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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长指尖划过沙盘中蜿蜒的浚稽山,直到划到“茏城”的标注前,“此机不可失。”
帐中诸将哗然,李广冷笑,“骠姚校尉可知此地距汉塞六百里?”
霍去病眉风未动,只向卫青拜道,“大将军,请交此战托付予我!”
李广猛地站起,苍髯怒张,“竖子狂妄!当年老夫出雁门...”
霍去病眉梢微动,目光沉炽,少年人轻飘飘的笑了一下,“老将军是老将军,我是我。”
你不行,我可行着呢!
李广大骂竖子。
霍去病只看着卫青,卫青凝视地图不语。三年前他率军出塞时,去病领着阿言趴在长安城头用弹弓射雁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
“你要多少兵马?”
“右贤王部控弦之士过万。”在校尉苏建忍不住出声,“大将军,骠姚校尉,太过年少,怕是...”
“八百羽林骑,三倍战马。足矣。”霍去病锋利如刀,他这把宝刀今日终于要开刃了。“不要辎重,每人两袋阿言的炒米,不要重甲,只要新铁铸的强弩与环首刀。”
帐外北风呼啸,帐里也有些风,霍去病甲胄下的赤色战袍微微鼓荡,像团压抑的火。
“不要跑得太远。”卫青终于开口,声音沉如铁砧相击,“打不过你就捉两个舌头。”
霍去病笑着掀帘,塞外的风雪呼啸而入。他也不觉冷,只召着自己的八百骑,帐外传来战马嘶鸣与铁甲铿锵,八百骑兵的呼喝声惊醒寒夜。
随骠骑,往!
朔风拂过眉弓,十八岁的少年赤袍银甲的身影没入黑暗。
邯郸。
三十六郡的豪族终于发觉了蹊跷。邯郸的郭氏家主并着十三个支房长老围着裂成两半的陶酒瓮,这是被派来当榷沽官的李氏子第七次“失手”砸碎的酒器。
“不能再让竖子胡闹了!去信,给李家去信!”郭家主的鸠杖将青砖戳得咚咚响,"这是朝廷要我们自己杀自已呢!昨日官营的酒又降了五钱,现在一斗才十五钱,再闹下去,咱们酿的玉液酒怕是要倒进漳河!”
这个对话发生在大汉三十六郡大大小小的豪族中,为了与朝廷角力,他们有道一同的强压着自家的逆子回家。
霍彦的榷沽官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长安。
霍彦正依着习惯给家里大大小小的神磕一个,听到消息后,去了酒业司。
然后他就看见了对着各地的榷沽官辞呈叹气的司马迁。
“阿言,他们发现了。”
他丧气,苏武也丧气,桑迁也丧气,就连卫长抱着的小冯嫽也耷拉着小脑袋。
“那群傻子才反应过来,可见傻到家了。”
少年顽皮一笑,把玩着手上的笔,目光幽深。
“傻子,真是傻子。”
把刀递回给我,我就不客气了。
第81章 此战,且随骠骑(下)
豪族们不合作的意图,全天下的人只要不是稚子都能看出来。
他们认为汲黯与霍彦是软柿子,只是喜欢耍些小聪明,这个酒业司雷声大雨点小的。
可惜这次他们看错人了。
霍彦想搞死一个人,一般不会留着人过夜。
那些个纨绔还没走,霍彦的调令过来,官营酒坊迅速换上了新的榷沽官,这些榷沽官是淳于缇萦捡回来,被霍彦收养,论文化肯定是比不上那些个博士身边的,但好歹被霍彦压着念了几本书,在人均文盲的大汉也属于是尖子的。
跟那些军中医者一样,他们十几岁就在长安酒厂长本事,被霍彦按管培生的方式分配着往酒厂里塞。可这不一有榷沽官的缺,霍彦就从他们中挑出独当一面的跟着长安酒厂分出去的师傅们一起到地方上去把控一下酒厂的建设。
这些孩子本来是高兴的,毕竟终于能向他们小阿翁证明他们的能力了,然后他们遇到了自己人生的大坎,就是那群在长安招摇过市的纨绔。当霍彦一人一个纨绔分配到他们手上时,他们天都塌了。
“小阿翁,我不想要。”
十七八岁的少年小可哀叫,趴在霍彦桌头撒娇。
许因着是匈奴与汉人混血的关系,这小孩天然卷,总显得毛绒绒。
霍彦本来是被萌到了,听见那句阿翁,脸黑了一瞬。
“说了八百遍,不准叫阿翁!”
小可继续撒娇。
“小爹。”
霍彦:滚!
一群人围着霍彦左右撒娇,这时一个女娘进门,约莫二十五六。
她一进来那些个小孩都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她向霍彦问好,三下五除二把软毛熊从霍彦身上趴下来了,随即又是一个抱拳,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小爹,如果那个孔氏子做了不义之事,我能半道杀了他,拿着他的符信当官吗?”
