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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就回了。”
卫青温柔一笑,然后翻身上马,冲他挥手。
霍去病用力抱了霍彦一下,也跟着上马,他的脸上全是锐气,他已等待太久,这把宝剑出鞘见血。
黑云很快消失在眼前,霍彦突然觉得长安空荡荡的。
愿大将军与骠姚校尉,此行胜意。
彦拜上。
第80章 此战,且随骠骑(上)
霍去病一走,霍彦觉得自己好像得了分离焦虑,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那群少年大多跟着霍去病沙场建功去了,酒业司一下子也冷清了,霍彦更受不了了。
他原本可以忍受孤单,但偏偏以前太热闹了,现在他是哪哪都不习惯,于是他去找刘彻要接着教刘据,然后被婉拒了,因为刘据现在是太子了,他有一屋子专职老师排队等着,霍彦个兼职,实习期到头了。
霍彦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去出版社找那群博士,说让他们一个人歇歇,让他替两天班,然后也被婉拒了,博士们让他走吧,言语里全是别祸害好孩子。
这群博士本是嫌弃出版社这不好那不好的,但是自从教孩子后就不一样了,面对着那群孩子黑瘦的身子,眼眸乌溜溜,带着怯怯的求知欲,儒生们突然生出了使命感,这便是孔圣说的有教无类。
出版社原先只有三个班,一个班就十个人,后来听说是真读书,越来越多的孩子过来,厂里的工人把头磕破了求出版社的博士们,这些博士们是刘彻拨给霍彦的,霍彦当时说是教他念书,并且分辨好书坏书的,刘彻便拨心性纯粹,学识渊博的一批,所以他们只要看过孩子就都收。
现在三个班扩成三十个班,一个班里一百个人。
霍彦是个拨钱的机器,怎么治理这里是博士们的事,他料想博士们不愿教,就打算只让这些厂里工人的孩子认几个字,然后就往军中做医和各地的孤儿所去,念不出来也没事,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天才的。
没想到博士们不藏私,这些孩子把四书五经都学完了,个个知文识理,还有些会算账。
霍彦轻吸口气。
“让太子来这里读吧。”
这师资跟太子也差不多了。
他明明在笑,接待他的人身子却一抖。
霍彦挑眉,他平时与刘彻和重臣交流多些,杏眼一扫,不自觉带出威摄意味。
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双无辜的小鹿眼,面团似的白净面庞,面对自己的衣食父母,艰难道,“没多花钱的,江公从我们的月俸里扣的。”
霍彦颔首,天子宠臣的架势一出,那小博士又连忙道,“我们愿意的,所以霍大人能不能不赶他们走。”
[霍阿言,不准拒绝他啊~]
[你吓到他了。]
[天,他好可爱~]
……
“没说赶他们走。”霍彦笑道,在无人处比了个中指,“只是你们太厉害了,把他们教得太好,我有些感慨。”
面对如此萌物,霍彦也放轻了声音,怕他被自己吓到。
夏侯始昌摸了摸脖颈,轻轻笑了,小鹿眼微弯。
“江公说霍大人是极好的郎君。”
霍彦喜得好人卡,只轻扯了一下唇角。
“我瞧先生年纪尚小,是学问已成,还是来求师的。”
夏侯始昌红了面,“当不得先生,大人唤我夏侯就是,我来求师江公学《诗经》的。”
[我艹,S卡。]
[经学大家!在董仲舒、韩婴去世后,受到汉武帝的重用。天汉四年,汉武帝立少子刘髆为昌邑王,拜夏侯始昌为王太傅。天汉四年,在猪瘟中得以善终,可见他多好了。]
[著有《洪范五行传》,对《尚书·洪范》中的五行思想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阐发,还是大阴阳师,擅长推说阴阳灾异,曾预言柏梁台发生火灾的日期,且准确应验。]
……
霍彦从善如流地唤了声夏侯,递给他一颗糖,才继续往前走。
“你善什么书?”
天汉四年,舅舅死九年了,乍见这般温良的人,姨父会很舒服,这个人,他入魔都得善待吧。
望着手中的糖,夏侯始昌怔了片刻,才回道,“我喜欢尚书。”
霍彦嗯了一声,“太子缺位治《尚书》的先生,你想去吗?吾可为你引荐于天子前。”
少年权臣一张口便许似锦前程,夏侯始昌头却摇得像拨浪鼓。
“我学术不精,恐托累大人。”
霍彦便又笑起来,“读过卫将军传吗?”
