲,将自己给他和卫青雕的平安扣系在他手上。
“唯愿吾兄,得偿所愿。”
卫青浅笑,叫他跟着刘彻他们回去。
霍彦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眶就红了,他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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