酒厂大姐大,赵喜娘冷冷问道,半张脸上的狰狞疤痕现下只是有些泛出不似正常皮肉的惨白,声音跟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似的。
因着赵喜娘她母被她家地方上的纨绔当街纵马活生生撞死,她便卖身为奴,隐忍三年终宰了那畜生。淳于缇萦捡到她时,她被扔在乱葬岗,脸被鞭子抽烂了,只剩下一口气,整个人却还在艰难的挪动手指。
她要活,她不应为畜生偿命。
赵喜娘平生最恨纨绔子弟,所以想着这人若也欺男霸女,仗势欺人,她就把人半道做掉。
霍彦不奇怪她的反应,他学着卫青平时的样子,将手轻轻放在赵喜娘的肩膀,杏眼清凌凌的,透着入骨的温柔。
“喜娘有大报负,不应为不值当的人耗尽自己的前途。”
赵喜娘低下头,她唇抿得发白,就听霍彦道,“不听话就用我教你们的让他睡过去,只要他按时去打压人,其他的你自己负责。喜娘,你们才是我替大汉三十六郡选定的榷沽官。”
你们才是我的倚仗。
他的未竟之语,赵喜娘懂了,大伙儿都懂了。
他们齐齐抱拳,然后齐齐在路上把那些纨绔哄成了孙子,然后齐齐把那些纨绔水灵灵地架空了。
颖东。
孔氏那只神经病的家人来时,赵喜娘连着酒坊的其他人都露出笑容。
孔氏的人就要拖拽,却被一只素白的手拦下。
“不行。”赵喜娘指着孔氏子道,“他的官是陛下特赐忠义之家,无故辞去权责,他有负陛下,现在只能留在这里,等我等修书向陛下讲明,陛下处置后,他才能与你回去。”
那孔氏为首的人本不服气,硬扯着要带孔氏子走,就听见了剑出鞘的声音,赵喜娘面色冷硬,剑锋直抵他的脖颈,那人被冰凉的剑贴着,脖颈上的鸡皮疙瘩立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看清楚这是哪里!”
她说完,孔氏子第一个不同意,他正欲拿出往日的气焰去指挥酒坊里的帮工与老师傅打赵喜娘,并冲着赵喜娘讥笑嘲讽,一口一个丑八怪。
谁料赵喜娘这次没如以往那般哄着他,直接叫他想叫的人就把孔氏这些人都打了一通。而正在叫嚣的孔氏子被她直接一拳打翻在地,赵喜娘甩了甩手,又是一拳,直把那孔氏子打得脸颊通红肿胀,鼻血流出来,她才像终于出了恶气一样缓缓露出一个笑来,又拿帕子擦了擦手。
“这是我的地盘。”
这个群殴的场景出现在大汉的每个角落,几乎每个纨绔都被暴揍一顿,强留下来。
豪族们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天高皇帝远的,他们就使人只要官营放酒时就去砸酒具。
这些新来的榷沽官却不哭也不闹,只一心产酒,把官营酒的价钱降的越来越低。
他们正洋洋得意,殊不知属于他们的雷霆一击正在蓄力。
长安宣室殿。
霍彦伏在青玉阶前的模样活似只折翼鹤,他跪在汲黯身后,玄端深衣的广袖浸透了泪。
“陛下,臣举荐的那些人。”少年忽然哽咽,腰间的青玉组佩撞得叮当乱响,“竟被本家强逼着归乡,这哪里是忠义之家,这分明是戏耍臣,臣惭愧向陛下举荐他们,他们简直是有负圣恩!”
他说着说着,又是一大滴眼泪掉下来。
“陛下啊!他们这是要逼着臣去死,臣还有何面目陛下。”
“陛下让臣去死吧,此等家族怎能称忠义!陛下!他们自任来,臣不曾苛责过他们,只盼他们成器,他们竟还纵人去打砸,这不光是在诛臣的心,还是在伤我天子颜面!”
汲黯的葛衣簌簌抖着,老臣的脸涨红着,显然是气的。桑弘羊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主父偃嘴里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了,张汤等人却是心头一凉,偷摸着抬眼窥探帝王。
果然上首君王冠下的唇角紧绷。
霍彦哭得梨花带雨,手中奉着赵喜娘从颍川快马送来的书信,信上“孔氏毁官坊”的墨迹犹新。
“臣不想活了。臣深受皇恩至今,臣对不起臣一心报国的舅兄,臣对不起陛下!”
他说着起身,就作势小跑助力往大殿上的柱子撞。
“陛下受辱则臣死!”
他一路猛冲,众臣哗然,都要往那边去拦,汲黯都没反应过来,就见少年郎君玄色深衣的广袖翻卷如鸦羽,腰间的青玉叮铛作响,他咳得不能自已,抓着郑当时,一边咳一边喊,“快,快,拦!”
桑弘羊和主父偃吓得要命,就要往前去抓,“阿言,不撞啊!”