夏侯始昌以为遇到了同好,一口气列出了好长的单子。
霍彦扯了自己的玉牌递交给他,“夏侯若不嫌弃,可闲时来我府上一叙,吾可为你引荐书的笔者。”
纯粹之人,可爱。
夏侯始昌忙接着了,搂在怀里。
霍彦笑盈盈,让他却步,自己去见了瑕丘江公。
[宝宝,你别怕,他就是喜欢傻白甜。]
[他这种心上顶马蜂窝的,就喜欢一眼能看懂的。]
[马迁的位置要被抢了。]
……
“江公!江公!”
霍彦刚踏进去,就往胡床上一坐,斜倚在髹漆凭几上,指尖转着枚五铢钱,看铜绿在晨光里划出虚影,然后扯着嗓子喊。
瑕丘江公大步出来,冲他扔了一摊纸。
霍彦接过袭来的文章,定睛一看,是他给刘据解的题。
刘彻叫那么多博士,其中最大的是瑕丘江公,管着他读书的是瑕丘江公。这不巧了,瑕丘江公也教刘据,他前段时间进宫见姨母,就看见刘据啃爪子写文章,他这不闲得慌,当时就给刘据解了题。
嗐,据儿,别念傻了,啥自亡啊,啥失德啊,全是这豪强贪的没边了,你个小屁孩能吃几口饭,还失德,失个啥德啊,把饭洒地上啦。
霍彦越翻越有,刘据这孩儿上道,这通篇就是没把豪强给干老实了。
霍彦兴致来了,但看完刘据的打豪强十八策,嫌弃的皱眉。
“太嫩了,还没我五岁时写的《治豪九论》有手段。”
光猛有啥用,这假大空的。
瑕丘江公的葛巾被穿堂风吹得微斜,他布满斑点的右手正按在《穀梁传》竹简上,青筋如蚯蚓盘踞。
纯是被气的。
他三个月前为刘据授书,刘据现在听啥,都不归什么失德了,全是豪强该杀,很明显同化了。
“叫你教人解春秋,梁亡,①你这逆徒!”
霍彦跷腿,“我认为,应该是梁君纵容卿大夫专鱼盐之利,百姓酿酒反课以钟釜之税。《穀梁传》说'自亡也',我写的是实乃豪强吮髓吸脂,反制君主,需尽除——”
江公的下一卷书应声而到,霍彦那句反正春秋没说清楚被咽回口里,恰似史书戛然而止的笔锋。
“先生不喜欢我,扔我策论干什么。”
他哼哼唧唧,拍拍书上的灰,一幅老不开心的样子。
“董仲舒都不敢!”
[对啊,董仲舒敢扔,他就敢把董仲舒撕了。]
[江公好生气。]
[但还是一口一个徒,就真的很聪明的孩子会让人想拨正,而不是控制。]
[董仲舒在阿言心里可比不上江公。]
[江公品性确实贤良。]
[也是大师。]
江公呐于口舌,不然也不会在辩论中输给董仲舒,让谷梁学派落了下风。他说不过能别一别董仲舒的霍彦。
“你走!诡辩,你怎么不说梁伯大兴木土,你这儒皮法骨的不要再教太子殿下了。”
霍彦翻身坐起,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特别喜欢江公骂他,大抵江公是个很纯净的人,骂他都不会骂,常能夸到他心坎里。
“先生,梁伯他也是豪强呢。照今天来说,他算诸侯。”他说完,笑了,“你看人真准,我就是守法的儒雅君子。”
江公当即要罚他抄这个《僖公十九年》'梁亡'篇。
霍彦不干,他面对壁上的孔圣画像,跟以前一样正准备要孔圣帮他评理时,江公就把孔圣卸下来了。
霍彦正准备着,就只能看见江中怀里的孔圣画像,从他的角度看竟似在笑。
江公也露出了笑模样,“去抄吧,心乱时静静心。”
[你小子也有今天。]
[江公也很宠他。]
[心乱才抄书,心不乱,不抄。]
[荀子教韩李二人。]
……
霍彦听了江公的话,心乱就抄书,可抄完书,心依旧很空,他就整天在家逗孩子。
卫伉,卫不疑,卫登,他仨都被逗得不敢往霍彦身边凑了,个个往前段时间嫁进卫府的平阳公平身后躲。
霍彦骂他们小没良心,然后被一直看他们玩的公主留了饭。
说实话,当时忽悠公主嫁他舅舅,他是心情舒畅,甚至公主与卫青的亲事,还是他和刘彻一手操办的。只是现在与公主面对面吃饭,在公主的笑容下,他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叫舅母还是叫伯母,最后只好顶着红透的耳垂子猛切肉。
平阳看够了少年的窘迫模样,她与刘彻长得很像,刘氏皇族特有的凤眼犀利,现在笑起来,柔化锋利弧度,像是桃花绽眸。
“小阿言,成婚前,你舅舅送本宫的首饰是你挑好的吧。”
霍彦摩挲手指,公主这是对舅舅不满吗?
他心中猜测,行动间拿出平时与平阳公主交往时的气度,跪坐着轻施一礼,面上温和,解释道,“舅舅平时沙场纵横,不甚解女儿家喜欢什么,生怕公主不喜,故叫了彦来参谋。莫非不合公主心意?”
他后又作出惴惴之态,温声化雨,“果然该叫卫长妹妹来参详的。”
平阳仔细端详他,然后伸出手,在少年疑惑中,轻捏了一下这张美人面。
卫家人都是好相貌,嫁过来的平阳深有体会,她虽自认长得最好的就是卫青,但不可否认的,面前的小少年与他兄长论相貌也是卫家人的翘楚,少年华美,绿眉杏眼,唇红若枫,乌发如铁。
她与她那弟弟一样,喜美人,不然当年也不会任由这小少年进府叨扰她多时。
霍彦不理解,好好说着话就捏脸。这是什么新的礼仪吗?
“公主,是彦有失礼之处吗?”
平阳自嫁了卫青,卫青与她说着话,就念叨起他的宝贝外甥,一来二去,平阳也不免爱屋及乌,加上又有霍彦有交集,对这两个孩子多几分挂念,卫青见她搭话,也会多说几句,霍彦的性子她自然也算了解个清清楚楚。
她以前觉得霍彦这孩子守礼,现在看他礼数周全只觉得装模作样。
“阿言向来礼数周全,古之君子,”她又掐了一把小少年,“你舅舅说你跟谁最不亲,跟谁最周全,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霍彦的心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变动,“公主说的是,是彦疏忽。”
他说着笑起来,明眸善睐,眉目可亲。
“舅母。”
他唤了一声舅母,平阳这才开颜,“你舅舅很好,本宫甚重之。你不用整日担心你舅舅被本宫苛责。”
霍彦尬笑起来。
舅舅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这能说吗?
“舅舅亦重舅母,我小儿尚不知事,只求舅母宽怒一二。”
平阳笑没停。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那弟弟这般喜欢这个小孩了,逗起来真有意思。
“阿言,你知道本宫因何猜出来这匣首饰是你的吗?”
霍彦摇头。
然后平阳就给他展示了卫青送她的礼物,马,白马,黑马,枣红马。
霍彦咳了两声,打了个哈哈,“舅母以后出行多方便啊。”
平阳一笑,给他拿了一条大金项圈,这项圈又粗又花,镶着各式的彩宝,乱七八糟,丑得不忍直视,大概除了闪只剩闪了。
[怎么会有首饰丑成这样!]
[我的天呐!]
弹幕顿时沸腾,然后在霍彦要杀人的目光下停了吐槽。
“这是你舅舅新婚夜并着你的匣子给本宫的,这个他说是亲自去右贤王帐里抢的,当时就把它挂在了本宫脖上。”
“本宫不戴,他还问。本宫只得推说收着找不到了,他说这次还要给本宫抢一条,你说如何是好?”
[咱舅怪有品位的。]
[秀恩爱的味道~]
……
霍彦也在吐槽中品出了秀恩爱的味道,但他看着这条丑项圈,也羡慕不起来。
单身好啊,单身好。
然后他想起他阿兄与他舅舅一样的审美,凡事就喜欢又大又艳的,他突然开始默默地乞求他阿兄不要带着和他舅舅一样的审美,去给他抢东西。
阿兄,阿兄,他轻声念了两声,抢就抢吧,只要不受伤就好。
云中郡汉军大营
暮色中的阴山像头匍匐的巨兽,山脊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森森青芒。
汉军大营的辕门前,两排松明火把在朔风中明灭不定,将“汉”字旌旗的影子撕扯成狂舞的乱叶。虽值春季,但胡地的冷气总要过得慢些,值夜士卒的铁甲凝结着冰霜,每次呼吸都在兜鍪下凝成白雾,又被北风揉碎在呼啸的寒夜里。
中军大帐内牛油灯将十二副出版社根据军士描述绘制的地图照得通明,几位将军坐在图前,等着卫青吩咐。
阴山山脉如铁铸脊梁横亘纸上,昭示着天埑难越。
可卫青的案几上摆着斥候的密报:右贤王庭正在五百里外的茏城祭天,匈奴贵族聚集,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的铁甲胄在灯下泛着幽蓝冷光,手中犀角笔突然顿住,墨汁在图纸上洇出黑斑。
帐帘猛地被掀起,裹着雪粒的寒风卷进大帐,灯火齐齐向西南倾倒。他抬眼望去,霍去病银甲上凝着血气,泅进乌色的领子里。
他刚去砍了两个匈奴的斥侯。
少年人面色如常,也将目光落在大图之上,须臾,他将目光移开,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以剑鞘点向漠南腹地,“从此处突进,可直抵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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