御史大夫公孙弘是第一次见霍彦,却忽然看见了一道暗绣的金色云纹飞快滑过,那是宫中的手艺,他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想起元朔二年春猎,刘彻是如何手把手教这少年开弓,然后一把老骨头也跟着张汤身后往前跑。
“霍大人啊!”
[言儿,真撞啊!]
[宝,意思意思就行了!]
[撞啥撞!!]
整个殿堂乱作一团,霍彦直挺挺往前撞,然后咚的一声轻响,他额角堪堪撞上蟠龙柱的刹那,刘彻的虎口已卡住他的颌骨。
“混蛋玩意儿!动不动就死!不就咱爷俩被人耍了嘛,给朕耍回去,听见没!你给朕活着,朕不死,你也不死!”
霍彦是被刘彻像捏蛇一样捏着脖颈,“姨父。”
少年人的眼泪盈在眼眶,又是一大滴。
“他们用我打您的脸,我生气。”
刘彻整个人鬓发有些乱,捏着他脖颈的手缓缓松开,让他滚回去站好。
“那些人不识时务跟你有个什么关系。”
众臣都松了口气。
霍彦乖乖站在汲黯后头,眼睛红通通的。
汲黯没说什么,倒是主父偃担心的上前,将他的头发理好,桑弘羊缓声骂了声倔,他也不让,就拿自己的帕子给霍彦擦脸。霍彦本来是作戏居多,现在在主父偃身边,倒是真来了几分委屈,又拧巴着拽了衣角擦眼泪。
刘彻在上面,见他哭,更是对那些不识时务的货色愤恨,他道,“他们喜欢砸,朕便赐他们酒。赐鸩。”
帝王眸光如刀。
[这些个豪强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可是阿言,现在就把他们弄死吗?]
[他们现在可不能死!]
[国家需要稳定,舅舅和去病还在打仗呢!]
[陛下帅酷了!]
众臣垂首,谁也不敢触及盛怒的天子。
唯有那抽泣的少年膝行向前,霍彦振袖一拜,头死死贴在那冰凉的青石砖上。
“请陛下怜惜军中将士征伐匈奴不易,让他们一人交万金以金偿命为军中将士添些军备便算了。”少年泪沾乌睫,眼下全是未消的红意,他声音沉闷,“臣受委屈没关系的。”
姨父,你也忍忍吧,虽然他们该死,可他们比我们有钱,忍忍吧。
他不说,刘彻不生气,他一说,刘彻手指骨节都攥白了。
受委屈,这辈子都不能受的。
君臣二人就这样一坐一跪,须臾,刘彻哂笑一声,“朕的阿言受了委屈值万金,朕受委屈值百万金,阿言的委屈,阿言不计较便抹了。朕的委屈叫他们去凑吧。”
帝王扫视一周,“凑不上……”
张汤立马上道出列,轻躬一身,凉凉道,“冒犯帝王,抄家夷族。”
刘彻的唇角轻扬,只觉心头的一口气出了,“此事交予廷尉。”
张汤应是,他才转首移向霍彦,一幅看不成器的小孩的眼神。
霍彦垂头掩去得逞的笑意,刘彻只瞧见他在自己的眼神下抿得泛白的唇角。
这是觉得朕对他失望了,算了,阿言随仲卿,宽和温善也是好事。
良久,刘彻扫视群臣,公孙弘知道他是不忍心霍彦跪着,立马给了他个台阶下,他这才让霍彦起来,霍彦默默退回到汲黯身后,得了周围人善意的怜惜眼神。
汉武朝的群臣尤其是刘彻的近臣全是聪明人,全都自认是恶人,他们本因霍彦上次的第一次亮相,觉得长在刘彻身侧的霍彦是同类。不料霍彦竟是个纯质少年,没人觉得霍彦是装的,只觉得霍彦是随了卫青,天性善良大度,毕竟他们自认因为刘彻受屈就寻死觅活,也不会为了得罪他们的人直面盛怒之下的刘彻。
他们厌恶,瞧不起与他们相似的同类,可是面对仁善坦率勇敢的人,却也生不起坏心思,因为这样的人,不会想着坑害他们的。
霍彦在众臣的目光下猛地赚了一大波好感值,然后轻轻地羞涩一笑,“下官一时想岔了,谢众位大人拦下下官。”
众臣更怜爱了。
[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儿。]
[这小子绿茶喝多了。。。]
[茶里茶气的。]
[小茶味狐狸…]
[其实大家吃不下茶,只是因为小茶狐狸不冲着我们茶罢了。]
[哈哈哈,阿言哭得我都心动了,就是祺贵人的感觉。]
[美不胜收,[小茶狐狸哭哭图]]
……
公孙弘都不由得多瞧了他俩眼。
这样纯善的少年,上次果然是老汲黯吩咐的,果然越老越贼。
自己做的,自己不认,现在就躲在人孩子后面,拿这小孩当挡箭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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